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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臺晴雪 第八回 平生感意氣 此地多英豪

作者:馬庚聲 分類:仙俠玄幻 更新時間:2026-02-24 02:01:58 來源:香書小說

秦晉之走后,西門東海一個人在東廂房里坐了很久,如木雕泥塑,沒人敢進去打擾他。

幽州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說西門東海已經式微,不日就將投降,把關中幫的地盤拱手交給崇社,然后黯然退場。

形勢明擺著,幽州城分別由三大社團占據了全城,關中幫從來都是最弱小的一個。

幽州城是個標準的正方城池,其中城西南一座偌大的宮城占據了全城的四分之一。

三家社團里,崇社地盤最大,面積占據全城的八分之三,全城二十六個坊市里有十三個在崇社地盤,崇社還擁有南京道上最繁華的貨物流通市集北市,最是財大氣粗。

致濟堂占據幽州南城,但宮城占去了南城的一半,南城宮城之外的面積不及崇社的地盤大,但南城人口密集,致濟堂幫眾最多,生意不局限于幽州,私鹽、私酒生意遍及整個南京道。

關中幫的地盤面積只有崇社的三分之一,手里坊市只有三座,財力、幫眾都遠遠遜于崇社和致濟堂,一向都是在兩強之間的夾縫里生存。

西門東海非長袖善舞之人,手腕兒遠不及其父,平衡關系非其所長。

他執掌關中幫的這十幾年,適逢崇社和致濟堂因為幽州城里的私鹽、私酒生意而沖突不斷,關中幫左右逢源,得以安安穩穩地守住自己的地盤。

等到李蔭久的兒子和弟子都羽翼豐滿,野心勃勃,崇社的資源不足以滿足年輕一代的時候,那就只有求諸于外,東鄰關中幫是眼前現成的肥肉。

為了換取致濟堂不阻礙崇社吞并關中幫的地盤,李蔭久高抬貴手讓致濟堂的私鹽、私酒生意進了崇社的地盤,甚至把未成年的小兒子送到致濟堂拜劉傳賦為師,這些是為人所知的。

致濟堂暗地里究竟還從崇社得到了哪些好處,外人不得而知。

西門東海不知道劉傳賦是怎么考慮的,唇亡齒寒這么簡單的道理用不著他去給劉傳賦講。

吞并了關中幫的地盤以后崇社就占據了整個北城,幽州城最繁華富庶的地盤都在北城,并且面積將是致濟堂在城內地盤的兩倍,劉傳賦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蘊藏的危機。

劉傳賦兩次拒絕了西門東海的會面要求。

將李蔭久的小兒子收歸門下,拒絕與西門東海會面,這已經是明確的信號,致濟堂即使不算站在了崇社一方,最少也會一直袖手旁觀下去,對發生在北城的爭斗置身事外。

讓崇社把致濟堂爭取走,這是自己的第一大失誤。西門東海想,這本來是有可能提前預防的。

沒有在官府中與有權勢者結成堅固同盟,這是第二大失誤。

從崇社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里就擺平了仙露寺偷盜案,可以知道崇社在官府中有極強的奧援,遠非自己所及。

即便有這兩大失誤,關中幫到現在元氣未失,仍有與崇社周旋的實力。問題出在士氣上。

這大半年里始終是關中幫在被動應對崇社的暗殺、突襲、侵占,讓弟兄們士氣低落到谷底。

市井間的流言,已經大大損害他西門東海的聲名,混江湖的人,聲名是何其重要的東西。

關中幫急需一場勝利,他西門東海需要一場勝利。

一直以來,西門東海的想法都是要抓機會,給崇社一記重擊。為此,他隱忍了很久,卻一直沒有太好的機會,直到秦晉之把這個機會送到他到面前。

除夕夜,秦二引到仙露寺來的兩名崇社骨干,是天賜的禮物。為此,西門東海推遲了原來打算在大年初五突襲崇社的計劃,一面繼續采取守勢,一面暗地里慢慢布局。

每個人的身體都有承受痛苦的極限。江湖好漢又怎么樣?

當身體的痛苦達到極限,要么像曾廷芳一樣雙眼翻白兩腿一蹬丟掉性命,要么就得老老實實地開口。

陳耀南就開口了,一開口就打不住,有用的沒有用的,什么都說了。李蔭久、李冠卿、李冠杰、于華龍、王厚良,誰負責哪塊地盤,誰手下有多少人手,陳耀南都知道個七七八八。他最熟悉的還是老大李冠卿,跟了李冠卿十年,他知道李冠卿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西門東海很有耐心,他和陳耀南談了五天,在這五天里他發現了好幾次機會,讓他能夠一舉殺死或者捉住李冠卿的機會。

這大半年來,隨著雙方爭斗的升級,崇社加強了內部防御,李蔭久要求李家所有人都住進李家大宅,不給關中幫以可乘之機。

住在外面的大頭目于化龍和王厚良也將住處打造得似鐵桶一般。

崇社看來像一塊鐵板般堅固,仿佛毫無縫隙。

西門東海卻已經從陳耀南口中找到了機會。

李冠卿有一個外室住在甘泉坊,就是曾經與花團錦并稱幽州城雙花的花想容。李妻善妒,花想容不容于正室,因此沒有住進李家大宅。李家大宅戒備森嚴,花想容的宅子里卻沒那么嚴密。

西門東海從得知李冠卿的外宅以后,在正月里就成功地把眼線安排進了花想容的宅子里。

西門東海根據陳耀南的情報先后在西城所布置幾個局,最后只有這一個算是成功了。

花宅里的眼線蟄伏至今,陸續有情報傳回,終于在昨夜傳來了最重要的情報。

就在今天,花想容生日,許久沒有去外宅的李冠卿將要前往甘泉坊過夜。

按照以往的情形,李冠卿為掩人耳目,從不興師動眾,通常只會帶四五名護衛。

一直以來,西門東海等的就是這一天。

為了防止走漏消息,從得到花宅傳來的情報,西門東海當即在早上就把幫中人員都集中到自己家里,將外圍防御交給了谷滿倉和他手下的雇傭刀客。

刀客來源復雜,內中難免有敵人的奸細,突襲這種行動不能讓他們參與。

突襲成功與否,關鍵在于突然性,保密是其中關鍵,西門東海的想法是還得依靠關中幫自己的人手。

這一天出過西門家宅門的除了西門東海自己和身邊幾名護衛,只有兒子西門昶和石井生,再有就是谷滿倉。

幾名護衛從未離開過自己的視線,石井生和谷滿倉都是西門東海所信任的人。

他要封鎖消息,做到出其不意,在出發之前他才會從集中在正廳里的幫眾中選定人手,到花想容宅子外的時候他才會下達具體攻擊命令。

此行要萬無一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西門東海起身,從里間的地道入口走下臺階,來到陳耀南的地下囚室,將所有的細節又跟陳耀南核實了一遍。

