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教室后排的空氣總是混亂而舒適的,尤其是下課后的這十分鐘。
十幾個男生圍在徐子航的課桌旁看著最近的F1回放。
那臺iPad Pro揚聲器里傳出的V6渦輪增壓引擎咆哮聲,夾雜著混合動力單元特有的尖嘯,就算在嘈雜的教室里也顯得有些刺耳。
“我想,現(xiàn)在可以總結(jié)漢密爾頓的八冠生涯了……”
“不對,有人撞車了!黃旗!”
“維斯塔潘換上了新胎,他過去了嗎?好的,沒有問題!他過去啦!”
“臥槽!牛逼!”
“這個晚剎車,硬生生把漢密爾頓逼出了賽道!”
“這才是F1!輪對輪真是刺激啊!”
視頻里解說員激情的嘶吼和教室里男生們的驚嘆混雜在一起。
徐子航也興奮地把音量調(diào)到了最大。
高分貝的引擎聲幾乎是貼著前排那個趴睡少年的后腦勺炸開的。
羅修閉著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在那聲浪入耳的瞬間,他的眼神就已經(jīng)變得清明,他敏銳地捕捉到了iPad揚聲器里那一絲極不和諧的機械噪音。
那是本田引擎在降檔升檔時微乎其微的轉(zhuǎn)速不匹配。
降檔太快了,引擎制動介入過早,說明換擋節(jié)奏存在瑕疵。
“2021年F1阿布扎比大獎賽最后一圈,維斯塔潘拿到了年度總冠軍,這場勝利來得太抓馬了!”
五星乳業(yè)兵哥激情的解說引爆了全場的荷爾蒙,周圍的男生們更是像信徒一樣瘋狂點頭附和,仿佛見證了神跡。
“Checo is a legend !”
“嘟嘟嘟喂,馬克思·維斯塔潘,嘟嘟嘟喂……”
羅修并不激動,只是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徐子航個害群之馬,帶著這群只會湊熱鬧的外行看比賽,除了聒噪還有什么意義?
明明是一次失誤的過彎超車,卻被這群只會看熱鬧的“云觀眾”吹成了神操作。
看個錄像剪輯搞這么激動,看直播不得犯心臟病么。
他不想醒過來,這很累。
但這就像有人在你耳邊用指甲刮黑板一樣難受。
與此同時,身體在報警。
已經(jīng)到了奧特曼打怪獸只剩最后兩分鐘的狀態(tài),胸口的紅燈開始叮咚、叮咚瘋狂閃爍。
他從只有冰袋和飲料的書包里摸出一罐冰鎮(zhèn)的可口可樂,拉開拉環(huán),仰頭灌下一大口。
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入胃袋,腦海里那個閃爍的紅燈終于停止了報警,變回平靜的湛藍色。
舒服了。
“維斯塔潘剛才那個彎切晚了。”
羅修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瞬間,像是有魔力般穿透了那一群人的歡呼。
“剎車點晚了10米,導致彎心速度掉了至少10km/h。
為了強行修正車頭指向,他的左前輪鎖死了一下,這一腳就是一塊平斑。”
周圍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像是一場正在狂歡的派對被突然拔掉了音響電源。
羅修晃了晃手里的紅罐可樂,給出了最后的判詞,
“這一圈雖然超過去了,那也純粹是輪胎優(yōu)勢。還不如他上一圈的節(jié)奏,簡直是在夢游。”
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看著手里捏著紅罐可樂、一臉平靜的羅修。
短暫的安靜后,爆發(fā)出一陣充滿快活氣息的哄笑。
“喲,咱們的羅神醒了?”
說話的是前排的張偉,手里還夸張地比劃著一個虛空打方向盤的動作,唾沫星子在透過窗戶的陽光下飛舞,
“怎么著?在夢里又拿了幾個世界冠軍吶?剛才潘子那可是封神的一超,到你這就成夢游了?”
周圍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得了吧,你上體育課跑兩步都喘,早自習站急了都眼冒金星,還替世界冠軍操心呢?”
