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四下午三點零七分,科騰科技的茶水間還彌漫著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市場部的秦姐正用勺子攪動著杯子里的褐色液體,眼睛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紋絲不動的橫線——她持倉三個月的“創新醫療”已經連續十七個交易日振幅不超過百分之二了。
“要我說,這股票啊,就跟咱公司食堂的土豆燉牛腩一個德行。”程序員老周靠在冰箱旁,“看著塊兒大,嚼起來全是淀粉。”
秦姐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這叫筑底。”
“筑了三個月還沒筑完?秦始皇修長城都夠兩輪了。”
話音剛落,茶水間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行政部新來的實習生小張,戴著黑框眼鏡,手里捧著本線裝書。這畫面本來沒什么稀奇——科騰科技坐落在軟件園,遍地都是穿格子衫捧編程寶典的年輕人。但小張手里那本不是《Python從入門到入土》,而是藍皮封面、豎排繁體字,仔細看能辨出三個字:《易經新解》。
“小張啊,”秦姐隨口搭話,“準備考研還是考公務員?怎么看起這個了?”
小張扶了扶眼鏡,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茶水間安靜了半秒:“不是,我在算今天哪只股票會漲停。”
老周手里的咖啡灑出來幾滴。
“什么?”秦姐把勺子放下了。
“就快算出來了。”小張翻開書頁,里面夾著幾張打印紙,畫滿了八卦符號和奇怪的數字矩陣。他掏出支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嘴里念念有詞:“乾為天,剛健中正,對應數字一、四、九……今天十七號,日建癸卯,月將亥水……”
茶水間里另外幾個人圍了過來。運營部的小王,測試組的老李,還有剛接完水準備離開的財務總監助理小趙,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這小子魔怔了吧?”老李壓低聲音。
小王卻眼睛發亮:“會不會真有什么門道?我聽說深圳那邊有人用周易炒股,年化三百多呢。”
“年化三百多?那他現在應該在馬爾代夫曬太陽,而不是在這兒搶微波爐熱便當。”
小張完全沒理會周圍的議論。他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像是在解一道復雜的數學題,用的卻是另一種數學。三分鐘后,他抬起頭,在紙的角落寫下一個六位數代碼。
“002735。”小張說,“王子新材。今天下午兩點半之后會啟動,收盤前漲停。”
老周先笑了:“王子新材?那不是做包裝材料的嗎?上次我去他們廠參觀,車間里還在用九十年代的老設備。這要是能漲停,我把鍵盤吃了。”
秦姐卻迅速打開股票軟件。屏幕上,王子新材的走勢圖像條瀕死的魚,成交稀疏,股價在9.47元附近趴著,一動不動。
“現在兩點十分,”小王看著手表,“還有二十分鐘。要不……咱們驗證驗證?”
驗證的方式很簡單——茶水間里六個人,除了小張和財務部的小趙,其他四人都打開了炒股軟件。小王膽子最大,直接掛了五千塊錢買單;老李謹慎些,買了一千塊;秦姐猶豫再三,沒買但設了價格提醒;老周則設置了9.80元的賣出預警——那是漲停價。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茶水間的時間流速變得很奇怪。
往常這個點,大家應該陸續回工位準備四點的部門例會。但今天沒人動。微波爐“叮”了一聲,是老周的便當熱好了,他沒去拿。冰箱門開著條縫,冷氣往外冒,也沒人理會。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手機屏幕,或者假裝在做別的,但每隔七八秒就要瞟一眼。
王子新材的成交額從每分鐘十幾萬,慢慢漲到三十幾萬。
“量起來了。”小王小聲說。
股價跳了一下:9.48元。
“一分錢也是錢。”老李給自己打氣。
秦姐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殼上敲打。她看著那條幾乎筆直的橫線,想起自己剛入市那會兒——2007年,上證指數沖上六千點,她在營業部大廳看著紅彤彤的大屏幕,覺得賺錢就跟呼吸一樣自然。后來呢?后來她在五千八百點滿倉,在兩千點割肉,用了八年時間才把本金掙回來。從那以后她告訴自己:要理性,要看基本面,要相信價值投資。
可是價值投資的“創新醫療”趴了三個月。
而這個實習生用一本兩千多年前的書算出來的代碼,在十五分鐘內漲了一分錢。
“九塊五了。”老周的聲音有點干。
股價真的在動。雖然緩慢,但堅定地向上爬。成交量柱一根比一根高,每分鐘成交額突破五十萬、八十萬、一百萬……
兩點二十八分,股價突破9.60元。
茶水間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幾個人。隔壁產品部的人聞訊而來,端著杯子假裝接水,眼睛往手機上瞟。有人小聲問:“真有這么神?”
