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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臺晴雪 第二回 面無憂喜色 口傳不死方

作者:馬庚聲 分類:仙俠玄幻 更新時間:2026-02-24 01:30:54 來源:香書小說

進易州城的時候,天已申時。徐亮生就在街上叫住個巡檢司軍漢,命其領秦晉之去仁壽藥所,特地吩咐必得讓廖大夫親自診治了病人才可回來。

這是格外的恩典,實際上免了秦晉之和麻稈兒的門留、寄收。

為防止證人逃避作證,攤上案子關聯的證人照例是回不了家的,或在官衙中留置叫門留,或于牢中監禁叫寄收。

秦晉之不能不懂事,恭謹致謝,悄悄往徐亮生袖子里塞了錠銀子。雖然沒有打斷店主人鼻梁的那一錠大,分量也不算輕。

廖大夫開藥所懸壺濟世,要價可著實不菲,好在秦晉之是巡檢司護送來的,又有銀子,總算未再生波折。

廖大夫親自給盧駿診了脈,只覺其脈端直而長,脈象浮弦,緊蹙眉頭道:“此為風邪在表之癥,風邪尚在衛分。”

秦晉之雖不通醫術,也知在表比在里要好,但看廖大夫愁眉苦臉的樣子,恐怕他也沒什么好法子,暗自焦急,擔心不已。

廖大夫做完望聞問切的功夫,坐到桌子后面搜腸刮肚,手指輕輕掐算,良久才動筆寫下幾字,顯然頗費心神。

秦晉之伸頸探望,也只看見蟬蛻、荊芥幾字,再欲看時被廖大夫瞪了一眼,只好退后。

藥所內有病房,盧駿被廖大夫一番針灸后安置在病房,看樣子安穩了些許,喝完藥就在床上休息。

秦晉之也請廖大夫看了自己的刀傷,廖大夫看了傷口,搭了搭脈,開了三副湯藥,吩咐忌口,讓童子給換了外敷藥,然后起身離店而去。

秦晉之另有心結未解,將麻稈兒少年帶到院中墻角,盯著少年,目光陰冷,卻不說話。

少年心中害怕,身子微微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

秦晉之說:“你不說話,某就將你交給徐亮生。”

“別,別,秦二哥,您行行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某只好將你交給徐觀察,官府自然會讓你知道。”

少年抖得更厲害了,連忙道:“小的真的不認識強盜。”

“匡老四是強盜,他是你找來的,勾連盜匪是要殺頭的!”

麻稈兒撲通一聲跪下,哭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匡老四是強盜。道爺說匡老四有騾車,吩咐小人去雇匡老四。”

秦晉之關心的正是這個,問道:“易云子是讓你去雇騾車還是點名讓你去雇的匡老四?”

“道爺囑咐小人去找匡老四,跟匡老四說雇他的騾車送一個病人和兩包金銀去易州城,即刻動身,給雙倍腳錢。”

“老道說了還有金銀?”

“是。”

“匡老四是本地人嗎?”

“是本村人。”

“你為何去了那么久才和匡老四過來?”

“匡老四讓小人在院里等著,他要回屋收拾東西。”

秦晉之心底波瀾起伏,易云子終究還是算計了他,僅僅加了幾個字就把他和盧駿推向絕路,真是人心鬼蜮。

老道如此清貧,看來如此淳厚,竟然也是江湖匪類。

然則老道士何時送出的消息?必不是在觀中時候,也不是去鄰近村子之時,那時盧駿還沒有破傷風,老道并不知道他們將會趕赴易州城。

轉念一想,那也未必。秦晉之想起江湖上有的是在墻上畫個記號,在墻頭、窗下擺個花盆一類的傳信兒法子,剛剛的想法開始動搖起來。

或許老道早就已經給黑石寨傳出了信息,只不過盜匪還沒來,盧駿就已然破傷風發作,他們突然離開了道觀。若繼續在道觀中停留,老道總會找機會結果了自己二人性命。

秦晉之暗道好險,后脊梁陣陣發涼,果然世間只有人心惡,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晉之沒有為難麻稈兒,給他結算了腳錢。麻稈兒卻不能走,他和秦晉之要到案錄口供,若是走了怕吃官司。他無處可去,因此仍舊跟著秦晉之,幫他做些雜事,照顧盧駿。

秦晉之非溫柔細膩之人,讓他拼死相救可以,讓他日日照顧病人卻做不來,索性繼續雇了麻稈兒,申明價錢,專門伺候盧駿,走時一體結算。

麻稈兒少年心中感念秦晉之,就在盧駿旁邊衣不解帶地伺候,盡心盡力。

易州城雖然州、縣同城,也算不得如何繁華,秦晉之以前來過,對街巷有個大致的印象。

次日晌午,他提了兩包金銀,尋到寶昌號便錢店將金銀兌付成楮券8,貼身藏好。

燕、梁兩國從事匯兌錢財的商號為防假冒,以楮樹的皮做主料加工而成一種特殊紙張來制作收取錢財的憑據,叫作楮券。

幽州城內亦有寶昌號的店鋪,隨時可以提錢出來,秦晉之回到幽州只需將楮券交給高瞻遠莊子上的賬房就可交差。

成包金銀隨身攜帶太過招眼,此時金銀脫手,秦晉之心里一塊石頭算落了地。他揀一個路邊分榮食攤,要了羊肉、蔬菜和兩個餅,也不理大夫忌口的囑咐,讓攤主人去打了壺酒,慢慢地吃喝。

秦晉之要的吃食不算多,他吃得很細,吃完剛好吃飽。只有挨過餓、挨過大餓的人才會如此吃飯。

酒足飯飽,秦晉之問明攤主,向前不遠就有家名為春水亭的浴室。前行不遠,果然一間店鋪門兩邊掛著“石池春暖人宜浴,水閣冬溫客更多”的對聯。

秦晉之不敢讓傷口沾水,進去要了個雅間,小心翼翼地將全身擦了擦,凈了面,羊皮襖上的破口子讓人去給縫了,衣服也都讓店里洗干凈熨平,把自己從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凈凈,利利索索。

后背的傷口雖然還在隱隱作痛,秦晉之卻長吁一口氣,感覺自己這才是真的逃出生天了。

在臨近仁壽藥所的地方找了家萬隆客店,要了間窄小的人字客房,酣然入夢。

夢里易云子陰魂不散,老道原來是狼山上黑蟒成精,頭戴純陽巾,身穿漆黑法服,長裙廣袖,手持精鋼寶劍,欲對秦晉之和盧俊施以雷法,天空中一時烏云翻涌,電閃雷鳴不斷。

一晃三天,盧駿服藥后諸般癥狀均有好轉。廖大夫來診脈,驗看舌苔,提筆在原方上加減了幾味藥,隨手交給童子去抄方、抓藥,一語不發轉身而去。

秦晉之因見廖大夫針藥頗為靈驗,心生敬畏,只在旁邊賠笑,不敢造次搭話。待醫生出去,才悄悄地向童子打聽。

童子晃晃手中藥方,老氣橫秋道:“先生只改了幾味藥,其中最高明的是去黨參,加了黃芩,可見原方的路數是對的。”

