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求善待者,眾。
善待他人者,寡。
暮色昏昏,板車沉沉。
可少女的聲音,卻如雷霆乍驚,不斷隆隆作響:
“我也聽過些評書話本,里面都說‘明哲保身,避世通達’,一方高手總愛于崇山峻嶺之間隱姓埋名,但我卻從未想過這些,比起獨善其身,我更愛【兼濟天下】。”
“你們兩日前和流浪貍奴一般被押送到漳浦村口,一個個和霜打茄子一般,其實,那時我便決定好要收留你們。”
她能那么快應允衙差的‘獅子大開口’,不只是她缺人力,缺幫手。
而是因為,她也確實將衙差的話聽了進去。
‘貢造署’一聽就不是個好地方,這群人進去必定是十死無生。
杜殺女清楚自己的本事,也知道如何快速發家,自然想順手拉他們一把。
可令她氣惱的是,這些人被她拉起之后,卻又不全和她一條心。
這也是為何她又輕易放對方離去的原因,她并沒有什么‘做好事做到底’的概念,她只對信任她的人負責。
既然不信,她也不多言。
而若是信......
那就算是掏空家底,她也會好好待他。
掌心之中手指粗糙,卻溫熱。
杜殺女下意識捏了捏,一路亦步亦趨追隨著她的余恨便又貼近了一些。
他如今憔悴,容貌絕對不比當年,可憔悴,亦有一份憔悴的風姿。
素葛目遮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舊白,映得下半張臉的線條愈發清削。
衣擺隨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微微起落,沾了些塵土,也沾了些秋日向晚的北風。
他走在煌煌的市井余光里,整個人便好似披著一身霞衣,燦燦發光。
人美,脾性好,杜殺女牽著對方的手越摸越舍不得撒手。
而正在此時,被她牽引的余恨忽然‘語不驚人死不休’道:
“你的念想真的很好,我好佩服你.......但我還是有一句話想問你——
你是不是爹娘和我提過,且讓我小心的‘色女’呀?”
爹娘從前可說過,他這樣的姿容脾性家世,可最最得小心見色起意的色女了!
不然何時被吃干抹凈都不知道!
雖然他家世已沒,但以免身心被騙,還是得知道清楚的!
嗯!
直接問個清楚!
......
場面寂靜,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阿丑:“......?!”
柳文淵:“......”
杜殺女:“......”
色女?
什么色女?!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
杜殺女笑容頓消,連忙辯駁道:
“天殺的!我這清湯寡水的日子,怎么被造謠的風生水起!”
“我從小到大連個男子都沒碰過,辛辛苦苦好兩日,就為了攢錢給你們贖身治病......怎么我如今又成色女了?”
就算是‘是’,也不能直接說出來呀!
這一頓‘冤枉’,可是讓她心都涼了!
杜殺女一時痛心疾首,余恨則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辨別什么。
他的身形骨架不小,一看從前就將養的極好,可偏生歪著頭時,總給人一種乖巧,嬌氣,聰明伶俐卻又聰明不到關鍵處的笨拙感。
果然,下一瞬,余恨狠狠點頭,又靠近了杜殺女一些:
“嗯!我相信你的!”
“你給我吃的,給我喝的,還收留我給我治病,你一定是好人!”
天下,忠臣,百姓......
甚至是從前的種種,皆已拋棄少帝。
他還能有什么呢?
如今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對他好的人,怎么會被騙呢?
緋色唇線微抿,唇上銀痕于斜陽下閃動,越發撩人。
杜殺女心中一動,又對身旁之人的單純有了全新的了解。
她想再開口說些什么,卻見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橫插進他們二人中間,順勢隔開了她與余恨。
柳文淵的聲音仍是不咸不淡,可不知為何聽在杜殺女耳中,總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她在騙你。”
“若是牽手,只會牽住手掌,怎會碰到袖中?你自己瞧瞧她的手在哪里?”
余恨似乎感應到什么,朝著杜殺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
夜風吹動他散落的幾縷烏發,拂過蒼白的臉頰和淡色的唇。
他反應幾息,才恍然大悟一般,奇怪道:
“對哦,為什么你會摸到我的手肘處?”
兩個人的交纏處,正是杜殺女停留在他袖中,越摸越上去的手指。
但是,這也不能全怪她——
美人呆呆笨笨,香香軟軟,怎么能忍得住嘛!
這也是無心之失~真是對不起,已然知錯,下次絕不再犯!
杜殺女連忙將手放下,等道完歉,心中又不免腹誹:
“可惡的臭小子,真沒眼色!我們倆人一個愿意摸,一個愿意被摸,非要跳出來打斷我們!”
“明日本想換雷鐵和歐陽父子出來再賣一天涼粉,讓其他人休息,現在想想,明日還叫他出來干活!”
杜殺女腹誹完,心中暢快不少,余光瞥見身旁兩個人都面色古怪,有意好奇道:
“又怎么了?”
余恨別過臉好像在偷笑,而一旁的柳文淵,那張清秀的臉,好像有些黑誒......
只一息,柳文淵一字一頓,咬著牙道:
“我能聽見你剛剛說的‘心里話’。”
嘶!
竟有此事!
杜殺女立馬又嘀嘀咕咕道:
“可惡,沒想到此子竟能讀心......恐怖如斯,斷不可留!”
什么叫做當面密謀?
這就叫做當面密謀!
饒是傻子,如今也能瞧出來杜殺女這回到底是在逗誰。
柳文淵收回隔開兩人的手,一甩袖背身而去。
余恨終是沒忍住,捂著唇笑出聲來。
自從北境被攻陷,他已是許久許久沒有這么開心過,但笑完,卻又感覺似乎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熟悉感不知從何而起,令人傷懷。
杜殺女‘逼退’柳文淵,不再多言,老老實實牽著美人和家當一起回家。
四人踏著星光和遠處零星的燈火,朝著城外漳浦村的方向行去。
板車的吱呀聲,腳步聲,混合著懷中藥包里散發出的淡淡草木氣息,構成了歸途的韻律。
路還長,但一步一步,走得踏實。
一路星光伴隨,光是想到那個臨時湊起來的“家”,似乎也有了些勁兒。
夜色中的道路向前延伸,通往那個依然破舊卻開始有了炊煙、藥香和未來期盼的茅草屋。
守在家中的雷鐵和歐陽父子早已等候多時,一見人回來,便喜笑顏開地追問今日賺了多少銀錢。
余恨也不含糊,打開錢匣子,便開始一枚枚細數......
一枚枚銅板被從錢匣子里撈出,又投入另一個更大的錢甕之中,響動聲激的人眼睛發紅,情不自禁跟著一起數起來——
“......二十一,二十二......”
“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
“兩千六百八十五......今日這一趟,竟是一共賺了三兩二錢還多!發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