兩點三十分整。
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盤口突然涌現連續買單。9.62、9.65、9.68……價格跳躍式上漲,成交額呈幾何級數放大。軟件推送了第一條異動提醒:“王子新材漲幅超過5%。”
“我靠!”小王忍不住喊出聲。
老周的手有點抖。他想起了自己去年研究的那套量化模型——用機器學習分析財報、輿情、資金流向,回測年化收益能達到25%,實盤跑了三個月虧了12%。他安慰自己說是樣本外數據的問題,但現在,一個實習生用八卦圖做到了他的模型做不到的事。
兩點四十二分,股價站上9.80元。
漲停板。
封單迅速堆積,從幾萬手增加到十幾萬手。漲停價上的買單像一堵墻,把任何想賣的人擋在后面,也把任何想買的人擋在外面——除了那些在漲停前進去的人。
茶水間炸了。
“真漲停了?!”
“小張你神了啊!”
“明天呢?明天算哪只?”
“這書哪買的?給我個鏈接!”
小張被圍在中間,臉漲得通紅。他大概沒經歷過這種場面,手里的《易經新解》被好幾只手同時觸碰,像是觸摸什么圣物。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就是……就是研究著玩,不一定準……”
“玩出個漲停板還叫不一定準?”產品部的劉經理擠過來,“小張,周末有空沒?我請你吃飯,好好聊聊這個……這個算法。”
老周的臉色從震驚轉為懷疑,又從懷疑轉為一種復雜的懊惱。他想說這肯定是巧合,是運氣,是幸存者偏差——但漲停板就掛在屏幕上,9.80元,封單二十萬手。小王已經在計算他的五千塊賺了多少:“百分之三點四,一天一百七,年化……年化一千二?”他算不清了。
只有財務部的小趙沒有參與狂歡。她接完水就站在門口,看著這群平均年齡三十五歲、年薪三十萬以上的同事們,因為一支股票的漲停而表現出小學生春游般的興奮。她想起上周看的公司財報,科騰科技第三季度凈利潤同比下滑8%,主營業務增長乏力,管理層還在討論要不要轉型做人工智能——一個連自己公司都經營不好的人,卻在為一個包裝材料公司的漲停歡呼。
她默默退了出去。
但茶水間的熱潮沒有消退。有人開始拍照——拍那本《易經新解》,拍小張畫的八卦圖,拍手機屏幕上的漲停價。照片迅速在科騰科技的各個微信群傳播,附帶各種標題:“驚現股神!”“實習生用《易經》預測漲停!”“茶水間秘聞:下一個漲停代碼!”
小張的手機開始響。先是部門主管,然后是隔壁部門的總監,最后連副總裁辦公室都打來電話,說想“隨便聊聊”。
三點收盤時,王子新材的封單增加到三十萬手。科騰科技內部最大的微信群“科騰大家庭”已經刷了三百多條消息,都在討論這件事。有人扒出了王子新材的基本面:市盈率六十二倍,凈資產收益率不到百分之三,去年凈利潤下滑百分之四十。
“所以為什么漲停?”有人在群里問。
“資金選擇。”
“消息面?”
“不知道。”
“小張怎么算出來的?”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小張本人已經被請到總監辦公室“喝茶”去了。
下午四點,本該開部門例會的時間,秦姐的工位周圍卻圍了四五個人。都是來打聽細節的。
“秦姐,你當時在場吧?他到底怎么算的?”
