門軸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仿佛是在抗議被打擾了多年的沉睡。
塵土在門縫透出的氣流中飛揚。
羅修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但下一秒,他呆住了。
并沒有預想中的霉味,也沒有堆積如山的垃圾。
屋內極其空曠,原本的水泥地面被清掃得七七八八,各種健身器材散落一地還沒來得及組裝。
最關鍵的是,就在這個巨大房間的正中央,一束夕陽透過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剛好打在一臺龐然大物上。
一臺銀黑色的型材巨獸。
那是一臺6自由度全動模擬器。
粗壯的液壓臂支撐著整個駕駛艙懸浮在半空,三臺34寸的曲面顯示器像環形護盾一樣將座椅緊緊包裹。
碳纖維的桶椅泛著冷冽的碳纖維紋路,Simucube的直驅基座上,那個紅色的急停按鈕像是一顆等待跳動的心臟。
它安靜地矗立在這塊空地中央,像是一艘迫降在戰場的銀河戰艦。
這種強烈的賽博朋克式反差,讓羅修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這不是卡丁車場的全動平臺模擬器嗎?
“...你把你哥給搶了?”
羅修指著那臺設備,心臟砰砰直跳。
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價格了。這一套下來,能在市中心付個首付。
“格局小了。”
徐子航得意地從書包里抽出一份紅頭文件,像獻寶一樣抖得嘩嘩作響。
《關于捐贈豪貴中學數字化體育實驗室若干意見》。
那枚鮮紅的公章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徐子航擠眉弄眼地指著文件上的一行小字,
‘本設備目前處于長期調試階段,暫不向公眾開放。’
“本來是打算直接運到你家,但裝你家可能不合適。然后我發現咱們學校體育館居然有個擴建計劃,現在它被二哥以集團名義捐給學校了……”
徐子航嘿嘿一笑,“總之,名義上它是學校的財產,但鑰匙只有咱們有。”
“二哥說了,F1車手不能沒有車,就像西方不能沒有耶路撒冷。學校里開不了真車,就開最好的假車。”
徐子航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但并沒有炫耀的意思。
羅修看著那臺設備,沉默了兩秒。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感受到了資源和權力的重量。
這就是之前徐子豪說的“廠隊待遇”。
即便是在這所封閉的高中里,他也絕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真的是貧窮限制了想象力。
羅修就是讓他敞開想都想象不到,就算從星期六開始算到現在,也才過了兩天。
兩天時間里,要把這臺設備從他二哥手里要過來。
然后再從賽車場搬到學校體育館,還有拆卸和安裝...
這需要多少人工,需要多少時間。
更不要說還有學校政策這一關了。
羅修愣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徐子航看出來了,咧嘴笑道,
“你也知道,我跟你一樣,上課愛睡覺。”
“但是我跟你又不一樣,你睡覺都能拿一堆滿分,我卻老是不及格。”
“如果不是你,星期六的時候別說下賽道了,模擬器我哥估計都舍不得讓大家玩太久。”
“既然我說了,我是你的經紀人。今后除了賽車,其他的一切不重要的事情,我來給你安排。”
徐子航不想煽情,就是想到什么說什么。
“好。”
羅修也沒有再多說些什么,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脫掉那件讓他覺得有些刺撓的校服外套,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那個還沒撤走的跳高架上。
動作虔誠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當他跨進駕駛艙身體陷入桶椅的那一刻,那個熟悉的感覺回來了。
沒有多余的廢話。
按下啟動電源。
滴——嗡——
液壓泵啟動的呲呲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那種精密工業機械待命的聲音,對于羅修來說,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鎮靜劑。
徐子航、徐子豪,還有陳鵬飛,還有老媽……還有無數搬運安裝調試這臺模擬器的人。
羅修在心底,默默地感謝著每一個人。
原本因賽車戒斷反應而焦躁的神經,舒緩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登錄iRacing,進入方程式3組別。
隨便挑選了個比賽。
加載賽道:Sepang(雪邦賽道)。
車型:Dallara F3。
羅修的手握住了那個麂皮方向盤,但他沒有急著發車。
他皺了皺眉。
全動模擬器雖然能模擬起伏和瞬時推背感,但對于側向G值的模擬依然是短板。
最主要的是無法模擬那種把頭甩出去的持續離心力,脖子的訓練效果會大打折扣。
他轉過頭,看向放在一旁的書包。
“怎么了?”徐子航問。
羅修沒有說話,像是在掏槍一樣,從書包里掏出了那套熟悉的黃色乳膠彈力帶和黑色頭套。
徐子航愣住了:“這是干嘛?”
“我的發明。”
羅修將兩根高磅數彈力帶的一端,分別綁在三屏支架后方,左右兩邊的型材立柱上。
第三根則綁到了賽車桶椅頭枕鏤空的位置。
然后,他戴上了頭套。
來回調試了幾次,彈力帶剛好被拉緊。
腦袋被橡膠的拉力固定在中間,無論頭往哪個方向轉動,都需要對抗幾磅甚至十幾磅的拉力。
尤其在過彎的時候,身體隨著模擬器產生位移,彈力帶因為被拉伸而持續提供著反方向拉力,直到車身回正。
這幾乎完美復刻出了賽車過彎所造成的持續側向G值作用力。
“這叫……羅氏訓練器!”
羅修的聲音透過頭套傳出來,透著一股子狂熱的興奮。
徐子航看傻了。
幾十萬的高科技液壓設備上,掛著幾根不知道哪兒淘來的橡皮筋。
這畫面太美,太荒誕,也太……羅修了。
它確實有效。
這種物理上的束縛感,補齊了模擬器缺失的最后一塊拼圖——那種被G值持續拉扯的動態和被頭盔包裹的幽閉感。
“注意安全,躲開。”羅修說。
徐子航反應過來,連忙躲到一旁,跟全動平臺保持了一米以上的距離。
各方面設置已經調整就緒,踩下油門,正式開跑。
六根液壓桿開始了持續不斷的伸縮。
天色暗了下來。
外界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在那上千平米的空間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三塊畫面不斷變化而閃閃發光的屏幕。
光映在羅修的眼睛里。
這一次,他的眼睛沒有上課時的失焦樣子,而是死死鎖定著每一個彎的彎心。
所有的焦慮、所有的不適、所有的“周一上學綜合癥”,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右腳狠狠踩下油門。
后端液壓臂咔地一聲猛烈收縮,前端液壓臂同時猛烈伸出,將并沒有輪子的駕駛艙硬生生抬起。
車輛帶著打滑和劇烈的甩尾,彈射了出去。
沒有上墻,沒有翻車,沒有失控。
虛擬的引擎聲在封閉的房間里咆哮。
屏幕上的時速表瞬間突破了200公里/小時。
在進入重剎區的一瞬間,羅修被頭套拉扯擠壓變形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Let's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