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呼和部落的那日,老阿古拉帶著十幾個牧民送了很遠。他們手里捧著新紡的羊毛線和曬干的草藥,非要塞給沈清辭。
“沈姑娘,這是咱們部落最細的羊毛,你拿去織暖布。”老阿古拉紅著眼眶,“等羊圈都改好了,我親自給你送羊肉去!”
沈清辭接過東西,心里暖烘烘的:“阿古拉大叔,你們好好養(yǎng)羊,比什么都強。”
赫連烈勒著馬,看著這一幕,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用她的方式,在凜北的土地上扎下了一點根。
一行人往東南方向的巴林部落去。巴林部落以種植少量耐寒作物為生,日子比呼和部落更苦,冬天常常斷糧。沈清辭特意帶上了幾袋改良過的麥種,想著若是能試種成功,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路上,親衛(wèi)低聲稟報:“汗王,巴圖昨晚派人往赫連山大人的營地去了,看那樣子,像是在報信。”
赫連烈眼神一沉:“知道了,盯緊些。”
沈清辭聽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赫連山會來?”
“他想來,也得看我答不答應。”赫連烈語氣冰冷,“有我在,你不用怕。”
沈清辭點點頭,心里卻沒放下。赫連山比巴圖更陰險,若是真要動手,怕是不會像巴圖那樣擺在明面上。
傍晚抵達巴林部落,這里的景象比呼和部落更蕭瑟。帳篷大多是破舊的,牧民們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上帶著菜色,看到他們來,眼神里除了警惕,更多的是麻木。
部落族長是個名叫蘇木的年輕人,父親去年凍死了,他臨危受命,性子卻有些懦弱,見到赫連烈,說話都帶著顫音。
“汗王……您怎么來了?”
“帶沈姑娘來看看,能不能讓部落的日子好過些。”赫連烈開門見山,“她帶來了新的麥種,說是能在北地過冬。”
蘇木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新麥種?我們試過好幾次了,種下去要么不發(fā)芽,要么被凍死……”
“這次不一樣。”沈清辭拿出麥種,遞給他看,“這是改良過的耐寒麥種,比普通麥種晚播半個月,能避開早霜,只要管理得當,應該能有收成。”
她又拿出圖紙,上面畫著如何整地、施肥、覆蓋保溫的法子:“巴林部落的土地偏沙質,保水性差,播種后得用碎草覆蓋,既能保墑,又能防凍。”
蘇木看著圖紙,又看了看麥種,猶豫著不敢接。旁邊的老牧民嘆了口氣:“族長,要不……試試?反正地里也沒什么指望了,死馬當活馬醫(yī)唄。”
蘇木咬了咬牙,接過麥種:“好!我們試!”
沈清辭松了口氣,立刻帶著牧民們選了塊向陽的坡地,開始翻土。她親自示范如何整地,如何間距播種,雖然累得滿頭大汗,卻干得熱火朝天。
赫連烈站在一旁看著,見她手把手教牧民撒種,額角的碎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卻笑得一臉認真,心里忽然有些異樣。他揮了揮手,讓親衛(wèi)也上去幫忙。
巴林部落的牧民見汗王的人都動手了,也紛紛加入進來,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竟有了些生氣。
播完種已是深夜,蘇木非要留他們在部落最好的帳篷里歇息。沈清辭累得沾床就睡,赫連烈卻沒合眼,讓親衛(wèi)加強警戒,自己則守在帳篷外。
他知道,赫連山的人隨時可能來。
果然,天快亮時,負責警戒的親衛(wèi)低聲稟報:“汗王,發(fā)現(xiàn)幾個可疑人影,在麥田附近徘徊,被我們趕走了。”
赫連烈眼神一冷:“沒驚動里面吧?”
“沒有,沈姑娘還在睡。”
“盯緊了,別讓他們耍花樣。”
親衛(wèi)領命而去。赫連烈望著麥田的方向,月光下,新翻的土地透著黑色的光澤,像藏著希望的種子。他絕不會讓任何人毀了這片希望。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醒來,發(fā)現(xiàn)赫連烈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知道他定是守了一夜,心里有些過意不去:“汗王,您怎么不多睡會兒?”