“就看書,畫圖,然后說了個代碼。”
“什么圖?八卦圖?”
“差不多……我也看不懂。”
“你說咱們明天跟著他買,行不行?”
“我哪知道。”秦姐嘴上這么說,手指卻已經在搜索“《易經》炒股”的關鍵詞了。跳出來的結果光怪陸離:有賣課的,有賣書的,還有聲稱得了“上古真傳”的大師在線答疑,收費標準每小時八百元。
她點開一個看起來最正經的論壇,置頂帖標題是:“《周易》與股市波動率的相關性研究——基于六十四卦的量化分析”。發帖人自稱是某·大學金融工程博士,論文摘要寫得有模有樣,后面附了支付寶收款碼:“完整版論文二百元,附送明日卦象預測。”
秦姐關掉了網頁。
但另一個念頭冒出來:萬一呢?萬一是真的呢?
她想起自己那個虧了三個月的賬戶。想起每次和丈夫吵架,起因都是“你又往股市里扔錢了”。想起女兒下學期的補習班費用還沒湊齊。如果……如果真的有某種規律,某種超越財務報表和技術指標的東西呢?
下班前,小張從總監辦公室回來了。他看上去更緊張了,眼鏡片后的眼睛不敢看人。同事們卻異常熱情:
“小張,明天還來茶水間算卦不?”
“哦不,是研究。研究《易經》。”
“明天算哪只?提前透露一下唄。”
“對啊,都是同事,有財一起發嘛。”
小張含糊地應付著,收拾背包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他逃也似的離開公司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接通后是個熱情洋溢的聲音:“張先生嗎?我是財經自媒體‘漲停敢死隊’的,想跟您約個專訪,報酬好商量……”
電梯下行時,小張看著鏡子里自己蒼白的臉。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他只是上周末在舊書攤買了這本書,因為便宜,因為好奇,因為畢業論文寫不出來想找點靈感。今天中午吃完飯,他突發奇想:能不能用書里的方法預測點什么?正好看到茶水間有人在看股票,他就選了股票。
一次。就試了一次。
電梯門打開,一樓大廳燈火通明。小張快步走向地鐵站,手機還在震動,微信好友申請以每分鐘三四個的速度增加。他全部忽略,手指卻停在了一個申請上——頭像是星空,昵稱叫“常勝”,驗證信息寫著:“你對《焦氏易林》感興趣嗎?”
鬼使神差地,他通過了。
對方秒發來一條消息:“今日得豫之震,利建侯行師。但你用錯了一個爻。”
小張愣住了,站在地鐵站入口的人流中,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明天別去茶水間。來星巴克,我請你喝咖啡。”
與此同時,科騰科技十七樓的辦公室里,老周還在研究王子新材的漲停原因。他把今天所有的公開信息都扒了一遍:沒有重大合同,沒有政策利好,沒有機構調研,甚至連個像樣的行業新聞都沒有。龍虎榜顯示買入前五都是游資營業部,賣出前五有機構席位。
“所以就是純資金推動?”老周自言自語,“那為什么是今天?為什么是這只?”
他想起了小張那張紙上的八卦圖。荒謬。太荒謬了。如果《易經》能預測股價,那還要量化模型干什么?還要基本面分析干什么?還要他這樣的程序員每天寫代碼、調參數、跑回測干什么?
可是……漲停是真的。
老周關掉行情軟件,打開了自己的量化交易系統。界面上閃爍著各種指標、曲線、統計量。這是他花了三年時間搭建的,融合了五十多個因子,回測夏普比率1.8,最大回撤控制在15%以內——理論上是個很優秀的策略。
實盤跑了一年,累計收益負7.2%。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在搜索框輸入:“易經 量化”。
另一邊,秦姐在回家地鐵上刷著股票論壇。王子新材的股吧已經炸了,帖子數量比昨天翻了二十倍。
“神秘資金突襲!”
“內幕消息:公司要重組!”
“不是重組,是要跨界做芯片!”
