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奴】二字一出,滿載的錢匣子登時墜地,發出一聲悶響。
原本還昂著頭,頂著一副矜傲小表情的余恨一下就蹲到地上,藏在了板車后。
而阿丑,則是抱著大柳樹,一邊不停往樹上撞著,一邊不斷重復道:
“癡奴來了......癡奴來了......”
不是。
這癡奴是誰啊!
怎么都一臉見了鬼的神情?
杜殺女滿頭問號,一時不知道是問這個傻阿丑為什么原會說話,還是要先問關于癡奴的事。
不遠處的馬車,卻沒有因為他們的小紛亂而停歇步伐。
馬車不疾不徐地前行,眼看就要經過他們尚未完全收拾妥當的涼粉攤。
領頭的護衛視線掃過板車、大缸和聚在一起的幾人,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并未出聲驅趕,只是控馬的速度似乎略緩了半分,確保馬車能平穩通過這略顯“雜亂”的區域。
就在馬車車輿與涼粉攤幾乎平行的瞬間,那一直垂落的細竹簾,忽然被一只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從內側輕輕挑起了一角。
動作很輕,很快,似乎只是車內人隨意一瞥。
但杜殺女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冷靜、審視、帶著居高臨下的淡漠,自那簾隙后投出,如同實質般掠過她的臉,掠過她身邊的余恨、柳文淵和阿丑,甚至掃過了板車上殘留的水漬和空缸。
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極短,不足一息。
旋即,竹簾落下,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掀開過。
馬車并未停留,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在一眾護衛仆從的簇擁下,徑直駛過長街,朝著縣城更深處,或許是縣衙,或許是某處深宅大院的方向而去。
長街中只留下滾滾車輪聲和漸行漸遠的馬蹄聲,以及街道兩側良久未能平復的竊竊私語。
“走了走了,快起來吧。”
杜殺女茫然眨眼,一個個將人扶起:
“你們這是......有仇家?”
這天下,有仇家倒是不奇怪。
但是誰人的仇家會叫癡奴......奴?
聽著身份也不是很高啊,這是否有些不對勁?
杜殺女心中腹誹,卻見被她扶起的余恨去尋阿丑,焦急詢問道:
“真是癡奴來了?是剛剛過去的馬車聲嗎?你瞧見他了?”
阿丑不回,神色還是一樣的瘋癲呆滯,至始至終,只來回重復‘癡奴來了’。
余恨問不出個所謂,又因眼盲,無法親眼辨認,只得嘆口氣,斟酌片刻,對杜殺女解釋道:
“不是仇家,是摯友。”
“我干爹從前給我尋了五個陪讀,小名分別叫做貪奴,嗔奴,癡奴,慢奴,疑奴......癡奴他,脾氣特別不好一些,所以我們都有些怕他。”
“原先我家破人亡,我也放他離開另尋新主,沒有想到,如今又碰見了。”
而所謂的阿丑,其實也是先前的貪奴。
只是因為先前救他出亂局,而容貌全毀,神志不清,難以言語。
他先前沒有銀錢給阿丑診治,心中也早已死心,只是沒想到,現在癡奴一出現——
誒!
啞巴也被嚇得會說話啦!
余恨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不知道該心酸還是心喜。
杜殺女若有所思,收回來回徘徊在馬車與余恨之間的目光,嘴角那慣常的笑意淡了些,多了點玩味。
柳文淵則目送馬車遠去,沉吟道:
“此番陣仗倒是個‘貴人’,看方向,不是出城,是往城里去了。”
杜殺女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輕松,但眼神卻亮得有些銳利:
“我們只是邊陲小鎮里面的小攤販,管什么滔天的‘貴人’?”
“只是看來咱們的涼粉生意做得不錯,連過路的‘大人物’都忍不住要瞧一眼。”
“他瞧了一眼?”柳文淵問。
杜殺女聳肩,開始麻利地捆扎板車上的繩索:
“誰知道呢?也許是聞著香味了,也許只是好奇這窮鄉僻壤怎么突然冒出個熱鬧攤子。”
她頓了頓,看向余恨摸索著撿起錢匣子,依舊緊緊抱在懷中,笑容重新燦爛起來:
“算了,管他呢!反正錢賺到手了才是真的。”
“走走走,先去尋個醫館,給你們幾個治病,等治完病,便回家數錢去!今晚加餐——雖然還是涼粉,但我可以給你們表演個涼粉的一百種吃法!”
說干就干。
板車嘎吱嘎吱碾過青石板路,車上兩口空缸隨著顛簸輕輕碰撞,發出悶響。
杜殺女在前頭拉著車繩,余恨抱著錢匣子坐在板車一側,柳文淵推著車尾,阿丑則被余恨緊緊牽著,一雙黑亮的眼睛仍時不時驚恐地往馬車消失的方向瞟。
暮色漸濃,青石長街上行人稀疏,兩旁店鋪陸續點起燈火。
“先找醫館。”
杜殺女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余寶寶的眼睛,阿丑的腦袋,都得讓大夫瞧瞧。書生若覺身上不爽利,也一并看看。”
柳文淵聞言,只是淡淡道:
“偶感風寒,并無大礙,不勞費心。”
他的目光落在余恨和阿丑身上,尤其是阿丑那張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傷痕的臉,以及那雙此刻又恢復呆滯卻偶爾閃過驚惶的眼睛。
余恨抿了抿唇,抱著錢匣子的手微微收緊:
“我已經目眇將近三年……怕是難好。”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因杜殺女記得并堅持要給他治眼,而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微弱的期待。
“難好不是不能好。”
杜殺女回頭,瞥了他一眼,盡管知道他看不見,還是習慣性地笑了笑:
“總得試試。銀子賺來就是花的,花在正途上,比如給你們看病,比如讓咱們往后日子更好過,這叫投資。”
“投資?”余恨茫然,歪了歪腦袋。
“就是先下本錢,指望將來賺更多。”
杜殺女簡略解釋,目光在街道兩旁逡巡:
“喏,那邊有燈籠,像是藥鋪。”
果然,前方不遠處,一家門面稍寬的店鋪門還半開著,隱約可見柜臺上稱藥的伙計和里間坐堂大夫的身影。
杜殺女抬腳就要往里面進,可余光撇見店鋪的招牌,頓時驚道:
“這藥鋪,怎么直接取名叫做黑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