陳耀南靠墻坐著,眼光呆滯,神情麻木,有問必答。

西門東海臨走留下一句話:“若某能活捉李冠卿,或許會留你一條性命。”

螻蟻尚且貪生,陳耀南聞言,眼神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西門東海此時已經下定了決心,今夜行動。

他的計劃在前半段堪稱完美,西門東海有信心在甘泉坊生擒李冠卿,但他知道在計劃的后半段留有不小的破綻,崇社的反應必定很快,發覺李冠卿被擒以后的瘋狂反撲也必定兇猛,有可能直接演變成決戰。

以關中幫留作后援的二十來人加上谷滿倉手下的百十名刀客,是很難擋得住崇社傾巢來襲的。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本來按照計劃,他的侄子西門旭現在應該已經從薊州帶回來一百名以上的刀客。再加上這一百多人,關中幫在人手方面就差不多夠用了。

西門旭,這個他最器重的年輕人,他悉心栽培多年的侄子,卻一去無蹤。不只西門旭,和他一起去薊州的秦昔也不見了蹤影。

這兩個人兇多吉少,看來薊州關山遠這個老狐貍很可能也已經和崇社聯手了。被他視為未來接班人的西門旭生死未卜,西門旭帶走的巨款也隨之消失,這對西門東海來說是無比沉重的打擊。

人財兩空,西門東海才不得不打起秦二的主意。

特別是當他得知秦晉之在獄中得到高瞻遠的關照以后,西門東海也讓人開始往牢房里給秦二送去飯食。他故意放出風聲,說秦昔是被崇社抓去的。然后親口告訴秦晉之,秦昔是在被自己派往西城臥底后失蹤的。

西門東海說了謊,他要把秦晉之拉下水,這個年輕人不但膽大妄為,還與高瞻遠有著密切聯系。

在西門東海心里,高瞻遠是一個能夠碾壓崇社李蔭久的人選,而秦晉之又是唯一能夠讓關中幫與高瞻遠之間產生關聯的人。

因此,西門東海用秦昔把秦晉之和崇社推向了對立,用兒子和女兒把秦晉之拉到了關中幫的一邊,用一筆巨款、一個任務讓秦晉之感受到了自己的期許和信任,他相信這個年輕人不會讓自己失望。

秦二,那個尸山血海里都能活著爬出來的不祥之子,已經成為他西門東海棋局中的棋子,還毫不自知。

二更的鐘聲響起,西門東海和柴大、谷滿倉一起走進正房,滿屋子的人呼啦啦都站了起來。

西門東海穿過人群,走到屬于他的那把椅子前站定。

他沒有坐下,轉身面向眾人,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臉孔上掃過。

屋內燭光搖曳,有些人已經相貌蒼老,還有些面相還略顯稚嫩,但一個個都神情嚴肅,眼神熾熱。江湖子弟,誰愿意忍受屈辱?誰又愿意整日被動挨打?

西門東海明白,弟兄們和他一樣,這口氣憋悶得太久了。

“到今天,崇社李蔭久已經殺害了我們十三位兄弟。”西門東海說著伸手向祖師牌位下方一指,那里整整齊齊地立著十三面牌位,秦德寶、秦昔赫然在列。“這十三位兄弟在天之靈正在看著我們,看我們有沒有義氣,有沒有膽色。我們是茍且偷生,還是和崇社決一死戰,為兄弟們報仇?”

“死戰!”“報仇!”人們振臂高呼,其中頗有一些人帶有關中口音。

西門東海唰地抽出一把古樸唐刀,他也特意加重幾分關中口音,道:“自古秦兵耐苦戰,咱們關中漢子為大秦吞并過六國,為漢唐馬踏過西域,從來就沒有一個是孬種。現在,幽州城里有人說,西門東海是孬種,說咱們關中幫要投降,說我們不敢給死去的兄弟報仇。今夜,我們就要洗刷恥辱,要用敵人的鮮血,用李蔭久父子的人頭祭奠兄弟的亡靈。”

西門東海沒有說實話,他的計劃從來都是要生擒李冠卿,然后用李冠卿要挾李蔭久。

打垮崇社,殺死李蔭久,西門東海自知沒有這個實力。就算西門旭能帶回來一百名刀客,在人數上關中幫也仍然處于劣勢。

一直處于被動挨打的一方,是沒法坐上談判桌的。但是如果抓住了李冠卿就能讓西門東海在戰略上占據主動,有了談判的資本。

西門東海、柴大和谷滿倉出了正屋,重新回到西廂房,將西門昶也叫了來,善后事宜還需要交代清楚。

“今夜幫主您得手以后,崇社必然尾隨過來搶人,若傾巢來攻,憑我們這一百多人可擋不住,崇社現在人手少說也比咱們多一倍。”谷滿倉負責接應,他在憂慮關中幫人手不足。

決心已下,西門東海不會再改變主意。

他當然知道如果等秦二帶回來人手以后再進行偷襲穩妥得多,問題是機會稍縱即逝,唯有抓住機會才能扭轉戰略上的頹勢。

只有扭轉戰略上的頹勢,己方才有獲勝的可能。否則,即便再多一百多名人手,在財力上較弱的關中幫也禁不住和崇社進行長期的消耗戰。

他緩緩開口,態度堅決:“計劃不能再改,今晚就將決戰。如果我捉到李冠卿,就燃紅色煙花,你看到我的煙花,就帶所有刀客向西沿小路殺過時和坊來接應,留雙喜帶領本幫其余弟子埋伏在仙露坊,等咱們回來就掩護大伙兒撤進府里。咱們有李冠卿在手,就能避免決戰,人一進府,留在外面的弟兄就在仙露坊點火,官府見火起,就沒辦法裝聾作啞,崇社也只能退走。如果我沒捉到李冠卿,陷入重圍,就燃綠色煙花。你見到綠色煙花,就知道今晚將面臨決戰,你帶人沿大路殺來接應,雙喜手里的那些人手也一起帶上,聲勢越大越好。咱們處于劣勢,就不怕驚動官府,你盡管走檀州街大道向西。從通天大街向北走之后轉進甘泉坊,我從甘泉坊往通天大街沖,那里街巷狹窄,崇社人數雖多也沒法展開,咱們里應外合,殺他個措手不及。然后咱們沿通天大街南撤,退向宮城子北門,那里宮禁森嚴,官兵眾多,崇社不敢死命追過來。”

“若沒有見到煙花,我該如何行事?”谷滿倉眉頭緊鎖,語氣中仍然帶著焦慮。

西門東海不語,默默思索。

柴大暴躁地低吼:“幫主此去必能成功,怎么會失敗?”

西門東海抬手制止了柴大,掃視一下谷滿倉和呆立在一旁的兒子西門昶,緩緩地開口:“若沒有煙花,必是此行失敗,且已無力突圍,無需救援。我死以后,若西門旭回來,則西門旭為幫主。我數月前遣他去薊州找關山遠幫忙雇請刀客,至今沒有消息。若西門旭沒有回來,你們就等秦二回來。秦二回來以后,讓大姐去勸秦二入幫,秦二若肯入幫,西門昶為幫主,滿倉和秦二共同輔佐。秦二若不肯入幫,關中幫也沒必要苦撐,就散了吧。”西門東海口中的大姐是已經出嫁的阿唐。

柴大已經忍不住吼起來:“秦二那小子有何本領?憑什么輔佐小郎君?”