“都別猜了,是科騰科技一個實習生用《易經》算出來的。”
最后這條回復下面跟了五十多層樓:
“真的假的?”
“求實習生聯系方式!”
“《易經》炒股教程有嗎?”
“明天買什么?在線等,急!”
秦姐退出了論壇。她打開微信,找到小張的頭像——那是系統默認的灰色輪廓。她猶豫了幾秒鐘,發了條消息:“小張,今天太厲害了!明天要是還算出什么,方便提前跟秦姐說一聲嗎?請你吃飯^_^”
消息發出,顯示已讀。
但沒回復。
地鐵到站了。秦姐隨著人流走出車廂,手機屏幕還亮著,停在和小張的對話框上。上方是丈夫下午發來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買菜。”
她沒有立刻回復,而是點開了股票賬戶。總資產:423,718.55元。其中持倉市值:401,200.00元。浮動盈虧:-22,531.45元。
她的手指在“轉入資金”按鈕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沒有按下去。
但她在備忘錄里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是:“《易經》學習筆記”。第一行寫著:“乾為天,剛健中正……”
晚上九點,小王在出租屋里興奮地跟女朋友視頻:“真的,我一天賺了一百七!那個實習生神了!我打算明天再跟他買點,湊個一萬,一天就是三四百……”
女朋友在屏幕那頭敷著面膜:“你別又把錢虧進去了。上次你說追什么元宇宙,虧了三千。”
“這次不一樣!我親眼看見的,他算了算,說哪只漲,哪只就真漲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蒙的?”
“一次是蒙,兩次三次呢?我準備跟一個月,要是都準,我就把存款都投進去!”
“你瘋了吧?”
“富貴險中求嘛。”
同一時間,科騰科技副總裁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劉副總裁看著微信群里的聊天記錄,皺眉沉思。他五十多歲,經歷過A股所有的大起大落。1999年519行情,2007年超級大牛市,2015年杠桿牛,他都見過。他知道一個簡單的道理:當賣菜的大媽都在討論股票時,離崩盤就不遠了。
但現在的情況有點不一樣。
不是大媽,是實習生。
不是討論股票,是用《易經》算股票。
這算什么?新時代的新泡沫?還是某種他看不懂的范式轉移?
他拿起電話,打給投資部總監:“明天開個會,討論一下公司閑置資金的投資策略。另外……叫上行政部那個實習生,對,就今天預測漲停那個。”
電話那頭很驚訝:“劉總,這……合適嗎?他還是實習生,而且用的是……”
“我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劉副總裁打斷道,“所以才要聽聽。萬一……我是說萬一,這是一種我們還沒理解的新‘量化’呢?”
掛斷電話后,他走到窗邊。軟件園的夜景燈火璀璨,每扇亮著的窗戶背后,都可能有人在研究K線、財報、資金流向——或者八卦圖。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股票作手回憶錄》,里面老投機家說過一句話:“華爾街沒有新鮮事,因為投機像山岳一樣古老。”
但如果,古老本身變成了新鮮事呢?
深夜十一點,小張躺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屏幕還亮著,是和“常勝”的對話界面。對方沒有再發消息,像是刻意留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爬起來,翻開那本《易經新解》。紙張泛黃,印刷粗糙,定價十五元。書攤老板說是從廢品站收來的,三塊錢賣給了他。
三塊錢的書,算出了一個漲停板。
這比他的日薪還高。
小張的手指劃過書頁,停在一段話上:“易者,變易也。天地萬物,莫不變化。”
變化。
股價在變化。同事們的態度在變化。他的人生軌跡,似乎也在變化。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張先生您好,我是財經頻道記者,想約您做個采訪……”
他沒有回復,關掉了手機。
窗外傳來夜班公交車的引擎聲。遠處寫字樓還有零星燈光,那些亮著的窗戶里,也許有人在復盤今天的交易,在研究明天的策略,在畫著和他一樣的八卦圖。
小張不知道的是,今夜這個城市里,至少有幾百個人在搜索“易經 股票”。明天,科騰科技的茶水間會擠滿假裝接水的人。后天,會有更多的人帶著更多奇怪的書出現在更多公司的公共空間。大后天,財經自媒體的標題會變成:“《易經》炒股風靡職場,是玄學還是科學?”