當日,衙門里有公人來尋秦晉之與麻稈兒,讓翌日清晨一同到衙門里過堂。

秦晉之長于幽州市井,公堂何止上過一次兩次,大大方方地見官行禮,指認店主人和廚子為黑石寨盜匪,簽字畫押的口供里對事情經過實話實說。

只是沒提手刃店小二,因為早將功勞讓與了徐亮生,也沒提易云老道是盜匪一伙兒。

對易云老道,秦晉之還是難以釋懷,老道作惡不成,估計已經遠遁。秦晉之并不記恨老道,只是對他失望。他并不想報復易云子,老道雖非本心,卻事實上對兩人有恩。

秦晉之錄完口供即算過堂完畢。他看旁邊仍有人犯陸續帶到,在那里等待過堂,知道徐亮生在這幾天一定有所行動,也必定有所斬獲。

下得堂來,果然見徐亮生笑逐顏開,迎上來熱情拉住秦晉之的手臂,殷勤邀請他中午到慶祥樓吃酒。

原來徐亮生破了盜馬案,衙門里眾吏員湊份子與他慶賀。徐亮生說飲水思源,能破此案全因遇到老弟,務必賞臉光臨,讓徐某敬一杯水酒。

秦晉之受寵若驚,答應中午必到,自回仁壽藥所去探望盧駿,徐亮生仍舊在衙門伺候上官辦案。

慶祥樓里早留好了座頭,開了五桌豐盛酒席,徐亮生拉秦晉之與他坐首桌,秦晉之推辭不得,只得坐在首桌下首。

緝捕使臣官職雖不高,畢竟是官,同桌的多也是低級軍官與衙門里的書辦一類的胥吏,奉他坐了首席。

秦晉之出身市井,曉得這些人都是易州有頭有臉的公人,在市井間能量非凡,因此持禮甚恭,年齡大的喊聲大叔,年輕的稱押司、節級。

開席敬酒,秦晉之才知道,徐亮生竟然已經抓到了五回嶺黑石寨寨主連滄海。

原來,連滄海靠把持邊界走私要道發了大財后,日覺山居簡陋,有錢無處花銷,十分苦惱。此人色膽包天,后來竟敢棄了山寨,常常只帶幾名心腹潛入易州城里來尋花問柳嫖宿娼家。

徐亮生當日抓了店主人和廚子回來,連夜審問,店主人自知死罪,為求活命,供出連滄海和二頭領李召遠此刻正在城中與相好的妓女廝混。

徐亮生喜出望外,連夜緊閉城門進行抓捕。

連滄海當夜喝得爛醉,睡夢中赤條條地被擒,李召遠卻逃脫了。

知州衙門特地找了見過連滄海的人來辨認,確認無疑。連滄海被擒,自知沒有活路,因此對于區區盜竊軍馬的案子也懶得抵賴,隨口招供了。首犯到案,易州盜馬案可不就是破了嘛。

對公門中人來說,這是天大的喜事,眾人開懷暢飲。

席間,秦晉之再三感謝徐觀察救命之恩,對徐、趙二人的機警、勇武不吝吹噓之詞,他這感激和佩服是發自真心,十分誠摯。

徐亮生破了大案,掙了面子又得了知州相公的獎賞、許諾,今日心情正自大好,聽到秦晉之的吹捧更覺得意,對秦晉之不由得另眼相看,覺得此子深得吾心,也當眾贊揚秦晉之對朋友義氣,不顧艱辛救治同伴,乃忠義之人。

當日盡歡而散,次日秦晉之仍在慶祥樓設宴,專請徐、趙二人,感謝救命之恩。昨日客人不少仍是今日座上之賓,也坐滿了三桌。

易州畢竟是小地方,物價較幽州要低得多,慶祥樓的價格比幽州城內的大酒樓便宜不少。

秦晉之在錢財之上向來粗疏,手里既有高瞻遠商隊貨款,先花著再說。

酒越喝越厚,經過昨日酒宴,秦晉之與徐亮生已經頗為熟絡。

席間,秦晉之說出心中疑惑,不知匡老四是何時向店主人傳出的消息?

從北頭村出來,他一路留意雪地上并無人馬蹤跡,不可能是匡老四提前派人送去消息。進入松林酒店,他記得清清楚楚,吃飯的時候匡老四始終沒有和店里人說過話。難道是匡老四家中養有信鴿,以鴿子傳遞出消息?

徐亮生哈哈大笑:“秦二郎,雪天不放鴿。大地白茫茫一片,就連鴿子往往也找不到窩。賊人招供了,他們自有一套傳信法門,匡老四在酒店假意替你們擺放筷子碗碟,擺出的陣勢自有含義,伙計和店主人一看就知。也正因如此,他們才來不及糾集更多人手,只店內這幾個人向你動手,否則我和小丙恐怕也難以順利得手。”

秦晉之聞言恍然,自嘆江湖閱歷果然尚淺。

談起招供,徐亮生問秦晉之:“老弟,可知當日我為何讓小丙留廚子一命?”

秦晉之口稱不知,虛心受教。

“但凡盜匪多強項亡命之徒,一旦被捉,往往熬刑不供。但如同時活捉兩人,只要掌握審訊技巧,得到口供往往要容易得多,”徐亮生對秦晉之的謙恭樣子頗為滿意,于是擺出一副誨人不倦的架勢,“捉住兩個盜匪,要讓他們彼此得知對方也在受審,但又不讓他倆互通消息。分別告訴他倆,誰先招供,誰就可以獲得減輕刑罰,甚至免死,但也告訴他,如果別人先招供了,你還沒有招供的話,那么對不起,別人活命你罪加三等。這一招不說百試百靈,也是十驗其九。那天沒到三更,店主人就供出了連滄海的藏身之處。”

徐亮生說到得意處,哈哈大笑起來,眾人齊聲稱贊,一起起身敬酒。

當天夜里,盧駿的病情發生了反復。

秦晉之被麻稈兒從睡夢中叫醒,連忙趕往藥所。只見盧駿哭笑不得的面容更甚從前,滿面通紅,額頭火燙,時而四肢抽搐。

偏偏病房里今日又住進了兩名病人,一名上吐下瀉的中年漢子還好,另一名是中風的老者,口中不斷發出“嗬嗬”的叫喊。盧駿一遇聲響驚動四肢痙攣愈發厲害。

不巧的是廖大夫今夜沒在城內,住在城外莊子上。見盧駿痛苦模樣,秦晉之心中煩惡,若非童子和麻稈兒攔著,幾乎要將老者父子踢出院外。

童子知盧駿的病怕聲響,與秦晉之、麻稈兒一起將他抬到廖大夫診病的房間,然后匆匆去城外莊子上請廖大夫。

廖大夫回到藥所已是亮更時分,仍舊眉頭緊鎖地診脈,驗看舌苔,仍舊一言不發地開方,施以針灸。

秦晉之心中焦急,向大夫打聽病情。

廖大夫仿佛沒聽見,眼皮都沒抬一下,留下方子給藥童,轉身徑自走了。

秦晉之在先生那里碰一鼻子灰,也無心計較,趕緊跟藥童打探。

藥童是廖大夫弟子,已然粗通醫理,看看手中方子,推敲道:“盧駿數日未解出大便了,陽明熱盛,這是風毒入里的跡象。先生換了方子,治以清熱瀉下,緩痙解毒。且看藥效如何吧。”

廖大夫眼高于頂,性情古怪,從不與病患和家屬解說病情,醫術卻著實不壞,加之盧駿年輕體健,兩劑藥服下去之后竟然諸般癥狀大減。

廖大夫再次增減藥方,連服三劑之后盧駿諸癥幾乎消失,只是仍然口干唇燥,精神疲倦。

這日下午,秦晉之來探望時,見盧駿狀況安穩,稍稍放心,坐在盧駿旁邊跟他說說這些天在城中見聞,盧駿連搭話的力氣都沒有,讓秦晉之不免又擔心起來。

適逢廖大夫來診治,還是滿面愁容,一邊診脈,一邊輕聲自語:“命是保住了,但氣陰已傷,余毒尚存。宜益氣養血,滋陰……”說著輕輕掐指推算,構思藥方。

秦晉之聽說命保住了不覺大喜,對著廖大夫深施一禮,連稱高明。

廖大夫這次眼皮終于抬了抬,白了秦晉之一眼,那意思很明顯是說你也懂得什么叫高明?