“無妨。”赫連烈淡淡道,“去看看麥子吧。”
兩人走到麥田,卻發(fā)現(xiàn)昨晚播種的土地被人踩了好幾處,有些種子被翻了出來,散落在雪地上。蘇木和幾個牧民正蹲在地里,心疼得直掉眼淚。
“是誰干的?!”蘇木氣得渾身發(fā)抖,“我去找他們算賬!”
“別去。”沈清辭攔住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種子重新埋進土里,“踩了沒關系,我們再補種就是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牧民們看著她,原本的憤怒漸漸平息,跟著一起補種起來。
赫連烈看著那些凌亂的腳印,眼神冷得像冰。不用問,也知道是赫連山的人干的。他們不敢明著對沈清辭下手,就來毀麥田,想用這種方式逼她知難而退。
“沈清辭。”他開口,聲音低沉,“要不……先回王庭?”
沈清辭抬起頭,眼里沒有退縮:“為什么要回?他們越想毀,我們越要種好。不然,豈不是讓他們得逞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還就不信了,一塊麥田,還能守不住。”
赫連烈看著她倔強的樣子,忽然笑了。這女人,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卻比誰都硬。
“好。”他點頭,“那就守。”
他立刻調了兩個親衛(wèi),讓他們寸步不離地守著麥田,又讓蘇木組織牧民輪流巡邏。
接下來的幾天,沈清辭一邊指導牧民們管理麥田,一邊教他們織暖布。巴林部落的人雖然窮,卻比呼和部落更淳樸,見沈清辭真心實意為他們好,漸漸放下了戒備,待她十分親近。
有個叫其其格的小姑娘,每天都送一碗熱奶茶給她,還偷偷把自己撿的野果塞給她。沈清辭笑著收下,教她認字,給她講大靖的故事。
麥田里的種子很快發(fā)了芽,嫩綠的芽尖頂著薄霜,透著勃勃生機。牧民們看著嫩芽,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眼里的麻木被希望取代。
赫連烈看在眼里,心里對沈清辭的敬意又多了幾分。他原以為征服一個部落,靠的是刀和馬,現(xiàn)在才明白,有時候,一粒種子、一塊暖布,比刀劍更有力量。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意外還是發(fā)生了。
那天下午,沈清辭正在教其其格紡線,忽然聽到麥田方向傳來驚呼。她心里一緊,立刻跑了過去,只見幾個牧民倒在地里,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陶罐。
“怎么回事?”沈清辭臉色煞白。
蘇木哭著道:“他們……他們喝了罐里的水,就變成這樣了!那水是從旁邊的小溪里打來的,早上還好好的……”
沈清辭看向小溪,溪水清澈,看不出異樣。她蹲下身,聞了聞陶罐,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飄了過來。
是毒!
“快!把他們抬到通風的地方,用清水漱口!”沈清辭急聲道,“誰有甘草?快拿來!”
牧民們手忙腳亂地照做。赫連烈聞訊趕來,看到倒在地上的牧民,臉色瞬間沉如寒冰。他大步走到沈清辭身邊,目光掃過陶罐和小溪,又落在那些抽搐的牧民身上,聲音里淬著冰:“查!給我把下毒的人揪出來!”
親衛(wèi)們領命,立刻四散搜查。沈清辭正忙著給牧民喂甘草水,指尖因緊張微微發(fā)顫,卻依舊穩(wěn)著手腕,確保每一口藥都能喂進嘴里。
“其其格,去把我藥箱里的‘醒神散’拿來。”她頭也不抬地吩咐,聲音帶著刻意的鎮(zhèn)定。小姑娘雖嚇得眼圈發(fā)紅,卻立刻應聲跑向帳篷,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跑得飛快。
赫連烈站在一旁,看著沈清辭有條不紊地指揮施救,心里那股無名火漸漸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她明明只是個亡國公主,卻在這種時候比誰都冷靜,仿佛天生就該擔起這些事。
“這毒……”他蹲下身,聞了聞陶罐,眉頭緊鎖,“是‘牽機散’的變種,在凜北只有貴族才有可能弄到。”
沈清辭手一頓,抬眼看向他:“赫連山?”