而這一切,都始于今天下午三點零七分,一個實習生捧著本十五塊錢的舊書,說了一句在旁人聽來荒謬無比的話。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城南一間不起眼的茶館里,那個叫“常勝”的人正放下手機,對茶桌對面的人說:“又一顆種子發芽了。”
對面的人喝了口茶,是修車攤的老范:“能長成啥?”
“不知道。”常勝笑了笑,“但土壤已經準備好了。溫度、濕度、養分,都齊了。現在只需要一點火苗。”
“火苗已經著了。”
“還不夠旺。”常勝看向窗外,“得等風來。”
老范沉默了一會兒:“這次會刮多久?”
“直到把所有人都卷進來。”常勝轉著茶杯,“然后,像以前每一次一樣,再把他們狠狠摔在地上。”
“你說那孩子……”
“他是火苗,不是縱火犯。”常勝起身,在桌上放了茶錢,“真正縱火的是這片土地,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心里那把干柴。”
他走出茶館,消失在夜色里。
老范獨自坐了一會兒,把杯底的茶喝完。茶葉在杯底聚成奇怪的一團,像個卦象。他看了幾秒,搖搖頭,把茶水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卦象散了。
但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散不掉了。
第二天早晨,科騰科技的茶水間提前二十分鐘就有人“接水”。咖啡機前排起了隊,每個人都拿著手機,眼睛卻瞟著門口。
他們在等小張。
等那個昨天創造了奇跡的實習生。
等他手里的那本《易經新解》。
等他嘴里,下一個六位數的代碼。
時鐘指向八點五十。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
小張走了出來,手里沒拿書。
他背著雙肩包,穿著和昨天一樣的格子襯衫,頭發有點亂,眼鏡片后是明顯的黑眼圈。在所有人的注視中,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沒有看茶水間一眼。
有人追上去:“小張,今天還算嗎?”
他低著頭:“不算了。”
“為什么?”
“算不準。”
這三個字像盆冷水,澆在那些燃燒了一夜的發財夢上。
但很快,新的說法開始流傳:小張是被高層收編了,要單獨給領導算;或者他嫌公司同事太摳門,不想免費分享了;最離譜的說法是,他昨晚被神秘機構請走,簽了保密協議,不能再公開預測。
沒有人相信“算不準”。
因為昨天的漲停是真的。
因為王子新材今天開盤直接高開五個點。
因為在這個渴望奇跡的市場里,人們寧愿相信陰謀,也不愿相信偶然。
上午九點半,股市開盤。
王子新材在短暫回調后,再次沖上漲停板。
科騰科技的各個角落,響起了壓抑著的驚呼聲。
小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他沒有在看股票行情,而是在搜:“《焦氏易林》哪里能買到?”
搜索框下面,第一條結果是常勝昨晚發來的消息:“別去茶水間。來星巴克,我請你喝咖啡。”
小張關掉頁面,打開Excel表格,開始做領導昨天交代的數據整理。那些數字在他眼前跳動,卻進不了腦子。
他滿腦子都是常勝那句話。
“你算錯了。”
錯在哪里?