廖大夫留下方子前腳走,后腳進來一個陌生面孔的公人,自稱是州院牢里的獄卒某某,奉押獄趙節級之命特來相請,請秦晉之晚上去赴宴吃酒。

一問才知道,趙押獄原來就是趙小丙。

秦晉之對趙小丙的身手極其欽佩,非常愿意交趙小丙這個朋友。

畢竟與徐亮生地位懸殊,高攀不易。趙小丙雖在公門,卻只是一名快班捕快,與秦晉之一樣出身寒微,容易親近得多。

前幾日秦晉之請他和幾位同事吃過一頓酒,知道他這幾日必會還席,卻沒想到幾日不見,趙小丙已然做了押獄。

押獄不但油水頗豐,并且在州衙吏員中地位比一名捕快大為提高,那是搖身一變成了街坊間極有頭臉的人物,自然可喜可賀。

“趙三哥,給你道喜。祝你竹子開花節節高,就此飛黃騰達。”秦晉之平端酒杯致敬。

趙小丙本來身材瘦小,此時喜氣洋洋,身量仿佛也隨著地位水漲船高,腰桿筆直,氣宇軒昂。

他哈哈大笑,酒到杯干,杯中卻只是淺淺的半杯,連續幾天的酒局讓他已經有些吃不消,因此不肯多飲。

趙小丙請客之所,也是前幾日秦晉之請他的地方,名為柯三酒店。比之慶祥樓稍顯簡陋,卻更加實惠。

席面一開六桌,既有州、縣衙門里的同事,也有如今獄里的同事。

原來秦晉之近日忙著照看盧駿,甚少出門,不知趙小丙就任押獄已然數日,衙門里的同事和獄吏都湊了份子先后擺酒與他慶賀過,今日是一并還席,把大伙兒聚在一起熱鬧。

秦晉之雖是白身,年紀又輕,卻因是遠客,被安排坐在次席。

趙小丙待客周到,特地請了一位相熟朋友作陪。

此人姓寇名集賢,非公門中人,和秦晉之一樣也是替人于路途上保鏢的刀客。趙小丙安排此人坐在秦晉之身邊,為的是此人和秦晉之一樣足跡遍及五京道,在一起彼此能有談資。

攀談之下,寇集賢不但見聞廣博,居然還曾經被張庶成所雇,跟高瞻遠的商隊走過幾趟遠路。有此淵源,關系自然拉近得很快,從寇集賢口中,秦晉之才知道趙小丙的超擢起因竟是連滄海的死。

黑石寨寨主連滄海在過堂之后的第三天夜里,越獄了。

秦晉之不免吃驚,似連滄海這種強盜重犯,雖在牢房也是要戴著枷鎖杻具的,又如何能從門禁森嚴的牢里逃脫?

據寇集賢說,州院獄中有個叫厲金興的獄吏本是黑石寨在城中的眼線,見連滄海被捉,擔心連滄海供出自己,因此舍命相救。

這天晚間,厲金興找個由頭叫了酒菜請當值的獄卒喝酒,酒酣之后又在獄中開賭。連喝帶賭直到半夜,厲金興去替換了看門的獄吏,讓他去賭錢,自己卻趁機打開枷鎖鐐銬,將連滄海帶出了牢獄。

外面遍地積雪,找尋蹤跡不難,牢中一旦發覺立即追捕。天沒亮,就在一家腳店的后廚里發現了兩人,發現這兩人的是徐亮生和押獄年師雄。兩名逃犯困獸猶斗,持菜刀頑抗,被徐亮生和年師雄當場格斃。

一夜之間風波平息,獄吏各領處分,有挨板子的,有挨了板子又罰銅的。

處分最重的是押獄年師雄,功不抵過,遭到了開格處分,昨日已經帶著一家老小回固安老家了。

押獄出缺,必得找人來接任。趙小丙老婆的姑父是易州司法參軍,在胡知州面前保薦了趙小丙,說他做事細致,當差謹慎。

胡勝文照準了司法參軍的保薦,年師雄倒霉丟差事,趙小丙卻因此當上了押獄。

這個故事未免離奇,秦晉之在幽州也有當獄吏的朋友也有坐過牢房的朋友,大致知道監牢的規矩。對一名獄卒瞞過所有同事從眾目睽睽的監牢通道里帶出去死囚,總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寇集賢看出他眼中的狐疑,微微一笑。

秦晉之看他笑容玩味,欲待開口追問,又覺此時、此地、此人、此事都不宜深談,于是緘口不語。

席間眾人難免要談到黑石寨的大案和被捉的寨主連滄海。

原來連滄海靠把持邊界銀城坊附近的走私要道,積累了巨額財富,富比王侯。

但住在荒山野嶺,總覺此生如衣錦夜行,奓9著膽子進了兩趟易州城,竟然安然無事,不覺心中大喜。從此不但自己常來易州揮金如土,他手下幾個大頭目也經常來瀟灑。

黑風寨甚至在城內購置了一座宅院給頭領落腳,居然還雇傭了丫鬟仆婦。

如今宅院自然已查抄,連滄海也已死于非命,唯獨二寨主李召遠還未落網。

易州城自搜捕連滄海當晚就四門緊閉,至今仍然許進不許出,客店、浴室、青樓、妓院、寺廟,連半掩門兒的暗娼家里也找過了。全城大搜數日的結果,不見李召遠的蹤影,州、縣公人各個詫異,百思不得其解。

李召遠自然沒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但小小易州城中還有哪里能藏得住人?

提到容身之處,秦晉之心念一動,想起什么,他問:“李召遠樣貌如何?可有什么特征?”

