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九點,區民政局婚姻登記處三樓,調解室。
常勝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一本筆記本、一支錄音筆、還有一疊厚厚的文件——那是三對夫妻的財產清單,每份清單的第二頁都密密麻麻地印著股票賬戶的截圖。
他是區司法局特聘的“金融糾紛調解專家”,今天是本月的第一個調解日。半年前,這個職位還不存在;半年前,離婚夫婦分割財產時吵的是房子歸誰、車子歸誰、存款怎么分。現在,房子車子依然重要,但最讓調解員頭疼的,是那些花花綠綠的股票代碼。
“第一對,周先生,李女士。”常勝按下錄音筆,“請坐。”
門開了,一對看起來四十出頭的夫妻走進來。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發油膩,眼睛下有深重的黑眼圈;女人化著精致的妝,但粉底蓋不住眼角的細紋。兩人隔著椅子坐下,中間的空位能再坐一個人。
“基本情況我了解了。”常勝翻開第一份文件,“結婚十五年,有一個女兒十三歲。現在雙方都同意離婚,爭議點在于財產分割,特別是股票賬戶。”
“對。”女人立刻開口,“我們共有三個股票賬戶,總市值一百八十二萬。我要一半,九十一萬。”
“不行。”男人聲音沙啞,“有些股票現在浮虧,不能按市值分。”
“浮虧?”女人冷笑,“那浮盈的時候你怎么不說?去年白酒股漲瘋了你忘了?那時候你怎么不說‘浮盈不算盈利’?”
常勝抬起手:“我們先梳理一下。這三個賬戶,一號賬戶是2015年開的,用夫妻共同存款三十萬作為本金;二號賬戶是2020年開的,用李女士的嫁妝錢二十萬;三號賬戶是去年開的,加了杠桿。”
“對。”李女士搶話,“三號賬戶他背著我加了杠桿!五十萬本金配了一百萬,總倉位一百五十萬!現在跌了百分之三十,賬戶里只剩一百零五萬,券商天天打電話要補保證金!”
周先生低頭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常勝看了眼三號賬戶的持倉:五只股票,四只新能源,一只半導體,全是今年回調最狠的板塊。其中一只已經腰斬。
“周先生,你解釋一下。”常勝說。
“我……我就是看好新能源。”周先生聲音越來越小,“國家政策支持,長期向好……”
“長期?”李女士提高音量,“我們都要離婚了,還有什么長期?我就要現在,把我該得的錢給我!”
常勝嘆了口氣:“按照法律,夫妻共同財產原則上平均分割。但股票這類資產比較特殊,因為價值隨時波動。通常我們會選取一個基準日——”
“我要求按今天收盤價分割。”李女士斬釘截鐵。
“不行!”周先生猛地抬頭,“今天大盤肯定跌!上周五美股暴跌,今天A股肯定低開!等反彈,等反彈再分!”
“等反彈?”李女士笑了,“周志強,我跟你等了多少年了?從2018年等到現在,你哪次說‘等反彈’不是越等越虧?三千點你說等反彈,兩千八你說等反彈,現在兩千六了你還要我等?”
“這次不一樣!”周先生臉漲得通紅,“已經跌了這么多了,肯定要反彈!這時候割肉就是韭菜!”
“我寧愿當韭菜,也不想再跟你耗下去了!”
兩人越吵越大聲。常勝不得不敲桌子:“安靜!這樣吵解決不了問題。”
他調出電腦上的行情軟件——這是調解室新配的設備,專門用來實時查詢股價。九點三十五分,大盤低開1.2%,和周先生預測的一樣。
“這樣。”常勝想了想,“我們取一個折中方案。以過去三十個交易日的平均收盤價作為基準,計算每個賬戶的凈值,然后分割。這樣可以平滑短期波動的影響。”
“三十天?”周先生眼睛一亮,“過去三十天大部分時間在跌,平均值肯定比現在高!我同意!”
李女士皺眉:“憑什么?萬一明天反彈了呢?”