他想知道。
非常想。
十點鐘,行政總監把他叫進辦公室,和顏悅色地說公司要成立一個“創新研究小組”,研究傳統文化在現代金融中的應用,想讓他做副組長。
“組長是誰?”小張問。
“劉副總裁親自掛帥。”
小張明白了。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點了點頭。
走出辦公室時,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常勝發來的定位,星巴克地址,時間:中午十二點。
小張握緊手機,掌心出了汗。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某個岔路口。
左邊是茶水間,是同事們的期待,是可能一夜暴富也可能一夜歸零的神話。
右邊是星巴克,是一個陌生人,是一句“你算錯了”,以及一個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他選擇了右邊。
中午十一點五十分,小張提前請了下午的假,背著包離開公司。路過茶水間時,他聽見里面還在討論王子新材,討論《易經》,討論下一個漲停板會是誰。
沒人注意到他。
或者說,沒人再關注他了。
他們已經找到了新的寄托——秦姐昨晚熬夜研究出“乾坤二卦對應板塊輪動”,老周開始嘗試把八卦符號編碼成二進制融入量化模型,小王下單買了五本不同版本的《周易》……
小張只是個引子。
火柴點燃后,自己就燒完了。
但新的火,才剛剛開始燒。
星巴克角落里,常勝看著小張走進來,笑了笑。
“豫之震,”他說,“利建侯行師。但你用錯了初爻。”
小張坐下,沒點咖啡。
“我想知道,”他說,“錯在哪里。”
常勝推過來一張紙,上面畫著完整的六十四卦方圓圖。
“錯在你只看到了漲,”他指著圖中心,“沒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常勝沒回答,反而問:“你知道昨天為什么那么多人買王子新材嗎?”
“因為我預測……”
“不。”常勝打斷他,“因為你預測了,然后有人信了,然后更多人信了,最后形成了一股力量——一股足夠把一支垃圾股推上漲停板的力量。你的卦只是個借口,真正起作用的是人心。”
小張愣住了。
“可是……我真的算出來了啊。”
“你算出來的是‘可能’。”常勝在圖上畫了個圈,“但把它變成‘必然’的,是那些聽到你預測的人。他們用真金白銀,把你的可能變成了現實。”
“那……那還是算準了啊。”
“準?”常勝笑了,“那你再算一次。現在,算算王子新材下午會不會打開漲停。”
小張拿出書,拿出紙筆。他的手在抖。
十分鐘后,他抬起頭:“會。坤卦,陰爻動,象征……打開,回落。”
常勝看了眼手表:“兩點十五分。記住了,這是你自己算的。”
“如果準呢?”
“如果準,”常勝收起那張圖,“我就告訴你,你真正該算什么。”
“算什么?”
“算人心。”
常勝起身,拍了拍小張的肩膀:“咖啡我請了。兩點十五分,自己看盤。”
他走了。
小張坐在原地,看著那杯沒碰過的咖啡,又看看自己畫的卦象。
兩點十分,他打開手機。
兩點十三分,王子新材的封單開始減少。
兩點十四分,漲停價上的買單被砸開一個口子。
兩點十五分整,漲停板打開,股價跳水。
五分鐘內,從9.80元跌到9.45元。
追高的人全部被套。
科騰科技的茶水間里,響起一片哀嚎。
小張看著屏幕,后背發涼。
他算對了。
但這次,沒有人歡呼。
常勝的微信消息在此時跳出來:“現在你明白了。你算的不是股票,是人心。而人心,比任何卦象都難測。”
小張緩緩打字:“那我該怎么做?”
“遠離茶水間。”常勝回復,“或者,成為下一個被崇拜、被追隨、然后被拋棄的神。”
消息后面跟了一個定位。
不是星巴克。
是一個寺廟的地址。
附言:“明天早上六點,這里有開盤誦經服務。來看看真正的‘信徒’。”
小張關掉手機。
窗外陽光刺眼。
他想起茶水間里那些熱切的臉,想起微信群刷屏的消息,想起王子新材漲停時同事們的歡呼。
然后想起剛才那根垂直跳水的分時線。
同樣的股票。
同樣的人。
不同的結局。
或者說,同樣的結局,只是換了個時間。
手機又震了。是秦姐發來的:“小張,你今天怎么沒來?王子新材打開漲停了!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明天還來嗎?姐請你吃午飯!”
小張沒有回復。
他刪除了對話框。
接著刪除了所有關于股票、關于《易經》、關于今天和昨天的聊天記錄。
最后,他打開股票軟件,輸入賬號密碼,點擊“清空自選股”。
確認。
列表空了。
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茶水間里的神消失了。
但神龕還在。
香火還在。
而新的神,已經在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