桌上一位公人答道:“三十多歲,面黃,身量中等。他是南朝逃亡配軍,臉上有金印,好認得很。”

散了席,趙小丙被幾個公人簇擁去城南三福班玩耍。

秦晉之沒徑直回萬隆客店,仍舊回了仁壽藥所。先將麻稈兒叫出屋來,安排活計打發他出去,約莫沒有小半個時辰是回不來的。

病房里面空氣污濁,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兒。躺著的三個病人,盧駿和上吐下瀉的中年漢子悄無聲息,中風老者的兒子不在,老人時不時發出幾聲粗重的**。

秦晉之沒到盧駿的床鋪邊上,徑直走到中年漢子床邊,靜靜地觀察。

中年漢子頭發散亂,面容粗糙焦黃,臉上溝壑縱橫,一副久歷風霜的模樣,躺在那里雙目緊閉,精神萎靡,形容憔悴,病得似乎真的不輕。

察覺到有人靠近,漢子睜開雙眼,猛然見秦晉之站在床前正冷冷地看著自己,吃了一驚,便掙扎想坐起。

秦晉之一把按住漢子肩膀。感覺漢子放棄了掙扎,他才收回手臂,蹲下身去,同時伸出食指豎立在唇邊,示意漢子噤聲。

中年黃臉漢子經歷了剛才的慌亂,已經鎮定下來,眼神平靜中透著迷茫不解。

這幾日漢子掩蓋得甚好,絲毫未露馬腳。

方才席間令秦晉之心中一動的,是想起當趙小丙差來的獄卒進門的時候,本來臉朝門口方向躺著的瀉肚漢子似乎連忙就翻了個身。這一幕有些突兀,又似乎尋常得緊,因此當時并未察覺異樣。

秦晉之不理漢子的做作,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把帶鞘的匕首,緩緩自鞘中抽出匕首,匕首刀刃與刀鞘內壁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輕微聲響。秦晉之握住匕首,輕輕晃動。

漢子在青年逼視之下,略顯僵硬局促,但還強自鎮定,一語不發。

秦晉之探出明晃晃的匕首,刀尖抵近漢子頭顱,輕輕撥起遮蓋右耳的頭發,露出暗黑印記之一角。所謂金印,色澤青黑。

南朝大梁律,強盜者,初犯黥刺10于耳后,再犯刺于額角,多次犯罪者刺于面部。

“李寨主。”秦晉之輕輕吐出三個字。

賽秦瓊李召遠,因為面黃、勇武得此諢號,是五回嶺黑石寨的二當家,南朝河北人士,今年三十六歲,武藝出眾,膽略過人,在寨中就連大寨主連滄海也要敬他幾分。

奈何好漢子禁不住三泡稀,何況一連數日上吐下瀉,李召遠有心暴起傷人,弄死眼前這個討厭小子,卻渾身上下提不起半點兒力氣。

李召遠也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

當日連滄海醉酒在妓女床上被擒,李召遠正好因為新近迷上了別家院子里的姑娘,未與連滄海住在一處。他甚是機警,連夜便欲出城,但四座城門都關了,出去不得,只好在城內躲藏。

頭兩日躲在一個熟悉的暗娼家里,公人上門排查,他翻墻逃脫。后來找不到合適的藏身之所,曾經躲進過柴房、菜窖,甚至茅廁,眼見公人搜捕不見松懈,搜捕自己的榜文貼在了街頭,城內幾乎無處可藏。

李召遠忽然靈機一動,去年夏天他曾經在城里吃壞了肚子泄瀉發燒,后來到仁壽藥所經廖大夫醫治數日才痊愈,對于藥所病房的情形比較熟悉。

藥所不像客店,要登記客人身份來歷,在病房留宿無需手續,也沒什么人注意到這里也能住人。

唯一難辦的是廖大夫醫術了得,真病假病他伸出手指搭一搭脈就知,騙不了他。

李召遠是個狠角色,為了活命,他找家飯店后廚找了些不新鮮的爛魚剩蝦,一狠心吃了下去。為了賴在藥所不出,又撈了些剩菜拿油紙包好。這些天一面吃藥一面吃腐爛之物,上吐下瀉,藥石難治。

廖大夫也從未見過如此嚴重頑固的瀉痢,大惑不解,將李召遠留在病房,為他頗費心力。

李召遠將盯在匕首刃上的目光移回秦晉之臉上,苦笑著喘息道:“秦二哥,大家江湖一脈,理當彼此周全。”

“你黑石寨打劫秦某的時候,可沒念及江湖一脈。”

“那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小人久仰高大官人的英名,那是咱們綠林道上最敬重的英雄。”李召遠這幾日在病房中雖然不曾與旁人說話,但屋內眾人對話都聽在耳中,因此曉得秦晉之和盧駿的來歷。

秦晉之嘻嘻笑道:“你拍高瞻遠馬屁干嘛?他又不在這兒。”

“是,是,秦二哥少年英俠,扶危濟困,請高抬貴手,小人有厚禮相報。”

“哦?有多厚?比一千貫還厚?抓到你衙門給的賞格可是一千貫。”一貫是七百七十文銅錢,一千貫可謂巨款。

李召遠聽得秦晉之似乎對錢饒有興趣,連忙說:“秦二哥若能把小人送出城去,小人愿孝敬二哥一萬貫。”

秦晉之暗吃一驚,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一萬貫?他出身貧寒,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那么多錢。江湖傳言黑石寨豪富,看來還真的不假。

秦晉之臉上波瀾不驚,輕描淡寫地嗤笑一聲道:“一萬?把你送出城,得多少人擔干系?那可是殺頭抄家的事情。”

“兩萬,兩萬,小人愿出兩萬。”

“連滄海已經死了,你若回去就是大寨主,黑石寨不得有百萬家底,都是你的。”

李召遠一愣,不信連滄海死了,連忙問道:“連寨主不是在獄中嗎?”

連滄海應該是易州獄中最重要的犯人。要犯暴斃,獄吏若無借口推脫要受很重的處分。何況連滄海身強體壯,怎么會才入獄幾天就死了?李召遠因此不敢相信。

“他越獄出逃被當場格殺了。”

連滄海被官府抓住,必定難逃一死,李召遠并不在意他的死,更無意探究他的死因。他自己一心只想逃出城去,回山去搶奪大寨主的位置,不能便宜了三寨主伍仲義。連滄海四處藏起來的錢財極多,且慢慢搜尋,早晚把它都找出來。

李召遠此刻身體雖然虛弱,頭腦清醒,明白若過不了眼前這一關,不但什么大寨主的美夢都是假的,還要性命難保,咬牙加碼道:“秦二哥若能將小人送到山里,小人愿奉上三萬貫。”

秦晉之攤開左手,道:“好啊,拿錢來。”

李召遠面露躊躇:“二哥如何救小人?”

“四門緊閉,每天也得有人出城吧?那掏糞運泔水的,拉凍死倒臥尸首的,傳遞公文的還不是每天出去?我和這易州城里有頭臉的公人相熟,只要你出得起價錢,自然可以給你安排妥當。”

李召遠久經風浪,不肯輕信,又不敢質疑,心中暗自權衡,沉吟不絕。

“你到底有沒有錢?”

“有。”

“可別跟秦某說錢在黑石寨。”

李召遠下定了決心,把心一橫道:“錢就在城中。不是小人不信秦二哥,只是此事還需做得主的公人點頭才好,到時候小人自然說出錢在哪里。”

“一貫錢約莫有四五斤重,三萬貫錢就是十幾萬斤,老子才不信你能把十幾萬斤銅錢搬進易州城來。”

“是楮券,寶昌號的楮券。”

若是楮券便好辦了。寶昌號的楮券,秦晉之懷里正好也有一疊。

秦晉之其實不知道怎么救李召遠出城,只是信口胡說騙他。現在李召遠說出城內他藏有錢財,不知真假。若是真的,該怎生將這三萬貫弄到手?