西門東海瞪了他一眼,柴大才住口,兀自氣鼓鼓的。

谷滿倉默然無語,他的年齡小西門東海十幾歲,西門旭以外他自忖也是繼承人選,但西門東海心里仍然沒有他。

西門昶聞言落淚,喊了聲“爹爹”,跪倒在西門東海身前。他是斷然沒有勇氣說出“兒子替爹爹去吧”這句話的,唯有淚如雨下。

是夜繁星滿天,西門東海帶領三十名精壯幫眾,分成六組,避開大路,從時和坊南邊抄小路向西,悄悄潛入甘泉坊。

西門東海食言了,他在出征之前臨時改變了主意,借陳耀南的腦袋血祭了祖先和死難兄弟。士氣可用,他不介意拿陳耀南的腦袋給大伙兒鼓一鼓勁兒。

夜色中,花想容的宅子就在街對面,宅子不大,只有一進院落。唯一的一座院門緊閉,院子里面燃著燈火。

據眼線說,每次李冠卿來過夜,都有人輪流徹夜值守,每班兩人,就在門洞旁邊的屋子里。

西門東海看過眼線送回來的院落布局圖,攻擊計劃就在他腦子里。

院子西邊和北邊院墻外都是鄰居家的屋宇,一旦從那邊攻擊進去就可能驚動鄰居,打草驚蛇。進院子的通路只能在東墻外,那里是條僻靜小巷。

在院門和東廂房之間的院墻上架一部梯子,由柴二帶幾個人翻墻進去,奪取門洞,打開院門,放院外的西門東海帶人進院。

同時在東廂房和正屋耳房之間的院墻上架一部梯子,由柴大帶幾個人翻墻進去,防止正房內的李冠卿趁亂逃跑。

他靜靜地觀察了良久,沒有發現異常,事不宜遲,立即分派任務,然后大手一揮,示意行動。

柴大、柴二各自帶人翻墻而入,片刻就打開了院門。

西門東海手持唐刀率眾當先而入,一進院子就察覺不對,門洞旁的房子里并沒有值夜之人。他來不及細想,在院中挺刀而立,眼睛警惕地掃視四方,任由身邊幫眾沖向各間屋子搜索。

“沒人!”柴大的叫聲剛剛出口。

西廂房和正房屋頂上分別站起一片黑影,十數支火把從西邊院墻外扔進院子里。

跟著院門外喊聲、兵刃相交之聲不絕,留守在院子之外的幾名幫眾渾身浴血被人逼迫著退進了院里。

中伏了。

西門東海腦海中如電光石火,屋頂有弓箭,他大喊:“進屋!”然后轉身撲進了身后的一間倒座房。

只聽身后弓弦亂響,羽箭破空之聲不絕,有人中箭慘叫。西門東海經驗老到,進屋之后立即向左撲倒,將身軀躲在墻壁之后。

他剛趴下,“嗖嗖嗖”十數支羽箭從他頭頂的窗戶飛入屋內,他自己才是敵人的首要目標。

柴大站在正房門口,也閃身躲進房里,口中一邊大罵不已,一面點燃煙花伸出屋門。

柴二動作稍微遲緩,肩頭中了一箭,帶傷撤進西廂房。院子中已經有兩名關中幫弟子中箭命喪當場。關中幫傷亡如此之少,是因為大多數弓箭手都在第一輪攻擊的時候選擇了西門東海為目標。

當、當、當,幾聲爆響,三道綠色的煙花從正屋門口沖天而起。西廂房房頂方向立即射來數支羽箭,柴大不敢等煙花放完,撒手扔了煙花縮回屋內。

當、當、當,煙花還在院子里發射,打在墻上飛濺起慘綠的火花。

正房屋頂上傳來一個傲慢的聲音:“西門東海,你已陷入死地,掙扎無益,投降吧。”

西門東海腦海里閃現正屋里那一張張幫中兄弟的堅毅臉龐,難道這些人里還是有人出賣了自己?還是有人送出了消息,恨意讓他幾乎咬碎牙齒。

他聽出外面是李冠卿的聲音,叫道:“老子今日誤中奸計,有死而已。李冠卿,你若是條漢子,下來與老子真刀真槍地大戰一場。”

“奸計?你好意思說奸計?你半夜三更來老子家里偷襲不算奸計?”

西門東海沉聲大喝:“兄弟們,賊子們膽子小,不敢下來。大伙兒從屋子里找家伙擋箭,咱們一起沖出去。”說著,扯到屋內一張方桌,閃身其后,將桌子側著推到屋門口。

咄咄咄,數支羽箭釘在桌面上。崇社弟子用的弓勁道不強,射不透桌面。

谷滿倉的救援來得很快,沒到兩盞茶的工夫,院子外面喊殺聲、慘叫聲、羽箭破空聲、兵刃撞擊聲就響了起來。

那一夜,整個甘泉坊的百姓都聽見殺聲震天,血腥氣彌漫在夏夜悶熱的空氣里久久不曾散去。

西門滄海帶來的三十名關中幫弟子,跟在西門東海身后從花宅沖出去的只有二十四人,其中還有五六人負傷中箭。尚未接戰,就已經折損了將近三分之一。

兩條街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崇社弟子和雇來的刀客。除去迎戰谷滿倉那邊的人手,這邊足足還有七八十人正嚴陣以待,熊熊火把映照之下是刀光閃閃。

西門東海持唐刀站在關中幫弟子之前,怒目圓睜。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中伏,是天要亡他。眾目睽睽,人言可畏,西門東海要成就自己的聲名,他不是孬種。

他盯著人群中的崇社頭目于華龍和李冠杰,朗聲道:“西門東海今日為幫中子弟復仇而來,崇社誰敢與某一戰。”

對面無人答話。

“誰敢出來決一死戰?”

對面無人搭話,人人緊握刀柄,隨時準備一擁而上,以多為勝。

西門東海回望一眼身后關中幫眾人,柴大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西門東海高喊:“兄弟們英靈未遠,且看我們殺敵,為你們報仇!”說著率先揮刀沖入敵群。

西門東海死了,力戰不屈,身中數十刀而死,死得豪氣,死得壯烈。敵人太多,他沒能殺透重圍,但臨死還手刃了十數名敵人,每砍中一人,輒大喊死難兄弟的姓名,段永祥、譚尋、秦昔……某為你們報仇!

西門東海知道,他的這一番做作,不日就將傳遍江湖。自己死后,關中幫仍有復仇的希望。

那個秦二有仇必報,他認定崇社殺了秦昔,一定會毀了崇社,殺了李蔭久。

楚泰然馬到近前才勒住韁繩,那匹馬奔行太急,稀溜溜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抬起。

“海爺死了。”楚泰然高聲對秦晉之叫道。

秦晉之大驚:“何時的事?”