“那就取六十天。”常勝說,“或者,你們可以選擇一個具體的日期,比如……提出離婚訴訟那天?”
“不行!”這次兩人異口同聲。
常勝愣了:“為什么?”
李女士先開口:“那天是4月18號,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他重倉的那只股票漲停,賬戶總市值沖到二百二十萬。要是按那天分,我虧大了——之后就一直跌!”
“那按哪天?”周先生急了,“總不能按今天吧?今天明顯是非理性下跌!”
常勝看著這對夫妻,突然覺得滑稽。他們都要離婚了,卻還在為幾個百分點的股價波動爭執不下。婚姻十五年,最后剩下的,竟然是這些紅紅綠綠的K線圖。
“還有一個辦法。”他說,“不分股票,分錢。把股票全部賣出,變現后分割現金。”
“不行!”又是異口同聲。
“為什么?”常勝不解。
“我那幾只股票馬上要重組了!”周先生說,“停牌公告都發了,復牌至少三個漲停!”
“重組?”李女士嗤笑,“去年你也這么說,結果重組失敗,連續五個跌停!”
“這次不一樣!我有內幕消息!”
“你每次都有內幕消息!哪次準過?”
常勝揉了揉太陽穴。他想起上周調解的另一對夫妻,為了要不要在漲停板上賣出一只股票,吵到幾乎動手。最后丈夫說:“你要賣就離!”妻子說:“不離我也要賣!”——那只股票第二天跌停。
“這樣吧。”常勝做了決定,“我們給每個賬戶的持倉估值,考慮到流動性和市場情緒,給予一定的折價。比如流動性差的股票折價10%,高位回調的折價15%……”
“這不公平!”周先生跳起來,“我那只是龍頭股,憑什么折價?”
“因為你在高點買的,現在回調了30%。”常勝平靜地說,“折價是合理的風險補償。”
調解進行了兩個小時。最終,這對夫妻達成協議:一號賬戶歸李女士(本金是夫妻共同存款),二號賬戶歸周先生(本金是李女士嫁妝,但婚后增值部分算共同財產),三號賬戶(杠桿賬戶)共同承擔虧損,賣出后按比例分割現金。
簽字時,周先生手在抖:“今天……今天真不是賣的時候……”
李女士搶過筆,飛快地簽下名字,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這是我要的股票清單。你那些垃圾股我不要,我只要貴州茅臺、寧德時代、中國平安。按今天的收盤價,多退少補。”
周先生瞪大了眼睛:“茅臺?茅臺現在兩千二,歷史高點兩千六,還有空間!寧德時代也在低位……”
“我不管。”李女士把清單拍在桌上,“我就要這些。穩當。”
常勝看了眼清單。三只股票,都是大盤藍籌,確實“穩當”。但在這個瘋狂的市場里,“穩當”往往意味著“漲得慢”。李女士要的,可能不是收益,而是一種安全感——一種周先生從未給過她的安全感。
“好。”周先生咬牙,“但今天大盤跌,這些股票也在跌。按收盤價算,你占便宜。”
“我占便宜?”李女士笑了,“周志強,我跟你十五年,從二十五歲到四十歲,最好的青春都給你了。你說我占便宜?”
周先生不說話了。
第一對調解結束,兩人拿著協議書離開。出門前,李女士回頭看了周先生一眼,眼神復雜。周先生低著頭,盯著手機屏幕——可能在看盤。
常勝喝了口水,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半,上午收盤前。他打開行情軟件,大盤跌了1.8%,李女士要的那三只股票,茅臺跌1.2%,寧德時代跌3.1%,平安跌0.9%。
如果按現在價格分割,李女士確實“占便宜”了。
但股市下午還會開。明天還會開。明年還會開。
誰占便宜,誰知道呢?