他不再理李召遠,收起匕首起身,走到盧駿床旁,坐在他腳邊,心里暗暗盤算。

救李召遠是要抄家掉腦袋的事情,秦晉之不怕掉腦袋,更不怕抄家。他孤家寡人一個,家里不但沒田宅房產、金銀銅錢,連隔夜糧都沒有,至于父母兄弟姐妹也都統統沒有。

只是若是在幽州,要將李召遠藏起來或是送出城去,他有好多法子可想。在易州城里他一樣是個外鄉人,人生地不熟,可走的門路不是徐亮生,就是趙小丙。

徐亮生自然有這個能耐,可是以徐亮生的強勢老辣,那樣一來必然是徐亮生主導一切,搞不好自己會和李召遠一道被滅了口。

照秦晉之的推想,連滄海不是為求活命獻出了巨額錢財,就是被徐亮生折磨逼著交出了錢財,因此才被設計滅口。

對徐亮生這個人,秦晉之總有一種脊背發涼的感覺。

趙小丙人似乎靠譜些,但年輕位卑,能不能辦得到此事也不好說。

轉念之間,秦晉之想,為什么要救這個李召遠呢?

只需尋個僻靜地方,一番折磨讓他生不如死,逼他交出錢來,然后一刀了賬,就可以永絕后患。這么簡單的法子咋剛才沒想到?

看看仍舊躺在床上的虛弱漢子,秦晉之只覺得他就是一條砧板上的魚。自己現在要考慮的只是和誰一起烹飪,在哪里烹飪,又和誰一起分食。

如果你要做一件有掉腦袋風險的事情,那么能不驚動別人就不要驚動,能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個人知道。

最安全的法子莫過于自己一個人動手,實在不行了再尋求與別人合作。

下一步秦晉之要考慮的是在哪里審問李召遠。李召遠是名悍匪,不折磨慘了絕不會吐露出錢財所在,慘烈折磨就難免發出聲響,全城仍在搜索中,聲響立刻就能驚動公人上門。

若是在幽州,這樣的隱秘地方秦晉之有的是,在這易州城中卻不知道在哪里有這樣的所在。

秦晉之思忖:若是徐亮生、趙小丙,這也不是什么難事,但自己地利、人和全都不占。幸虧天時在我,老天讓自己首先發現了李召遠。但這機會也稍縱即逝,必須今夜就得動手才行。

秦晉之細想一遍城中自己去過的地方,并沒有一個僻靜的地方適合逼供。

忽然聽見中風老者又焦躁起來,口中“嗬嗬”大叫,秦晉之心道,藥所之中常有病人**呼喊,自己在城中去過的地方里還真沒有哪里比這里合適的。只可惜兩個童子日夜都守在藥所里。

麻稈兒少年回來,秦晉之輕聲對他說自己丟了銀子。

少年一驚,欲要分說撇清自己,已被秦晉之攔住,伸手指指李召遠。

麻稈少年會意,吃驚不小。

秦晉之拉他走到門外,輕聲道:“我剛才瞌睡,醒來銀子不見了,這屋里只有他,肯定是他偷的。你去尋些繩子破布來,咱倆把他綁上。”

麻稈兒少年自從過了一次堂嚇得魂飛天外以后,對秦晉之沒讓他吃官司感激涕零,言聽計從。一溜小跑出去,不知從哪里去尋了些繩子、破布。

秦晉之又到李召遠身邊,拔出匕首,惡狠狠地威脅道:“別出聲,不然身上會出個窟窿。大爺給你換個地方。”說著和麻稈兒將李召遠雙手綁在背后,雙腳也捆了,嘴里塞了破布。

李召遠閱人無數,從青年冷冰冰的眼神中看得出這是個下得了狠手的角色,因此不敢反抗,任由兩人抬進柴房扔在地上,只是口中嗚嗚,想要對秦晉之說話。

秦晉之后背傷口雖然數天一換藥,也吃著大夫開的湯藥,但他不肯忌口,至今破口尚未完全愈合,這一用力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喘了會兒氣,揮手讓麻稈兒回病房,他緩緩俯下身開始細細地在李召遠身上搜索。

思來想去,李召遠孤身躲進藥所,在城里應該沒有靠得住的人,那么一疊楮券最可能還是貼身收藏,無論如何都得先好好搜一搜。

李召遠身上零七八碎的東西不少,其中一小袋金、銀錁子也遭到了秦晉之洗劫。

沒有楮券,一張都沒有。

要么李召遠說了謊,根本沒有楮券,要么就真的放在城內某個地方。

要想讓李召遠說實話,秦晉之得對他動刑。讓人說實話是門學問。青年刀客沒有刑訊逼供的經驗,也沒有那個耐心。

眼神在李召遠身上逡巡,秦晉之能想到的只是一根根切下對方手指,割掉耳朵,威脅刺瞎雙眼之類的尋常招數。

李召遠明白青年將要對自己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只要交出錢財必死無疑,于是擺出視死如歸的架勢,眼神堅定,極力做出大義凜然的硬氣樣子,期望秦晉之知難而退。

彪悍青年與虛弱的中年人無聲對峙,一站一臥,眼神交戰,站著的目光凜冽,臥著的眼神倔強,一時難分勝負。

時間長了,失去自由的病人心虛,挪動身體口中嗚嗚,有話要說。

秦晉之抽匕首抵住中年漢子,緩緩將塞在嘴里的破布抽出一些。

漢子本就氣若游絲,嘴里再含著半截破布,說話愈發不清楚,但還能聽懂:“某家若說出楮券下落,你必然殺我滅口。左右是死,老子為何要便宜你?你盡管來,刑訊逼供,老子皺一皺……”

秦晉之明白他是表明絕不屈服的心跡,不耐煩聽他說完,將破布又塞了進去。

他決定知難而退。

讓秦晉之知難而退的是李召遠的兇惡眼神和他身上橫七豎八的傷疤。秦晉之真心覺得自己在這間柴房里恐怕是逼不出他的實話的。

三萬貫雖好,但遙不可及。不若一千貫,實實在在唾手可得的一筆橫財。

秦晉之喊來麻稈兒少年,讓他到城南打聽三福班在哪,去找趙小丙來,就說有萬分重要之事,請他今夜務必過來,一個人過來。

趙小丙一見地上的李二當家,酒立刻醒了大半,對秦晉之喜道:“秦二郎,大功一件啊。”

秦晉之有功,他自然也有功勞,一千貫的賞格,必然有所分潤,叫他如何不喜?

“聽說賽秦瓊身手好得很,二郎你一個人就擒住他了?”

秦晉之笑道:“這廝生了急病,一連數日在這里上吐下瀉,毫無反抗之力,得來全不費功夫。”

“該你立功勞,咱們拿他去見官。”

秦晉之對三萬貫仍不死心,將趙小丙拉到門外,低聲說:“姓李的說他有三萬貫楮券藏在城內。”

趙小丙眼皮一抬,“哦?”卻沒做出任何表示。

秦晉之湊近趙小丙,道:“這是不義之財。”

不義之財,人人皆可取之。秦晉之隱晦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趙小丙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你審問過了嗎?”