“就在咱倆離開幽州城的那天夜里。”

秦晉之回想那天海爺的種種反常,莫非他早有預感?

“那現在關中幫是誰在掌事?”

“是阿唐。”

“阿唐?”一個女流執掌幫派?秦晉之聽都沒聽說過這種事,問道:“你見到她了?”

“見到了,她說現在抽不人手來安頓你這邊的刀手,讓你把他們安置在城外,自己先進城去見她。”

“西門昶呢?”

“跟家呢,他凡事沒主意。大事兒都是阿唐和谷滿倉商量著定。”

“柴大、柴二呢?”

“都沒活著回來。”楚泰然就他所知,把西門東海中伏身亡的過程給秦晉之學了一遍。

秦晉之聽到西門東海臨死還大叫為秦昔等人報仇,眼眶微微泛紅,嘆了口氣,吩咐人把刀客中幾名首領叫來。

刀客之中良莠不齊,有江湖好手,也有才放下鋤頭的莊稼把式,這一路以來已經自發按照地域分成了若干支隊伍,每支隊伍也都冒出了一兩個牽頭話事的人。

秦晉之將幾個頭目找來,分派任務,發放錢財,讓他們在附近尋一處地方扎營過夜,等候命令。他自己和楚泰然騎馬進城,到西門宅去面見阿唐和谷滿倉。

西門東海的尸體是關中幫弟子拼死搶回來的。

西門東海的死激發出了關中子弟的血性,人人目眥盡裂,浴血酣戰,有人雖身被數創而不退。

燕趙自古多慷慨豪俠之士,關中幫雇傭的刀客也受此意氣相激,一個個狀如瘋虎,拼命廝殺。

崇社一方逐漸士氣受挫,先是雇來的刀客開始后退,導致整個陣形松動,崇社弟子也跟著后退了。

李冠卿、李冠杰和于華龍都是一樣的心思,再戰下去自己的人手就要和關中幫同歸于盡,那時候可就只有受社中其他頭目拿捏的份了。反正西門東海已死,關中幫算是完了。三人不約而同地約束手下,緩緩脫離戰斗。

關中幫奪回了西門東海殘破的尸體,尸身上傷痕累累,皮開肉綻,僅頭面上就有將近十處刀傷。

谷滿倉找來北城的兇肆替死者整理修飾儀容,兇肆做的是專門替人安排喪葬的營生,替死者修飾妝容是其一項重要活計。

西門東海的遺容不好修飾,兇肆的人縫了一整天。

如今大殮、小殮已畢,西門家正在停柩待葬。前些天,西門家吊客盈門,這幾天來人漸漸稀少。

卜者給卜了宅兆,在西門東海父、祖的墳地附近選好了下葬的吉地,也占卜了適合下葬的日子,提出了幾個日子供西門家挑選。

天氣炎熱,阿唐的意思是選最近的日子盡早下葬。

谷滿倉卻擔心崇社會在送葬的路上設伏,把關中幫僅存的實力一網打盡,堅持要等西門旭或者秦晉之帶人手回來,布置停當再給幫主下葬。

因此西門家門外的殃榜之上,只寫了西門東海生卒年月及入殮時間,出殯時間尚且闕如。

按規矩,停柩在家的時候,生者于每日朝夕、每月朔望都要祭奠。秦晉之到西門家宅院的時候,正趕上里面在進行夕奠。

西門家人和幫中弟子都已成服,屋內外白花花的一片。

西門昶從頭到腳穿戴著用生麻布制成的斬缞37,見到秦晉之,叫聲秦二哥,就哭了出來。

靈堂里掛著數十副挽聯。“美名留千古,忠魂上九霄”,秦晉之暗自搖頭,覺得用在西門東海身上未免不倫不類。“一生行好事,千古流芳名”,這就更荒唐了。

只有致濟堂劉傳賦送的一副挽聯,秦晉之覺得還大致得體,只是其中頗有些令人玩味的滋味:“此意竟蕭條,幸有高義垂宇宙;一生何落寞,未酬壯志在江湖。”

祭拜的時候,秦晉之覺得應該掉幾滴眼淚,卻怎么也掉不出來。

祭奠已畢,秦晉之在東廂房里跟西門昶、阿唐、谷滿倉談了南下雇傭刀客的事情。

當時下決定的人是西門東海,其間經過這三人都不大知情,他得從頭講述。

秦晉之看到阿唐的第一眼,心頭如被重擊,呼吸都無法保持均勻。

見到阿唐,他頗有些扭捏,不敢直視她的清麗面容,只敢偷眼瞥去,只見她似乎成熟了,人也豐腴了些。

阿唐比秦晉之稍長,加之已為人母,比秦晉之沉穩大方許多。

她為關中幫操持了這些天,知道雇傭刀客的開銷極大。因此問秦晉之:“爹爹當時讓你雇這一百多名刀客回來,是為了作何用途?可有什么計劃?”

“沒說,海爺只說如今人手不足,刀客多多益善。”

阿唐吁一口氣道:“現今在城里這幾十名刀客每天都要花掉那么多銀子,傷亡、撫恤更是花了天大一筆。再來一百六十人可怎么得了?”

阿唐能夠在關中幫當家,主要原因是關中幫本來就沒有什么幫產,這些日子收益少支出多,入不敷出,現在花的都是西門家的私財。

阿唐不能不關切,西門家的錢花出去今后不知還能不能夠掙回來,這一大家子人今后靠什么生活?

谷滿倉對西門東海在世時的想法了解最多,但他當著秦晉之一個外人不肯多說。

秦晉之臉上平靜,內心卻波瀾起伏。

再見時,彼此已經隔著一張檀木方桌,對面的人如此陌生。那個自己為之無數次失聲痛哭,無數次肝腸寸斷,無數次喝醉,無數次想要去表白的人,究竟是不是這一個?

阿唐的聲音在耳邊回響,秦晉之聽得見聲響,卻不知她在說什么。在她眼中,自己和旁人并無什么不同。阿唐曾經對自己若有若無的一點少女情懷,早就飄散在歲月的煙塵里。

自己又憑什么想要在阿唐心里不同呢?無論她在自己心里多么重要,現實中自己給過她什么?救過她嗎?幫過她嗎?關懷過她嗎?給過她哪怕一點溫存嗎?