下午一點,第二對夫妻進來。
這一對年輕得多,看起來三十出頭。男人西裝革履,女人穿著職業套裝,兩人都提著公文包,像是剛從公司趕來。
“王先生,劉女士。”常勝翻開第二份文件,“結婚六年,無子女。爭議焦點:股票賬戶的歸屬和分割方式。”
“很簡單。”王先生開口,聲音冷靜,“我們各自有股票賬戶,婚前就存在。婚后雖然有資金往來,但賬戶是獨立的。應該各自保留。”
“不對。”劉女士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打印紙,“這是過去六年的銀行流水。你看,2018年3月,我轉了十五萬到他的賬戶,用于‘家庭投資’;2019年7月,他轉出八萬到我的賬戶,說是‘利潤分成’;2020年……”
她語速很快,一條條列出來。常勝注意到,這些轉賬金額都與某只股票的買入賣出時間吻合。
“這說明我們的賬戶是混同的。”劉女士總結,“資金互相流動,盈虧共同承擔。應該視為共同財產。”
王先生搖頭:“那些轉賬是借貸關系,不是投資。我有借條。”
“借條?”劉女士冷笑,“你那個借條,寫著‘借款用于家庭開支’,可實際上你是拿去買股票了!這是欺詐!”
“我沒有欺詐,我確實用于家庭開支了。”
“什么家庭開支需要十五萬?”
“那是……那是裝修。”
“裝修?我們家什么時候裝修過?”
兩人又開始吵。但和上午那對不同,這對夫妻的爭吵更像商業談判,每句話都帶著數據、時間、金額,情緒被包裹在冷靜的外表下。
常勝聽了一會兒,明白了。這對夫妻都是金融從業者——男的在私募基金做分析師,女的在銀行做理財經理。他們的婚姻,某種程度上是兩個投資組合的結合;現在要離婚,相當于兩個投資組合要拆分。
問題在于,過去六年里,他們的“投資組合”深度綁定。男方擅長挖掘成長股,女方擅長做資產配置。男方找到機會,女方調配資金;女方發現風險,男方及時止損。配合默契,收益不錯——直到去年,男方重倉了一只科創板股票,女方強烈反對,但男方執意買入。
那只股票漲了三個月,翻了一倍。男方覺得自己是天才,女方覺得是運氣。
然后,股票開始下跌。從高點腰斬,再腰斬。男方不斷補倉,越陷越深。女方要求止損,男方拒絕。
“分歧就從這里開始。”劉女士說,“不僅是投資分歧,是價值觀分歧。他認為**險高回報是天經地義,我認為控制風險比追求收益更重要。我們……過不下去了。”
王先生沉默了很久,說:“那只股票,我仍然看好。它的技術是顛覆性的,只是市場還沒認識到。”
“認識到的時候,我們的婚姻已經沒了。”劉女士說。
常勝問:“那只股票現在占你賬戶多少倉位?”
“百分之七十。”王先生低聲說。
常勝看了一眼文件:王先生的賬戶總市值八十萬,百分之七十就是五十六萬。如果那只股票繼續下跌……
“這樣。”常勝說,“既然你們都是專業人士,我們換一種方式。把你們的賬戶看作兩個基金,過去六年的收益率作為業績基準。業績好的部分,可以多分一些;業績差的部分,相應扣減。”
“我同意。”劉女士立刻說,“我的賬戶年化收益12%,他的賬戶……如果不算那只科創板股票,年化15%;算上的話,去年一年就虧了30%。”
“那是暫時的!”王先生爭辯。
“暫時多久?我們已經等了一年了。”劉女士看向常勝,“常老師,您知道嗎?這一年,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但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只股票漲了還是跌了。漲了,他得意洋洋,說‘你看我說得對吧’;跌了,他垂頭喪氣,一整天不說話。我們的婚姻,被一只股票綁架了。”
王先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調解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嗡嗡作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我有一個提議。”常勝慢慢說,“王先生,你保留那只科創板股票,但把其他資產劃給劉女士。這樣,你看好的股票繼續持有,劉女士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膽。”
“那不公平。”王先生說,“其他資產是我這些年精心挑選的,成長性很好。”
“那你要那只科創板股票有什么用?”劉女士問,“你不是看好它嗎?那就全要它好了。”
王先生猶豫了。常勝看出來,他其實也沒那么自信了。百分之七十的倉位,套牢一年,再堅定的信仰也會動搖。
“我……”王先生掙扎著,“我要百分之八十的其他資產,加上那只科創板股票。”
“不可能。”劉女士斬釘截鐵。
又是一輪談判。最后,兩人達成協議:科創板股票歸王先生,其他資產按六·四分成(王六劉四),但王先生要補償劉女士一筆現金,相當于那只股票當前市值的百分之三十——作為“風險補償金”。
簽字時,王先生手在抖:“如果……如果那只股票以后漲回來了呢?”
