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這道題是不是超綱了。
“實習工資。”
羅修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冰可樂,仰頭灌下。
冰冷的液體壓住了體內燥熱的血液,身體漸漸冷卻下來。
“昨天找了份工作,職業車手。這五千只是添頭。”
羅修的聲音很穩。
他不僅繼承了潘女士的智商,也繼承了那種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面癱屬性。
潘女士終于放下了紅筆。
她看著羅修那張仍然帶著稚氣的臉,又看了看他脖子上那還未消散的勒痕。
作為擁有二十年教齡的物理特級教師,她比誰都清楚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所以……”潘女士雙手交叉,擺出了教研組開會的架勢,
“你想表達什么?這五千塊能證明學校掏的三十萬學費沒白花?”
“不。這五千塊只是個憑證。”
羅修指了指桌上的錢,又指了指自己的臥室方向。
“證明我的軟件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硬件。”
“硬件?”潘女士挑了挑眉。
話題被羅修成功轉移了重心,但羅修沒有絲毫懈怠。
“那塊帶回來的3090顯卡也是添頭。現在的機箱配不上它,裝不下它,散熱也不行,所以得升級。”
羅修停頓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勒痕。
“現在的我也一樣。最弱的體能,強行跑專業賽車,這就是后果。系統過熱,硬件跟不上了。”
他看著母親,一字一頓地拋出了他的要求。
“我需要升級硬件。”
“這五千歸您,但我需要換個E-ATX機箱。盡快下單,盡早到貨。”
這不僅僅是買個機箱。
也是為了轉移話題重心和母親的注意力。
羅修在他媽媽面前,喜歡用他們心有靈犀的溝通方式。
這其實是一個極其精妙的物理學隱喻。
羅修的腦子就像那塊3090顯卡,但現在的身體體能就像那個臨時湊數的鞋盒機箱。
潘女士懂了。
她看著兒子。
那個曾經只喜歡宅在家里打游戲的孩子,現在有了一種利刃出鞘的鋒芒。
“有點意思。”
潘女士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那是看到尖子生解難題的時候,用出了思路清奇的解法,才會有的代表贊賞的表情。
她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把那疊皺巴巴的錢撥弄了一下。
“好啦,錢自己收著,別跟我裝大頭蒜,機箱我會買的。”
羅修松了一口氣,似乎把最關鍵的部分糊弄了過去。
但緊接著,潘女士話鋒一轉,空氣瞬間凝固。
“我不懂什么賽車。但在物理學里,要想獲得更大的動能,就必須有足夠的燃料和科學的受力分析。”
潘女士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兒子,氣場全開。
“在這個家里,燃料就是你的分數成績。受力分析就是你在學校的排名。”
“我不攔著你去當什么職業車手,也不攔著你在臥室里玩那些游戲。”
羅修愣住了,姜還是老的辣呀...根本沒糊弄過去。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潘女士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是不知道你上課在睡覺?還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半夜在臥室開著那些個設備鬼吼鬼叫的?”
“我沒管你,是因為你在上一次月考里還是年級前五。”
“這是你的特權。在我的班上,成績夠好就有特權。在這個家里,也一樣。”
潘女士拿起那支紅筆,在一張空白的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個數字:5。
然后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她指了指那個數字,
“高考是考試,賽車比賽也是考試。在我這里,它們權重一樣。”
“下次模考,如果不掉出年級前五。你想買什么機箱,想在哪練脖子,甚至把電腦搬到學校去,我都不會管。”
“但是。”
潘女士眼鏡片上閃過一道寒芒,那副表情是所有學生的終極夢魘,包括羅修。
“如果掉出前五。那就說明你不夠穩定,分身乏術。”
“到時候,電腦沒收。至于那根彈力帶……”
她指了指羅修掛在椅背上的書包,
“就用它把你綁在書桌前,直到你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全部背下來。明白了嗎?”
這就是潘女士的教育哲學。
宏觀把控,微觀放任。
只要結果正確,過程隨便你浪。
但一旦結果出錯,直接物理超度。
羅修深吸了一口氣。
這種高壓,這種基于實力的對賭,這種**裸的效率至上主義……
簡直太對他胃口了,還得是自己的老媽呀。
這比那些溫情脈脈的“我是為你好,所以替你做決定”要好上一萬倍。
“適應現在這個新的規劃需要時間,我申請兩個月的磨合期。”
羅修嘗試拉扯。
“駁回。”
潘女士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重新拿起了試卷,
“考試又不會等你磨合,比賽會等嗎?”
她頭也不抬地揮了揮紅筆,像是在趕蒼蠅。
“行了,拿著你的錢去復習吧。機箱錢我出了,等你下周回家的時候會到,自己裝。”
羅修抓起桌上的錢,轉身就跑,動作快得像是在進站換胎。
但就在手握住臥室門把手的瞬間,他停住了。
兩秒后。
羅修又折了回來,把那疊帶著汗味的鈔票重新放在了老媽的手邊。
“媽,這五千塊歸您。”
“空了的時候記得存進卡里再微信轉我,這紙幣細菌多,也不方便……”
潘女士看著現金也一臉嫌棄,但還是拿起了那疊錢,在桌上磕齊。
她沒有抬頭,依然盯著試卷,聲音卻輕了一些:
“還有,下次練脖子記得墊個軟點的毛巾。摩擦生熱,這是初中物理常識。”
羅修咧嘴一笑,嗯了一聲,轉身鉆進了房間。
門關上了。
潘女士放下筆,推了推眼鏡,看著剛才被羅修喝空的可樂罐,搖了搖頭,面帶感嘆。
“臭小子……終于有點兒精神樣了。”
都說知子莫若父,潘女士認為并不準確。
她覺得至少在他們家,知子莫若母。
因為一個老公,一個兒子,都是不太常規的奇葩。
她還記得十年前,那個還沒禿頂的年輕研究員,為了驗證一個流體力學模型,在實驗室的地板上睡了整整一個月。
現在,羅修這種眼神,這種要把自己拆碎了重新組裝的狠勁,跟他老爸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只要不犯法,那就隨他去吧。”
潘女士合上試卷,目光溫柔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特級教師的嚴厲。
“但要是下次模擬考掉出前五,親爹來求情也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