秦晉之至此才搞明白,他的少年情愛,終究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等到秦晉之跟著西門昶去了后宅,谷滿倉道:“幫主也沒有打算一直雇著這么多人手,只是用來應急。他的想法是抓李蔭久一個兒子在手里,以此做要挾,跟崇社進行談判或者換俘。然后在見面時選一個有利地形,利用新雇的刀客作為伏兵,打崇社一個措手不及。削弱一下崇社的實力,也滅滅崇社的威風。”

“然后呢?”阿唐快言快語,問得谷滿倉一時答不出話來。

然后,當然是盡快談判,談不通就盡快決戰。以關中幫的財力,總不能一直出這么高的價錢雇著兩百多名刀客。形勢是利于速戰,越拖越對關中幫不利。

秦晉之想不明白的是,西門東海為何要在援兵未到的情況下親身犯險,這不合情理。他在西門昶屋里坐定,就先問出了這個問題。

西門昶和石井生都答不出。

或許因為這個機會實在太誘人了,不容錯過。李冠卿在崇社的地位僅次于李蔭久,在小一輩中地位最高,隱然是下一代社主。

或許是因為幫內無人可用,柴大夠忠誠也夠勇猛,但幫內大多數人都反感這個粗魯漢子,派他領頭無法得人效死命。谷滿倉又偏于文弱,浴血廝殺對他來講勉為其難。唯一適合帶領突襲隊伍的只有智勇雙全的西門旭,現下卻不知所蹤。

或許西門東海這么做真的是因為人言可畏,說他是孬種,說他會投降,他想向世人證明西門東海仍舊是條漢子,寧肯站著死也不肯跪著生。

西門昶沒有英雄豪氣,心里從來就不想當什么幫主,但是老爹臨死留下的話,他不敢隱瞞。他站起身,把西門東海關于讓阿唐勸秦晉之入幫,輔佐他當幫主的話學了一遍。然后,眼望秦晉之,等他答復。

秦晉之萬沒料到西門東海會有此一說,琢磨了半晌,才道:“西門二郎,你自己是怎么想法?”

西門昶喏喏地說:“小弟哪里會做幫主?秦二哥你做吧,你替我爹報仇。”

“仇當然要報。可是你不會做幫主,我就會做?”

關中幫的情形不容樂觀,幫中弟子還剩下二十余人,還有近十人身上帶傷,其中有些人肯定要落下了殘疾。

雇來的刀客經過那晚一戰,傷亡了四十余人,事后許多人如夢初醒,選擇退出的足有四十人,為了那點兒銀子可真犯不著如此拼命。

如今,尚可一戰的就只剩二十人左右。

石井生身上刀傷未愈,但經歷了那場血戰仿佛脫胎換骨,一改從前的怯懦,目光炯炯地看著秦晉之,道:“幫主自然還是小郎君當。秦二哥,現在幫里年齡大的沒剩幾個了,你這次招募刀客回來又立了大功,合該你出頭。咱們重新招收一批敢作敢為的年輕人,你來領頭大干一場,不信就打不垮崇社。”

加入關中幫,秦晉之不是沒動過心思。特別是這次在監牢中吃盡了苦頭以后,他也覺得單槍匹馬似乎行不通,有個幫派的確不一樣,就像高瞻遠,雖迭遇危機卻總能得人出死力相救。

但加入風雨飄搖的關中幫是否明智?

高瞻遠的那個神秘社團在實力上比關中幫強大何止數倍。

然而,高瞻遠的社團也有問題,他們組建燕云英雄盟打算光復漢家故地,殺官作亂,恐怕也是一條取禍之道。

秦晉之在情感上更親近漢人,但若要他為了漢人,甚至為了那個與之毫無瓜葛的南朝向先桓人開戰,他可還沒有想好。

西門昶自己也不是關中幫弟子,他對入幫和當幫主都沒多大興趣,他只想替父報仇,看秦晉之的神情就知道他的態度,于是順著他說:“秦二哥也不一定非得入幫。只要能打垮崇社,殺了李冠卿就好。”

秦晉之答應西門昶和石井生,回去好好想想,就匆匆告辭離開了西門宅。他心里最著急的還是趕緊去西城找籮筐打聽秦昔的消息。

籮筐自然不會有秦昔的準確消息,因為實際上秦昔跟西門旭悄悄去了薊州,根本就沒到過崇社的地盤。

秦晉之、籮筐和年紀稍長的徐遠祥,三個人坐在北市一家飯店里點了幾個菜,開了壇酒。

開口介紹情況的是籮筐:“我和徐五哥到處都給你托人打聽了,我們這邊肯定是沒有,老爺子那邊,李冠卿、于華龍、王厚良那邊也都說沒有見過秦三這么一個人。”

徐遠祥接口道:“關中幫的奸細這幾個月確實抓了幾個,但都是關中幫所雇之人,沒有一個是幫中弟子,和秦三對不上號。”

秦晉之問:“會不會秘密關押著?或者悄悄就把人弄死了?”

徐遠祥想了想,道:“這有可能,奸細這種事,確有可能秘密處置,知道的人或許很少。”

秦晉之愁眉緊鎖,時間拖得越久,秦昔越不妙。他憂心忡忡,仍然得打起精神,向兩位費心幫忙的朋友致謝,殷勤勸酒。

酒至半酣,話題自然而然集中到那晚崇社和關中幫的血戰。

徐遠祥和籮筐都是李冠杰的手下,但都沒有參與那晚的埋伏。但他們言之鑿鑿,是西門東海身邊的人出賣了他。

李冠卿也是當晚才知道關中幫馬上要來花想容宅子里偷襲。他正在花宅中飲酒,得到消息的于化龍帶人找到他的時候,聽說西門東海要來嚇得他通體冷汗淋淋,扔下酒杯就倉促離開。

于化龍和李冠杰已經調集了人手,李冠卿也連忙召集手下過來設伏。

李冠卿、于化龍都和王厚良不睦,他倆不愿把大功跟手下人多勢眾的王厚良分享,否則關中幫就將面對更多數量的敵人。

徐遠祥的敘述,和石井生等人又自不同,那是來自敵人的目光。

在崇社弟子眼中,昔日的敵人西門東海如今已經是神一樣的傳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義氣深重,身先士卒,勇猛無畏,簡直是自古以來江湖兒女心目中公認的英豪形象,崇社的各位老大與之相較未免相形見絀。

籮筐道:“西門東海倒下,崇社人都以為關中幫的攻勢就得立刻瓦解了,誰也沒想到那幫小子都跟瘋了一樣,個個像瘋魔附體。秦二郎,你對關中幫熟悉,這西門東海平日如此受幫中弟子愛戴嗎?”