“沒有。柴房四面漏風,不是能拷問的地方。這廝態度強硬得緊,身子又虛弱,我怕搞不好就弄死了。三哥見多識廣足智多謀,因此我請三哥來主持。”

“嗯!”趙小丙笑納了秦晉之婉轉的奉承,“這廝知道此刻能用來保命的只有這筆錢的下落,的確不會輕易吐露。”

“他想用這筆錢交換,讓咱們送他出城到山里。”

趙小丙嗤笑一聲:“那他得先扛得住冉六的手段才行。”

強龍不壓地頭蛇,秦晉之懂得這個道理。可是地頭蛇的能力還是給他留下深刻印象,那些他眼中的困局、難題,在趙小丙那兒原來不過舉手之勞。

趙小丙讓秦晉之留在柴房看著李召遠,他說他去請一個人。

押獄回來得很快,他帶回來一輛驢車。一個店伙計模樣的人趕著驢車,停在路邊。

趙小丙自己動手把李召遠重新捆了一次,捕快捆人都是行家里手,與秦晉之和麻稈兒的手段不可同日而語,李二當家被捆得服服帖帖絲毫動彈不得。

秦、趙二人將李召遠抬到車上。趙小丙利落地拿麻布一蓋,趕車伙計目不斜視,趕車就走,一路連頭都沒回一下。

進了一家米行的院子,伙計停下車,仍舊不看車上運的是啥,徑自去栓院門。

趙小丙打開一間耳房,然后和秦晉之將李召遠抬進屋里,反身關上房門。

秦晉之聽屋外動靜,伙計似乎已經將驢車趕到后院去啦。

地窖的入口就在房間內,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木板。趙小丙絕不是頭一次來,熟門熟路,他掀開木板,先沿著臺階下去點燃數盞油燈,再上來帶領秦晉之抬起李召遠。

隨著臺階地勢的下降,中年漢子眼中的恐懼越來越盛。

穿過一道門戶,里面是長長的一條通道,兩邊似乎有不少間存放東西的屋子。整個地下空間里散發著一股奇怪的氣味,有地底的潮濕味道,也有嗆人的石灰味道。

趙小丙一語不發,帶領秦晉之在里面一間屋子將漢子剝了個赤條條,橫放在一張大木桌面之上,四肢牢牢地用麻繩拴在桌子腿上。

賽秦瓊李召遠這時候臉色更像秦瓊了,面如黃土之色,只是惶恐焦急,再也見不著半點兒秦叔寶“馬踏黃河兩岸,锏打三州六府”的英雄氣概。

嘴里的布條被扯出的時候,他已經知道大事不妙,在這陰森寒冷、空氣渾濁的地室中,他縱然喊破喉嚨上面也沒有人聽得見。

趙小丙請來的人叫冉六,易州退休公人,孫子都已經到了能當差的年紀。

冉六最少有六十多歲了,病懨懨的,身材和趙小丙一樣瘦小,滿臉皺褶,須發灰白,白的多灰的少。老頭兒的眼皮松松垮垮,眼睛似乎都快睜不開了,唯獨看到赤條條被綁在粗糙木桌上的李召遠,那雙昏黃渾濁的眸子光芒隱現。

冉六進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個紅緞子包袱,里面叮叮當當的。

旁邊另有一張精致的黑漆小桌,冉六慢條斯理解開包袱,獻寶一般將里面的器物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擺放在桌面上,然后點了一炷香插在一個小小青瓷香插上。

秦晉之只覺老頭兒這些家伙事兒和先桓郎中取箭用的那些刀、鉆、斧、鋸大同小異。李召遠側頭看見小桌上器物,臉上呈現出深深的絕望。

冉六瞧了趙小丙一眼,趙小丙會意,當先向屋外走去。

秦晉之瞥了一眼李召遠,更覺他實實在在就是砧板上的魚,也朝門外走出去,只聽老頭子在身后和善地說:“老頭子我要問你一句話,你不必著急回答,咱們有的是時間。”

屋子沒有門,出去就是長長的過道,秦、趙二人揀了兩張凳子,就在過道里坐下來耐心等。

老頭子絮絮叨叨,夾在李二當家凄厲的哭嚎慘叫之中,兩人在外面只能斷斷續續聽見一部分。

只聽冉六蒼老的聲音道:“莫急莫急。人身上最痛的地方有三十七處,有二十三處是師父教給我的,另有十四處是老頭子我自己摸索出來的。你莫要著急,且忍著,忍到極限再說……前幾日牢里那個人,還說是江洋大盜,三炷香都沒堅持到。如今的江湖,好漢子是難得一見嘍。”

秦晉之望了趙小丙一眼,嚴重懷疑老頭兒說的那個人就是連滄海。

趙小丙懂他眼神的意思,撇撇嘴道:“你是沒看到年師雄走的時候,全家喜氣洋洋,哪里是革職,分明是富貴還鄉。”

徐亮生若是得了連滄海的巨額財富,押獄年師雄出力甚多,又擔了干系,又丟了差事,少不得要重重地分一筆。

秦晉之想到冉六幾天前才替徐亮生做過事,擔心他走漏這里消息。

趙小丙說不妨事,冉六是問話人,吃這碗飯有規矩,不但不會走漏分毫消息,他問出來的話也會一字不落地告訴雇主。

屋里咒罵聲、慘呼之聲不斷,秦晉之想不到虛弱的李召遠還有這么些力氣嚎叫。慢慢地,罵聲漸少,慘叫聲漸多。

過了好久,叫聲暫止,李召遠無力地低聲**。

只聽冉六道:“現在要從你身上取幾塊骨頭出來,你不必害怕,我先取蝴蝶骨和鎖骨,如果你受得住呢,再取脛骨、腳踝,若你還能行,我就取出你的胯骨。放心,老頭兒下刀有分寸,取出來的骨頭保證每塊都完完整整,并且絕不會讓你死了。”

惡人自有惡人磨,秦晉之從李召遠兇惡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必是窮兇極惡之輩。

李召遠的眼神不曾讓秦晉之害怕,如今老頭兒平淡的聲音,秦晉之卻聽得汗毛直豎,連殺人如草芥的趙小丙也在暗暗咽唾沫。饒是兩人都是心志堅定之輩,此時也都感到渾身不舒服。

半炷香過去,李二當家發出的叫聲已經全然不似人聲,秦、趙二人都有些焦躁,全都坐不住,在過道中輕輕踱步。

屋里先后出現幾次短暫的安靜,大約是李召遠暈過去了,老頭子不知用什么法子每次都把他弄醒,嘴里還說:“別睡別睡,人活著的時候無需多睡,死后自會長眠。”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內嚎叫聲停止,只隱約聽見李召遠在嗚咽抽泣,又似乎在說什么。

良久,嚎叫聲又起,豈止撕心裂肺,簡直就是來自地獄的鬼哭,令人毛骨悚然,李召遠的喊聲含糊不清,似乎在求老頭兒殺了他。

屋內又一次歸于寂靜,不知李召遠是又暈過去了還是死了。秦晉之聽見鐵器碰在一起的輕微響聲,料想冉六在收拾家伙。

冉六從里面走出來,兩只袖子挽得很高,雙手雙臂上都是鮮血。

地室中沒有水,趙小丙解下腰間懸掛的酒葫蘆,一語不發地用酒水給老頭兒沖洗血污。

擦洗完畢,冉六才慢吞吞地放下衣袖,對趙小丙道:“他說了。”

趙小丙瞧了秦晉之一眼,說:“冉六丈,您說吧。這是我們兩人的事,我倆一起聽。”

冉六聽到趙小丙的話,才開口:“沙皮巷進去靠西第二家的茅房里面,西北墻角往下挖五尺。”

趙小丙罵了句臟話,倒吸了一口冷氣,眉頭緊蹙,又覺得這樣不妥,連忙道:“冉六丈,辛苦您老啦,我讓人送您回去。”

冉六擺擺手:“我認得路。”自顧自地走了。

秦晉之目送冉六消失在過道盡頭的門后,才開口問:“趙三哥,可有何不妥?”