“那我祝福你。”劉女士簽下名字,頭也不抬,“但漲不漲,都跟我沒關系了。”
她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王磊,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們不適合。不只是因為股票,是因為……你要的是奇跡,我要的是安穩。股市里可能有奇跡,但婚姻里,沒有。”
她走了。
王先生坐在椅子上,盯著協議書發呆。常勝看到他眼角有淚光,但很快被他擦掉了。
“常老師,”王先生突然問,“您說……那只股票,真的能漲回來嗎?”
常勝沉默了很久,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漲不漲回來,你的婚姻都已經結束了。”
王先生愣了愣,然后苦笑:“是啊。”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對了,下午兩點,那只股票有個電話會議,分析師解讀最新財報。我得去聽。”
常勝點點頭。王先生走了,步履匆匆,像趕著去開一個重要的投資決策會。
調解室里又只剩下常勝一個人。他看了眼時間:一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開盤。
下午的行情,會怎樣呢?
那只科創板股票,會漲嗎?
王先生聽了電話會議,會改變看法嗎?
常勝不知道。他只知道,下午還有第三對夫妻。
第三對夫妻兩點半準時到達。和前面兩對不同,他們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疲憊。
“趙先生,孫女士。”常勝翻開第三份文件,“結婚二十八年,孩子已成家。雙方都同意離婚,財產分割基本無爭議,除了一點:一個股票賬戶的密碼。”
“密碼在我這里。”趙先生說,“但我不給她。里面是我們的養老金,一百二十萬。她不懂股票,給她會虧光。”
“我不需要密碼。”孫女士平靜地說,“我只需要你把賬戶里的錢,分一半給我。然后你愛怎么炒怎么炒。”
“現在不能賣。”趙先生搖頭,“大盤在低位,這時候賣是割肉。”
“那就等。”孫女士說,“等到可以賣的時候,分我一半。”
“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賣的時候。”
常勝看著這對夫妻。他們六十歲左右,頭發花白,臉上有歲月的痕跡。爭吵了二十八年,吵累了,現在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先生,”常勝問,“您預計什么時候會賣?”
“等回本。”趙先生說,“現在賬戶虧了百分之二十,等回本我就賣,然后分她一半。”
“如果一直不回本呢?”
“會回本的。”趙先生固執地說,“股市有周期,跌多了就會漲。”
孫女士笑了,笑得很苦:“老趙,這話你說了十年了。2008年你說會回本,2015年你說會回本,2018年你還說會回本。現在2026年了,我們的養老金,從二百萬炒到一百二十萬,你還在說會回本。”
“那是因為你沒讓我做長線!”趙先生突然激動起來,“每次漲一點你就催我賣,跌了你又怪我!要是讓我長期持有,早翻倍了!”
“長期持有?”孫女士搖頭,“你持有的都是什么?樂視?暴風?康得新?這些公司都退市了!還長期持有?”
“那是以前!現在我買的都是藍籌股!茅臺、平安、招商銀行!”
“那為什么還虧?”