秦晉之搖頭:“那我倒真沒看出來。”

徐遠祥喟嘆道:“打仗打得是心氣兒,西門東海那晚把大伙兒的心氣鼓起來了。若不是他死了,那晚崇社就算大敗,因為幫里的弟兄還有雇來的刀客足足傷亡了一百多號。”

“可是西門東海死了,就成了大勝。崇社死再多人也算贏了。”籮筐語氣輕快,“西門東海一死,關中幫就算完了。”

關中幫完了,秦晉之也這么看。可他萬萬沒想到,他還會落在關中幫的手里。

秦晉之在回甜水巷的路上中了埋伏,被厲雙喜帶著五個人拿尖刀頂著押回了西門大宅。一天之內第二次到西門家,座上賓變成了階下囚。

秦晉之被吊在房梁上,雙手被麻繩緊緊地勒進手腕,只有腳尖能稍稍夠著一丁點兒地面。

谷滿倉眼神幽怨陰狠,厲雙喜怒目橫眉,他們此刻已經幾乎可以認定,眼前的秦二就是出賣了西門東海的叛徒。

谷滿倉先開口,他不理秦晉之的叫嚷,自顧自地說話:“秦二,你剛才在這里和大姐回話的時候,沒有說你最后跟幫主見面的那天,離開府里以后就去了西城時和坊西面,見了崇社一個叫羅志武的人。剛才,你從府里出來,又去見了這個羅志武,還跟他在北市吃了飯。”

秦晉之嘿了一聲,肺都要氣炸了,胸膛劇烈起伏,自己是真他娘的冤。

無論他是耐心解釋,還是憤怒咆哮,這兩位就是不信。這兩位審訊起來,可沒有岑叔耕的涵養和自律,秦晉之沒少挨厲雙喜的拳頭,厲雙喜的拳頭又大又沉。

“幫主出事的那天早上,在下斜街和槐樹街路口幫主和你談了很久,后來你又來府里和幫主在西廂房里談了一陣,是不是幫主向你透露了當晚要偷襲花宅的消息?”谷滿倉自己覺得自己的想法頭頭是道,拿兇惡目光逼視著秦晉之的眼睛。

“沒有,啥也沒說,根本沒說!”秦晉之怒火爆棚,感覺自己熱血直沖到頭頂。

秦晉之做過的事都不認,自己沒做過的事更是打死也不會認,于是挨夠了老拳,被關入西廂房內室地下的牢房。

在這里,秦晉之意外地見到了熟人。

巫有道居然還活著,他本來就瘦小,現在更是皮包骨頭了,頭發胡子亂糟糟的,樣子像地獄里爬出來的小鬼。

這家伙生命力實屬旺盛,在地底下被關了這么久,依舊雙目閃閃發亮。他看見鼻青臉腫的秦晉之,笑出了聲,就是從見著這位他開始倒霉的,看來霉運終于也行到了這位好漢頭上。

不過,他沒笑多久,秦晉之就讓西門昶和石井生給放出去了。

秦晉之在關中幫里還有些人緣,消息沒多久就傳開了。

石井生一聽說就急了,連夜把西門昶從睡夢中叫醒。兩人和谷滿倉大吵了一架,最后谷滿倉同意放人,但要秦晉之在十天以內找到叛徒,證明自己的清白,否則不但抓他,連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們一起都抓來。

秦晉之身上搜出來三萬貫楮券,谷滿倉把楮券拍在西門昶眼前,西門昶和石井生也有些懵。

西門昶前不久才去過甜水巷泥屋,住在四處漏風的破泥屋里的秦晉之身上怎么會有三萬貫巨款呢?

三萬貫,那可是三個家財萬貫。

秦晉之不走,拿回赤霞刀就要去找谷滿倉玩命。錢是他和楚泰然的,就算說不出來路,也輪不到他谷滿倉拿走。

西門昶好說歹說,保證錢的事他來解決,一定還給秦晉之,才把盛怒的秦二勸走。

西門昶回去找谷滿倉,谷滿倉不肯還錢,說這一定就是崇社給的收買錢,又說秦二如果拿了錢肯定跑路。

西門昶腦子不壞,心想就算崇社要收買情報,也不可能給秦晉之三萬貫,那也太多了。

秦晉之行事出人意表,必然有他弄錢的門路,那一點兒也不算稀奇。他說不服谷滿倉,想著只好明天去找姐姐說,希望她能幫上忙。

秦晉之半夜才回到甜水巷泥屋,生了半宿悶氣。

谷滿倉給了他在十天期限,找不到叛徒,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不但抓他,連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們都要一起抓起來。

別說十天,給他半年也不一定能找出叛徒是誰。當日的西門宅看似門禁森嚴,其實江湖好漢行事粗疏,根本比不上軍伍中關防嚴密,幫中弟子人人都可能通過進出的仆役傳遞出消息。

真相或許永遠都找不到。

秦晉之找不到真相,但他無須尋找真相,也沒興趣去找關中幫的叛徒,他只想解決問題。他的問題在于谷滿倉對他的威脅。

于是第二天一早,秦晉之就讓楚泰然和遠哥兒去城外,分成幾路,把一百六十三名刀客全都悄悄帶進了城。

這些刀客有赤手空拳的,也有攜帶著兵刃的,必須化整為零,才能不驚動官府。

第一批刀客到達,秦晉之就殺氣騰騰地帶著所有人殺到了下斜街黃大嘴茶肆,這里是關中幫日常理事的所在。

谷滿倉果然在這里,剛吃過朝食,正在那里喝茶。

秦晉之絲毫沒客氣,手一揮說:“給我綁了。”

谷滿倉身邊有兩個幫中弟子,兩名刀客。兩名關中幫弟子都認識秦晉之,有一人上前阻擋,也被秦晉之命人綁了。另外一人知道秦晉之不是生死仇敵,只是嘴上勸阻,不肯上前,兩名雇來的刀客見他如此,又見對方人多勢眾,也全都呆立一旁。

秦晉之占據了黃大嘴茶肆的后院,手下刀客從一間屋子里抓出了睡眼惺忪的厲雙喜。

秦晉之高居上座,吩咐易州刀客頭目馮魁把谷滿倉和厲雙喜都吊在房梁上。

谷滿倉只是吊著,手腕懸梁,腳尖點地,不上不下十分難過。厲雙喜沒那么好待遇,不但吊著,還被兩名身強力壯的易州漢子當沙包打了一頓,雙腿發軟已經支撐不住身子,整個人懸在那里,晃晃蕩蕩。

從谷滿倉懷里拿回了那三萬貫楮券,揣回自己懷里,秦晉之心里頓覺踏實多了,開始審問谷滿倉。

“你給我十天找出叛徒,自證清白,我就從你開始查。”平日里谷大叔長谷大叔短的秦晉之改了口直呼其名:“谷滿倉,你是從何時知道海爺要偷襲李冠卿的?”

谷滿倉怒意滿腔,嘴上卻不敢強硬,和聲道:“秦二郎,你師父在時,我對他父子不薄……”

秦晉之厲聲喝止:“別給我說那沒用的。我問你,當日出發前,知道襲擊對象目標、位置的都有幾人?”

“除了幫主,只有我和柴大。”

“好!海爺進花想容院子的時候,院子已經騰空,里面只有埋伏,說明崇社已經事先知道海爺的目標是這里。其他幫中弟子或許能猜到當晚要去偷襲崇社,但只有你倆才知道目標是甘泉坊花宅。柴大已經用他的死證明了他不是叛徒,你卻是三個人中唯一還活著的人。你不是叛徒誰是叛徒?你自己說說!”

言之成理!