“沙皮巷靠西第二家李家宅院就是黑石寨在城內的落腳點,據說當初就是李召遠進城化名李某購買的。”

秦晉之眼睛一亮:“如此說來李召遠確有機會瞞過山寨里其他頭目,在這里藏下私房錢。”

“只是徐亮生似乎認定連滄海還有錢財藏在李家院子里,這幾天安排了不少手下在宅子里面掘地三尺,正在尋寶嘞。”

“徐亮生應該已經拿到連滄海的錢財了呀!”

“貪心不足,他肯定是覺得連滄海除了交代出來的錢財還藏有錢,狡兔三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晉之想了想,覺得就算尋寶應該也沒人會到茅廁里面深挖五尺,因而笑道:“那他掘地三尺可不夠。”

“唉,”趙小丙嘆口氣,“希望他們趕緊找到連滄海的錢,早點放棄李家院子,咱們才有機會進去。”

秦晉之一想,趙小丙說的有道理,徐亮生一旦找到錢就會放棄搜索李宅,如果找不到錢,就會變本加厲曠日持久地搜,那樣一來不但他和趙小丙進不去,李召遠藏的錢還有可能被徐亮生找到。

如今別無良策,唯有等待。

兩人走進屋里,屋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道,還夾雜著屎尿臭味。只見李召遠血肉模糊,一動不動,趙小丙探一下鼻息,發現李召遠還有氣兒,隨手給他抹了脖子。

秦晉之一驚,照他的想法在驗證李召遠說的是實話之前,似乎應該留著活口,一旦發現是假,好繼續拷問。但他隨即明白了趙小丙的做法,經過冉六問話的人說的就是真話。如果冉六問不出真話,他倆更問不出來。

鮮血汩汩地從李召遠脖頸處的裂縫涌出,秦晉之視而不見,他眼里只有那顆面目猙獰發髻凌亂的頭顱,那可是值一千貫的頭顱。

趙小丙輕拍他的肩膀,笑道:“別心疼啦,你拿這顆頭顱去領賞,徐亮生必定要驗尸,一驗尸就穿幫了,他就知道咱們找到了二當家的,他還會認為咱們也找到了黑石寨的錢財,而且背著他吃了獨食。”

秦晉之心疼錢歸心疼錢,他也明白,既然當初自己選擇了沒有叫徐亮生來,就再也不能讓徐亮生知道此事。他心疼錢是因為缺錢,年關將近,幽州城內還有大筆大筆的花銷等著他,而他可是囊中相當羞澀。

三萬貫是絕大多數大燕百姓幾輩子也無法積蓄到的財富。

現在,無主的三萬貫,和秦晉之在同一座城池里某座宅院冰冷的地底靜靜地躺著,等著他去拿。秦晉之如何還能吃得下飯,睡得好覺?

他一會兒擔心李家院子地底的錢財被徐亮生發現,一會兒又暢想這筆錢財該怎么花銷,這一夜輾轉反側,直到天快亮了才睡著。

第二天下午,精神略顯萎靡的青年刀客終于忍不住去獄里找趙小丙。

趙小丙一見秦晉之就會心地笑了,道:“走,咱們去喝茶。”

說是去喝茶,趙小丙其實是帶秦晉之到沙皮巷去看看李家宅院。兩人穿街過巷,沒多久就到了沙皮巷。

李家院子是一幢尋常的兩進院子,東墻與鄰居家相接,西墻外有一條小巷。秦晉之看了看,除了院門,西墻是最好的出入路徑。

院門關著,院子里面有人聲,也有叮咚的敲鑿之聲,也不知里面有多少人在忙碌。

徐亮生的手下不少人認得趙小丙,趙小丙怕院門里面出來人看見,沒敢多做停留,略看了一看,就帶著秦晉之離開了沙皮巷。

來到一家茶樓,要上一壺茶水,兩人低聲合計。秦晉之先開口,道:“不知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不過都是巡檢司的人,我應該能打聽出來。”

“就怕他們已經挖出了李召遠埋的楮券。”

趙小丙也有此擔心,覺得不進去看一眼心里終是不踏實。他眼望秦晉之,道:“要不咱們想法子進去一趟,看看?”

秦晉之正有此意,聽趙小丙如此說,連忙點頭。

“可是我聽說他們院子里夜間也開挖,那樣的話咱可進不去,院子本來就不大,還燈火通明的,藏不住人。”

“管他呢,今天夜里咱先過去看看,見機行事。”

當夜,秦晉之懷揣短刀去找趙小丙,趙小丙也換了緊身衣服,隨身帶了兵刃,還準備了兩條蒙面黑巾。

兩人到了沙皮巷,只見李家宅院之中果然有燈火,也有聲響不斷傳出。大約是白天有一隊人在院子中尋找,晚上換了另一隊人在房間中搜尋。

滴水成冰的天氣,兩人都沒穿皮襖,躲在黑暗之中一會兒就凍透了。這樣下去都得凍病了,兩人一商量,回去吧,明天夜里再來看看。

第二天夜里,兩人都長了心眼兒,穿了羊皮襖,這不是去去就回的事情,得蹲守。

這一蹲從三更蹲到四更,里面仍在挑燈夜尋,趙小丙無奈地對秦晉之說:“回吧,今天是卯期,我一會兒得去衙門應卯。”

知州衙門逢三、六、九卯期,無故不到趙小丙要受處分。

秦晉之也萬般無奈,只好回客店去睡覺。

第三天夜里李家宅院依然如故,趙小丙和秦晉之又一次無功而返。

第四日,趙小丙因為有應酬,怕晚上喝了酒夜里誤事,跟秦晉之說他不來了。秦晉之說好,那自己去看看。趙小丙想反正也就是溜進去看看,應該出不了啥事兒,就囑咐他小心在意,千萬不要動手挖掘,院子里人多,一有響動就都驚動了。

秦晉之當夜仍是懷揣短刀,身穿羊皮襖,在仁壽藥所病房等到三更才動身。

到了沙皮巷,李家宅院居然黑燈瞎火靜悄悄。秦晉之在西墻外聽了很久,確信沒有動靜,才一躍攀上墻頭。

二進院子廂房和耳房之間有短短的一段西墻,里面是個小天井,秦晉之輕輕勾著墻頭滑下,雙足著地發出一聲輕響。秦晉之不敢再動,手持短刀蹲身靜聽,還好沒有人被驚動。

他的眼睛已經適應夜色,輕輕走進院子四下查看。這是一座規整的院落,他知道這樣的院子茅房通常在西廂房和垂花門之間,于是躡手躡腳向那個方向走去。

院子地上挖了幾個大坑,坑邊堆滿了挖出來的黃土,幾株花樹也被刨了出來,行走起來十分不便,難免有泥土被踩得簌簌落到坑里。

好在二進院子里只有西廂房里鼾聲震響,其他屋子都寂靜無聲。

秦晉之進了茅房,里面更加黑暗,他又不敢點火,只能靜靜地等著眼睛適應這里的光線。

此時,忽聽院門上門環被人拍得啪啪作響,深更半夜竟然還有人來。頭進院子倒座房里住得有人,半天才爬起來去開門。

“別睡啦!別睡啦!一群憊懶東西,都起來,都起來。”是徐亮生的聲音,聽他的聲音居然還精神抖擻。

西廂房的門吱呀一響,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那邊傳來:“觀察,您老怎么這會兒起來了?”