“因為……因為買在高點了。”趙先生聲音低下去,“但藍籌股肯定會漲回來的,時間問題。”
調解室里又安靜了。常勝看著這對夫妻,想起自己的父母。他們那一代人,年輕時沒接觸過股市,老了反而被卷進來。不懂技術,不懂基本面,跟著消息炒,跟著感覺炒,賺了以為是本事,虧了怪市場,怪政策,怪配偶。
“這樣吧。”常勝說,“設定一個時間節點。比如,三年后,無論賬戶盈虧,都必須賣出變現,然后分割。在這三年里,趙先生可以操作,但每月向孫女士提供賬戶凈值報告。”
“三年?”孫女士搖頭,“太長了。我都六十二了,還能活幾個三年?”
“那你說多久?”趙先生問。
“一年。”孫女士說,“最多一年。一年后,不管賺虧,都賣掉分錢。”
“一年太短了!萬一明年還是熊市呢?”
“那就認虧。”孫女士看著丈夫,“老趙,我們吵了二十八年了。我不想再吵了。錢虧了就虧了,我認。但我想要個清凈的晚年。”
趙先生愣住了。他看著妻子,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一年……就一年吧。”
協議很快簽好。一年后,股票賬戶強制清盤,變現后平分。這一年里,趙先生可以自由操作,但每個月要報告凈值。如果凈值跌破一百萬,孫女士有權要求提前清盤。
簽字時,趙先生的手很穩。孫女士也是。
沒有爭吵,沒有眼淚,只有疲憊的平靜。
“好了。”孫女士收起自己那份協議,站起來,“老趙,我走了。你……保重身體。別天天盯盤,對眼睛不好。”
趙先生點點頭,沒說話。
孫女士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那只茅臺,上次聽你說成本兩千四。要是跌到兩千以下,就割了吧。別硬扛。”
趙先生“嗯”了一聲。
孫女士走了。趙先生還坐著,看著手里的協議書發呆。
“趙先生,”常勝輕聲問,“您真的覺得,一年內能回本嗎?”
趙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不知道。但總得有個盼頭,不是嗎?”
他站起來,慢慢走向門口。背影佝僂,腳步遲緩。
常勝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句老話:少年夫妻老來伴。可這對老夫妻,伴了二十八年,最后被一堆股票代碼隔開了。
下午四點,調解結束。常勝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窗外天色漸暗,城市華燈初上。
他打開手機,看了眼行情。大盤收跌2.1%,創今年新低。茅臺跌到兩千一百五,寧德時代跌了四個點,科創板更是慘不忍睹。
那三對夫妻的股票,今天大概率都在跌。
但明天呢?
明天可能漲,可能跌,可能平盤。
就像婚姻,可能和好,可能徹底分開,可能維持著名存實亡的狀態。
常勝走出民政局,站在臺階上。晚風吹來,有點涼。
他想,自己這份工作,其實和股市分析師很像。只不過分析師分析的是公司,是行業,是宏觀經濟;而他分析的,是人,是關系,是那些被股市扭曲的情感和人性。
都是預測,都充滿不確定性。
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常勝說,“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好。對了,”妻子頓了頓,“今天我的基金又跌了,要不要贖回啊?”
常勝笑了:“不用。長期持有。”
“你每次都這么說。”
“因為我是專家啊。”
掛了電話,常勝走下臺階。街邊有個證券營業部,門口的大屏幕還在滾動播放行情。幾個大爺大媽站在下面,仰著頭看,指指點點。
常勝走過他們身邊,聽到一個老大爺說:“明天肯定反彈!”
另一個說:“難說,美股今晚要是再跌……”
常勝沒停留,繼續往前走。
他突然想起第三對夫妻,那個說“總得有個盼頭”的趙先生。
是啊,總得有個盼頭。
盼股票漲。
盼婚姻好。
盼明天比今天好。
哪怕這個盼頭,可能永遠實現不了。
但只要還有盼頭,人就還能走下去。
常勝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營業部的屏幕還亮著。
紅紅綠綠。
閃爍不定。
像無數個家庭的悲歡離合。
像無數段婚姻的起起落落。
像這個時代,最真實,也最荒誕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