平日里能言善辯的谷滿倉也嘗到了百口難辯的滋味,況且被吊著的滋味著實不咋好受。

但秦二翻臉無情,他急不得惱不得,除了說好話賠笑臉,也只能期望西門昶趕緊聞訊來救自己。

“谷滿倉,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天你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別想離開。我不但做十五,還做二十、二十五。哎,那誰,你倆歇夠了沒有?你看吊著那小子都歇夠了。”

于是,呯呯砰砰,厲雙喜又挨了新一輪痛毆。秦晉之起身走到厲雙喜身前,伸手拍拍厲雙喜的臉頰,“啪啪”有聲。

“雙喜,你看你,兩眼分開,是個癡呆。沒心沒肺的傻子,跟著谷滿倉早晚丟了小命。”

原來厲雙喜生得與常人稍有不同,他兩眼之間相離甚遠。

秦晉之揚眉吐氣,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上位者的感覺,這種能夠輕易支配別人命運的感覺,真是讓人身心愉悅。

他把這種感覺牢牢記在心里,連同以往二十多年所經歷過的挫折、痛苦、屈辱一起都記在心里。

從今以后他要緊緊把握機會,做一個能支配自己命運的男人,再也不要被別人欺辱。

西門昶進來的時候,看見吊在房梁上的兩個人,心說真是現世報來得快呀,這秦二是好招惹的嗎?誰讓你們非要惹他。

谷滿倉和厲雙喜都被放了下來。

厲雙喜挨打雖重,但都是皮外傷,仗著年輕體健還扛得住,只是疼得腰彎得像只蝦米,恨恨地出去找人敷藥了。

谷滿倉舒展一下身體,手腕火辣,渾身酸疼,他滿心不情愿地和西門昶、秦晉之一起坐下,黃大嘴親自進來奉上茶水。

秦晉之倒沒真心懷疑谷滿倉是關中幫叛徒,谷滿倉對秦晉之可還是充滿懷疑。因此,當秦晉之要求谷滿倉支付關中幫應該給刀手的薪酬的時候,他支支吾吾不肯答應。

西門昶還沒開香堂拜過祖師,他谷滿倉是現在關中幫里地位最高的頭目,卻被秦晉之一揮手就讓涿州刀手們給綁了。你說這支刀客隊伍是他秦晉之的還是關中幫的?

在沒搞清楚之前,關中幫可不能當這個冤大頭。

西門昶的想法又自不同,他不在乎關中幫,只想替他爹報仇,所以他認為絕對不能失去這支隊伍。

在谷滿倉和秦晉之之間,他更信任的是秦晉之,因為谷滿倉顯然沒有那個能力,他一直輔佐西門東海,可西門東海卻死了。

關中幫財力已經不濟,現在出錢的是西門家,而非幫派。阿唐不在,西門昶的意見就代表西門家。西門昶承諾為所有刀客提供食宿,每十天關一次餉,刀客隊伍仍由秦晉之負責統領,只是增添石井生為其副手。

下面談到復仇的規劃,秦晉之卻不愿多談,他不懷疑谷滿倉是叛徒,但也沒必要讓多一個人知道自己的計劃。

黃大嘴茶肆的后院成了秦二官人的行轅。

秦二官人是秦晉之剛得的稱呼,從前幽州城里除了新婚宴爾的閏閏曾經叫過幾聲官人,就只有那個愛喝酒的乞丐徐鐵栓這么叫過秦晉之。

自從秦二把谷滿倉和厲雙喜兩個關中幫頭目吊在房梁上以后,秦二在細末坊,盧龍坊,仙露坊,善緣街,棋盤街,上、下斜街一帶就變成了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坐鎮黃大嘴茶肆后院,籠絡了幾個人手替自己做事,首先是秦普棄了木匠學徒的營生來跟秦晉之做事,然后是楚泰然、遠哥兒、慶哥兒,腿有殘疾的慶哥兒善于操持,負責刀客們的衣食住行,遠哥兒暫時給他做了助手。

秦晉之苦思數日,心里對于如何抓住李蔭久父子,逼問秦昔的下落并沒有頭緒。他覺得應該找幾個人商量商量,首先想到的是金無缺。

金無缺被請到黃大嘴茶肆后院,見著秦晉之,以老人的性格難免要調侃幾句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如今有錢有勢,心胸也寬廣起來,他笑嘻嘻地把金無缺讓在上座,親手奉茶,虛心求教。

自從秦昔失蹤,陸進士和金無缺兩位老人就知道秦晉之難以再置身事外。

關中幫和崇社大戰的情形,金無缺一直關注著。

現在秦晉之問計,老人用僅剩的左手捻須,緩緩地道:“關中幫跟崇社比,差距不僅在人力、財力上,關系上也相差甚遠。崇社跟官府、跟城內的各個行會,跟致濟堂的關系都比關中幫深厚得多。崇社占上風,官府就不聞不問,若是崇社吃了虧官府早就插手了。關中幫跟崇社在城里開戰,崇社牢牢地占據著地利和人和,再加上人多勢眾,關中幫必敗無疑。現在你手里雖然有一百六十名刀客,但你同樣沒有地利和人和,加上為錢出戰的刀客,難得其死力。你碾壓支離破碎的關中幫是沒問題,如果與崇社開戰仍然是以卵擊石。”

秦晉之輕輕頷首,金無缺分析得有道理,他靜靜地等著老人的下文,希望他能有破解之法。

“你若想擊敗崇社,就需要斬斷崇社的關系,讓方方面面都對它不滿,有放棄它的打算。”

“這我如何能做得到?決計做不到啊。若不能斬斷關系就打不垮崇社嗎?”

“那倒也不是,只不過你打垮它以后就可能要面對許多麻煩,崇社的各種關系可能會來找你替崇社復仇,或者替他們自己要公道,因為你動了崇社就動了別人的利益,你根本不知道那會是些什么人。”

麻煩這個東西,幾乎貫穿了秦晉之的一生,該來的就讓它來吧。問題是怎么才能打敗葉茂根深的崇社。

“那都是以后的事,到時再說。您說說現在怎么能打敗崇社?”

金無缺低頭沉思,半晌才抬起頭道:“你得調動崇社,讓崇社按你的時間到達你預設的戰場,讓他的全部關系在那里都幫不上忙,這是第一點。第二點,你必須得擁有優勢兵力。要預判出崇社會投入戰場多少人,不論多少人,你都得比他多一倍以上,最好多兩倍、三倍,這樣你才可能把崇社的首腦都干掉。第三,一旦你得勝,得立即清理城內崇社的殘余力量,在崇社的關系插手之前就清理干凈,讓他們想幫也幫不上,否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崇社說不定又死灰復燃。”

打仗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這個秦晉之早就知道,同樣的兵馬在不同的戰場處境不一樣,這件事過年的時候方先生也跟他講過。

調動敵人,然后出其不意伏擊。

秦晉之腦海里漸漸出現了一幅圖畫,荒草黃塵,馬蹄紛沓,數百先桓騎兵一面兜著圈子一面將箭雨傾瀉向曠野中驚惶失措的崇社人群。箭雨剛歇,塵頭又起,有上百騎兵如風雷滾滾挺長矛沖向人群,一時間人喊馬嘶,血光飛濺,尸橫遍野,不可一世的崇社瞬間土崩瓦解。