“除了他,沒人有這么大的膽子。”赫連烈語氣冰冷,“他不僅想毀了麥田,還想讓牧民以為是你下的毒,借刀殺人。”
正說著,有牧民慌慌張張地跑來:“汗王!沈姑娘!部落口有人在喊,說是……說是沈姑娘帶來的麥種有毒,害死了人!”
果然來了。沈清辭心里一沉,看向那些原本就心存疑慮的牧民,他們的眼神又開始動搖,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就說漢人沒安好心……”
“說不定真的是麥種有問題,不然怎么偏偏這個時候出事?”
蘇木急得滿臉通紅,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老阿古拉氣得發(fā)抖,指著那些人罵:“你們瞎了眼嗎?沈姑娘為咱們做了多少事,你們看不見?”
眼看局勢就要失控,沈清辭忽然站起身,揚聲道:“大家靜一靜!”
她的聲音不算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我知道大家現(xiàn)在很害怕,也很懷疑。”她環(huán)視著眾人,目光坦然,“但我可以用我大靖公主的身份起誓,這毒不是麥種帶來的,也不是我下的。”
“空口白牙,誰信你?”人群里有人喊道。
“我有證據(jù)。”沈清辭指向小溪上游,“汗王已經(jīng)派人去查了,下毒的人留下了痕跡,很快就會有結果。另外,”她拿起一株剛長出來的麥芽,舉到眾人面前,“這麥種是我從大靖帶來的,在普濟寺試種過半年,若是有毒,我何必帶到這里來?又何必親自播種、日夜看守?”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中毒的牧民身上:“他們是喝了溪水才出事的,不是吃了麥種。若是麥種有毒,最先出事的應該是經(jīng)常接觸麥種的我和蘇木族長,不是嗎?”
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牧民們沉默了,眼神里的懷疑漸漸消退。
就在這時,親衛(wèi)押著兩個穿著巴林部落服飾的人過來了,他們懷里還藏著一個沒開封的藥包。
“汗王,人抓到了!在他們身上搜出了這個,和溪邊的藥粉一樣!”
那兩人一見赫連烈,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磕頭:“汗王饒命!我們是被赫連山大人逼的!他說只要我們把藥下到溪里,再散播謠言,就給我們十只羊!”
真相大白。所有牧民都愣住了,隨即涌上深深的愧疚。他們看著沈清辭,眼神里滿是歉意,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來。
“沈姑娘,對不起!是我們糊涂,錯怪你了!”
“請沈姑娘責罰!”
沈清辭連忙扶起他們:“起來吧,不怪你們,是有人故意挑撥。當務之急是救醒他們。”
她轉身繼續(xù)給中毒的牧民喂藥,其其格捧著醒神散跑回來,小手凍得通紅,卻緊緊護著藥包。沈清辭摸了摸她的頭,心里暖了暖。
直到傍晚,最后一個中毒的牧民也醒了過來,雖然還有些虛弱,卻已無大礙。沈清辭松了口氣,累得幾乎虛脫,赫連烈伸手扶住她,才沒讓她倒下。
“沒事了。”他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沈清辭靠在他懷里,點了點頭,喉嚨干澀得說不出話。
巴林部落的牧民們自發(fā)地圍了過來,手里捧著剛做好的奶餅和熱湯,一個個眼含熱淚。
“沈姑娘,我們對不起你……”
“以后我們都聽你的,你說種麥就種麥,你說織布就織布!”
沈清辭看著他們,笑了笑,眼角卻有些濕潤。她知道,這次的危機不僅沒有打垮她,反而讓她在巴林部落的根基更穩(wěn)了。
赫連烈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清辭播下的,從來都不只是麥種,還有信任和希望。這些東西,比任何刀劍都更能穩(wěn)固他的江山。
“赫連山,”他低聲對親衛(wèi)道,“傳令下去,革去他所有職務,押回王庭,聽候發(fā)落。”
親衛(wèi)領命而去。赫連烈低頭看向懷里的沈清辭,她已經(jīng)累得睡著了,眉頭卻還微微蹙著,像是在擔心什么。
他輕輕撫平她的眉頭,動作不自覺地放柔。
“放心,有我在,沒人能再傷害你。”
夜風吹過,麥田里的嫩芽在月光下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著劫后余生的希望。沈清辭在夢中似乎聞到了麥香,嘴角微微上揚。
她知道,這條路還很長,但只要心中有光,就不怕前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