徐亮生嘿嘿笑了兩聲:“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我從水中捉到一尾赤背鯽魚。醒來忽然想到,院子里這個魚池咱們沒動過,看這魚池似乎是連滄海他們后來建的,沒準東西就在這個下面。來,把它給我拆了。”

蒼老的聲音叫道:“聽見沒有?都別賴著了,起來干活,錢大勇你去把燈都點上。”

秦晉之躲在茅房里面,聽見有幾個人從頭進院子里進來,腳步聲就在離自己的不遠的地方響起。

秦晉之判斷,院子里除了徐亮生起碼尚有六七個人,這些人不管哪一個內急,一進茅廁都會立即發現自己。

得速離險地。

他舉目四顧,已能稍稍看清茅廁中情況。這間茅廁從前應該收拾得相當潔凈雅致,但現在所有能拆的都被拆開,能掀的都被掀起,墻上、地上一片狼藉。

秦晉之抬頭,謝天謝地!屋頂有一座高出屋頂的風窗,想來是為了讓茅廁通風散味兒。

攀上房梁就能從風窗爬出去,秦晉之伸手試了試,夠不到房梁。

他見身側有一張半高櫥柜,也來不及遲疑,用力推動櫥柜移到房梁之下,連忙爬上櫥柜,站在上面縱身一躍,雙臂抱著房梁。

顧不上吃了滿臉滿嘴的灰塵,秦晉之腰腹用力,將雙腳也攀上房梁。

他的身手靈便,雖然說不上躥房越脊如履平地,慢慢轉動身體騎到房梁之上對他來說還不算難。只是身上那件羊皮襖太過臃腫,影響了他的動作,給他增添了不小阻礙。

秦晉之從風窗爬到茅廁房頂,趕緊下到西邊的巷子里,一刻都沒敢停留,撒腿就跑。

事后,秦晉之對趙小丙說:“連滄海講究,真講究,人家茅廁里面都有家具,那張櫥柜,我尋思應該是放水盆或者香爐用的,沒它我就完了。”

秦晉之雖然受驚不淺,總算是看明白了茅廁里面的情況,李召遠埋的東西應該還沒被徐亮聲一伙兒找到。

趙小丙跟秦晉之商量,看來此事急不得,得從長計議,秦晉之也深以為然。

盧駿的破傷風終于痊愈,精神也恢復了許多,腿傷雖然未愈,但也并沒惡化。他家鄉離易州不過兩天路程,族中就有善于醫治外傷的族人,因此和秦晉之商量想盡早上路。

秦晉之雖然惦記著去李宅挖錢,但徐亮生的人不撤,他也進不去,并且盧駿的傷勢十分要緊,耽誤不得,也只好決定上路,把這邊的三萬貫交給只有數面之緣的趙小丙。

但愿趙小丙是個值得信賴的朋友吧。

州、縣衙門沒抓到李召遠,也不能一直不讓人出城,這兩天只得開放城門通行了。

秦晉之打發了麻稈兒回鄉,和盧駿去拜謝廖大夫,這才知道廖大夫并非因為治不好病才愁眉苦臉,治好了病也仍然是眉頭緊鎖的模樣。

盧駿腿傷未愈,行走不便,秦晉之給他雇了輛驢車,自己步行。

趙小丙送到城外,送了盤纏又送了酒食,悄悄跟秦晉之說,一兩個月內必有消息,讓他耐心等待。

冰雪覆蓋,道路難行,第二天晚上趕了一程夜路,才到了涿州盧駿家里,秦晉之算卸下了肩頭千鈞重擔。

盧駿說起秦晉之舍身相救的情誼,以及從雪山到易州的一路艱辛,盧家老小對秦晉之感激不盡,熱情款待,無論如何不讓他走,一連留秦晉之住了三天。

燕云之地尚唐人遺風,最重門第,世家大族往往是同高祖的從兄弟進行排行,盧駿在家里兄弟排行十四。

他的從兄弟在家的就有十數人,這些兄弟說家中長輩款待過秦二郎了,他們還沒盡一盡心意。

秦晉之一算,如果讓他們輪流做東,年前都夠嗆能動身。

第四日,秦晉之無論如何要走,盧駿也幫他講話,才算說好,由在家最年長的三郎盧驥率領眾兄弟共同擺酒,給秦晉之送行,飯后就放秦晉之成行。

盧家送了各色土產,又替秦晉之雇好了騾馬。秦晉之最喜愛的一件禮物,是盧驥贈送的一口刀。

這口刀不似環首刀也不似唐刀,刀身挺直,長約三尺,兩面有四條血槽,于刀尖處微微上翹出一定弧度,刀尖至刀背有五寸長的反刃,輕重趁手,形如雁翎,利于砍刺。

燕云之地出鐵,又多精工巧匠,因此盛產好刀,只是從來價值不菲。

秦晉之當日為救盧駿脫困闖入重圍,劈手將佩刀擲向了一名南朝刀客,常常暗自心疼。盧家人仿佛知他心意,雪中送炭,秦晉之感激之外,愛不釋手。

自涿州盧家出發,第三天傍晚到了幽州西南高瞻遠的莊子。秦晉之吩咐腳夫先將行李送到城里槐樹街甜水巷他租住的小屋,然后徒步進莊。

見到莊里管事,管事大喜,忙問康安國的下落,管事不熟悉盧駿,因此只問康安國。

原來,渡口遇襲以后,腳夫帶著駝馬早已回到莊上,如今一月有余,三人杳無音信,莊上都以為兇多吉少,連高瞻遠從書信中得知此事也頗為擔心。

高瞻遠、張庶成都還沒回來,但與莊上有書信往來,可知他們在那邊平安無事。

令人擔憂的是康安國,至今毫無音訊,不僅秦晉之,莊上諸人也都覺得他恐怕遇到兇險了。

秦晉之去賬房交付了楮券。高瞻遠對錢財粗枝大葉,待部署頗為寬厚,賬房上的先生可不同,逐項細細詢問,一一筆錄,讓秦晉之畫了押又畫押。

賬房諸人,秉著懷疑一切人的心法,仿佛來報賬的都是高家莊的碩鼠。賬房先生那狐疑的目光,尤其令秦晉之極為厭煩。

從前這報賬的差事,都是張庶成、康安國這些大、小管事的事,秦晉之從沒獨自經歷過。

秦晉之這一趟逃難,動用了不少貨款,難免被詰問。總算這幾年行走江湖,秦晉之錘煉得心胸廣大,城府已深,才沒破口大罵,反而滿臉賠笑,報賬之后還結算了一年的工錢,連連致謝而出。

批注:

[8]楮chǔ券:楮券的名稱來源于其制作材料,主要是用楮樹皮制成的紙張。這種紙幣主要用于替代銅錢、鐵錢,方便貿易和金融交易。

[9]奓 zhà:方言,壯著(膽子),勉強鼓起(精神)。

[10]黥qíng刺:在臉上刺上記號或文字并涂上墨,古代用作刑罰,后來也施于士兵,以防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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