要想私自調動幾百、上千的先桓騎兵當然不大可能,有部族詳穩司在那里,德里吉雖然是實烈夷離堇,也未必敢貿然行事。就算敢,他手里也沒那么多的兵。

但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計劃,值得和德里吉、白海兄弟商量商量,哪怕出動的人數少些也有助益。無論如何在城外圍殲敵人,現在看來是最好的辦法。

“問題在于崇社如何才肯率領主力大舉出城?”秦晉之問金無缺。

“要么你手中掌握著讓李蔭久非得聽你話的事兒,要么你就掌握著這樣的人。”

“李冠卿!”秦晉之如夢初醒,“難怪海爺非要涉險去抓李冠卿,莫非他也打的這個算盤。”

“嗯,李冠卿最好,他是崇社將來接班的人,李蔭久必然得急眼。”

“經過甘泉坊一戰,這小子不得成了驚弓之鳥,更不好抓了。”

金無缺搖頭說:“也不一定,西門東海一死,關中幫已經構不成威脅,或許他反倒會粗心大意了。他不是放出話來了嗎?說西門東海下完葬,他就要過來接手關中幫的地盤。”

可惜陳耀南讓西門東海給祭刀了,不然真應該跟他好好聊聊李冠卿。

秦晉之忽然想到關押在西門宅里的巫有道,他和李冠卿打過交道,或許能提供點兒線索。

派人去找西門昶要人,沒過多久骨瘦如柴的巫有道就被押過來了。

巫有道前幾天看見秦晉之被關進地牢,一時沒忍住樂出了聲,現在看見秦晉之前呼后擁的這個氣勢,嚇得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

秦晉之果然沒忘記他的笑聲,抬手就給巫有道后腦勺來了一巴掌,姿勢跟當初楚泰然打他一模一樣,隨后道:“笑啊,你倒是笑啊!”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在地牢里你都笑開花了。”

“小人那是好久沒見到英雄啦,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得見英雄,喜不自勝,情難自禁。”

秦晉之哈哈大笑,他并不討厭這個盜墓賊,盜墓賊如此凄慘,說來都是為自己所害,心里也微微有些歉然,讓人給他準備吃食。

巫有道曾被秦晉之關在地宮的石匣之內,那絕望的滋味刻骨銘心,讓他對這好漢兄弟倆從心里畏懼,當下不敢隱瞞,把自己和李冠卿不多的接觸經過全都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這一講,還真讓秦晉之找到了有用的情況。

當日被擒,巫有道曾經謊稱在薊州是一名在獨樂寺掛單的仙露寺僧人智顯告訴他的地宮秘密,這話真假參半。

其中假的是智顯并沒去過薊州,更沒到獨樂寺掛單。

其中真的是,地宮藏寶,以及從地道能夠挖通地宮的情報確實是僧人智顯說出來的。

這智顯生得長身玉立,加上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又巧舌如簧,是個佛門中的風流人物。

仗著顯赫師門的淵源,在仙露寺中也混成了位分不低的法師,卻被人告到方丈之處,說智顯在施主家夜里做瑜伽焰口38的時候,對人家女眷不但眉挑目語,還毛手毛腳,這些都被人家長輩看在眼里。

此類事情已非只一次,仙露寺方丈不能置之不理,礙于智顯師門又不好嚴懲,正巧幽州城外寺廟清水院缺個住持,就將智顯遠遠地打發出了城。

智顯在清水院唯我獨尊,無人管束,收服了寺中幾名弟子做幫兇,不但毫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數年之間清水院求子頗為靈驗的說法在幽州城信善中廣為流傳,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婦人被智顯誘騙。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清水院有個火工道人,因事觸怒智顯,被趕出清水院。火工道人無處存身,想要投身位于西北城的天王寺,因為和崇社李家沾親,去求李冠卿幫忙說項,無意中吐露了清水院的秘密。

李冠卿聞言大奇,竟有如此大膽的花和尚?他親自上門去找智顯,威脅恫嚇要智顯拿出金銀財寶,否則就要把事情鬧得天下皆知。

智顯懼怕李冠卿,卻拿不出多少金銀。

一來清水院規模有限,二來他當主持以后,為了夜間行事方便,讓人從他清修的靜室暗中挖掘了一條地道,直通寺中女賓居住跨院內的客房。女賓院落每晚落鎖,看上去似乎關防嚴密,誰能料智顯暗地里來去自如。

這工程不小,又要工匠嚴守秘密,花費極大,幾乎耗盡了寺中錢財。

智顯在錢財上沒法滿足李冠卿的需索,為討好李冠卿,主動說出了仙露寺地宮藏寶的秘密。

巫有道其實從未去過薊州,他當時躲避官府追緝,混在工匠之中為智顯挖掘地道。因為挖掘技術純熟,被智顯關注。這時候舉薦給李冠卿,作為挖掘仙露寺地宮盜寶的人選。

巫有道自清水院地道完工以后,在附近已經逗留將近兩年,靠打零工為生,正自無處可以容身。有幸結識李冠卿這種江湖大佬,喜出望外,連忙將自己的姓名、來歷和盤托出,傾心投靠。

李冠卿知道盜墓是個來錢快的買賣,就收留了巫有道,讓曾廷芳和陳耀南配合巫有道,讓他在地宮盜寶,另兩人則在暗中負責監視。

李冠卿亦是色中餓鬼,對于智顯的香艷際遇艷羨不已,沒過多久就威逼智顯帶他入局。

夜深人靜,帷帳之中春深似海,可憐那些被智顯誘騙**的婦女,正被智顯迷惑得昏昏沉沉,渾不知已經換了男人,待驚覺對方不是光頭時,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也無法聲張,只得吃這個啞巴虧。

李冠卿相貌遠不及智顯,卻也是條精壯漢子,竟也有個別婦人食髓知味,癡心迷戀于他。

李冠卿只覺清水院客房中這個調調,香艷刺激,比之**勝出不知幾許,因此經常逼著智顯去給他獵艷。

此舉讓智顯叫苦不迭,這個事情要男女雙方眉目傳情,兩情相悅,暗中達成默契才能成事,非倉促間能夠尋找得到的。

智顯難免跟李冠卿手下親信叫苦,手下親信又當笑話說起,恰好被巫有道聽了去。

秦晉之聽完來龍去脈,一拍大腿,好!抓李冠卿就要著落在這個智顯的光頭上。

批注:

[37]斬缞cuī:“五服”中最重的喪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作,斷處外露不緝邊,喪服上衣叫“衰”,表示毫不修飾以盡哀痛,服期三年。

[38]焰口:亦稱面燃,佛經中的餓鬼名。其形枯廋,咽細如針,口吐火焰,面上火燃,故稱。瑜伽焰口是根據《救拔焰口餓鬼陀羅尼經》而舉行的一種佛事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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