“人家那脖子是抗5個G的,你這身板抗得了幾個G呀?別到時候一腳油門出去,這一罐可樂全噴面罩上了。”
“哈哈,到時候這腦袋就真成了‘可樂瓶’啦!哈哈哈哈……”
張偉最后補上的一句恰巧成了諧音梗,頓時又引來一陣哄笑。
徐子航有些尷尬地試圖打圓場:“哎哎,羅修就是隨口一說……”
羅修沒有生氣,他只是平靜地掃視了一圈眾人,眼神里只有一種看小學生做錯數(shù)學題的無奈。
“這場比賽不是靠那個晚剎車贏的,是靠策略和FIA。”
羅修頓了頓,繼續(xù)說道:
“我不開車是因為沒錢,不是因為不會,”
他重新趴回桌子,尋找著剛才那個被壓得溫熱的舒適位置。
“給我同樣的資源,我就是最強。”
這一次,教室里的笑聲更大了,連路過的女生都忍不住側(cè)目,又一次刷新了她們心里高中男生這種生物的幼稚程度。
上課鈴聲很合時宜地掐斷了這場鬧劇。
英語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那是那種如果你不聽課就會讓你痛不欲生的噠噠聲。
羅修不受影響,熟練地調(diào)整著坐姿。
他把徐子航的書包塞到背后,利用椅背和書包構(gòu)建出一個微妙的夾角——那是方程式座艙半躺式的角度。
對于普通人來說,站立是本能。
但對羅修而言,每一個直立的動作都像是在背負著看不見的枷鎖。
重力順著脊椎向下擠壓,只有躺平,那種令人不適的壓迫感才會退去,大腦才能完全專注在一件事上。
他看著窗外掠過的飛鳥,瞳孔卻有些渙散。
看起來像是在發(fā)呆。
時間的流速仿佛變得異常緩慢。
此時此刻,他的意識已經(jīng)接入了那個不存在于現(xiàn)實維度的比賽服務器。
iRacing,iRating 6000分的大神局排位賽,日本鈴鹿賽道。
離真正的比賽開始時間還有十二個小時,但他已經(jīng)在腦海里預加載了整條賽道的數(shù)據(jù)。
T1,高速右彎,他閉上眼,在腦海里修正著入彎角度。
節(jié)奏正常,△值保持在0.03左右。
三圈過后,來到T11。
左手降檔,左腳重剎,循跡入彎的細膩控制讓他那只穿著鴻星爾克運動鞋的左腳微微繃緊。
就在腦內(nèi)賽車出彎壓上右側(cè)路肩的瞬間,一種莫名的危機感觸發(fā)了他的神經(jīng)反射。
那是他在模擬器里練就的,對車輛重心失衡的本能預警。
如果是賽車,這意味著要向右修正方向盤以抵消側(cè)傾。
如果是在教室……
羅修的頭向右歪了五厘米,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
“嗖——啪!”
半截粉筆頭帶著憤怒的破風聲,擦著他的耳邊飛過,精準地擊中了坐在他身后的徐子航的腦門。
“哎喲臥槽!”徐子航捂著頭慘叫一聲。
全班死一般的寂靜。
英語老師站在講臺上,板著臉,慢條斯理拍掉手上的粉筆灰,眼神冰冷地掃視著全班,十秒后,定格在羅修身上。
“羅修!!!”
這一聲羅修并不高亢,卻仿佛帶著重重威壓,把除了羅修以外其他人的頭都埋進了書堆里。
“別以為你數(shù)學物理一直滿分就能在我的課上睡覺!要是你把睡覺的時間拿一半來背單詞,英語也不至于是零分!”
老師把空空的黑板敲得震天響。
“你們這個年紀,是怎么睡得著的?!啊?!有點出息沒有?!”
這是個私立高中,班上絕大多數(shù)人是花高價錢進來的富二代。
羅修不同,他是學校花大價錢搶來準備幫學校刷高考成績的獎學金選手。
老師們都知道這一點,反正只要羅修在自己那門課的成績夠好,睡不睡的有什么關(guān)系。
只有英語老師受不了。
學校請的這個代練考生,在她的科目不按套路出牌。
羅修無奈地睜開眼。
零分,是因為試卷不考輪胎熱熔衰減曲線,也不考路面抓地力反饋的英文術(shù)語。
他早就能跟賽車圈專業(yè)人士純英文鍵盤交流,從來沒輸過,畢竟師從施泰納。
卻填不對一個定語從句。
對于羅修來說,世界只有兩種東西:能讓車變快的知識和屁用沒有的垃圾。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而不是他的腦子里。
所以他選擇連英語考試的答題卡都懶得填。
陽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但他還是堅持保持著那個看起來像癱瘓一樣的坐姿。
“老師,我也想有出息……”他打了個哈欠,聲音里透著真誠的疲憊,“但我站著真的累啊。”
羅修長嘆一口氣,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腦內(nèi)模擬圈速慢了0.05秒。
這就是羅修的能力,他的腦子里正運行著一個物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