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陳鋒在新家的第一個早晨。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了滿床。他躺了一會兒,看著天花板。不是馬家莊那個有地圖的,是新的,白的,干干凈凈的。
他起床,走到窗戶邊,往外看。遠處的樓,近處的樹,還有馬家莊那邊的屋頂。太陽剛升起來,照得到處都是金黃色的。
他看了一會兒,然后洗臉,穿上外套,出門。
樓下有個早點攤,賣包子和豆漿。他走過去,要了兩個包子,一碗豆漿。老板是個中年女人,胖胖的,臉上帶著笑。她看著陳鋒,說:“新搬來的?”
陳鋒說:“嗯。”
她說:“住幾樓?”
陳鋒說:“三樓。”
她說:“那以后常來。”
陳鋒說:“好。”
他蹲在路邊,吃完包子,喝完豆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場的時候,小鄧已經在店里了。他看見陳鋒,說:“哥,新家睡得好嗎?”
陳鋒說:“還行。”
小鄧說:“那就好。”
他遞過來一碗涼皮,說:“大劉早上送的。”
陳鋒接過來,吃了。
上午,老孟來了。他站在門口,說:“陳老板,新家怎么樣?”
陳鋒說:“還行。”
老孟說:“習慣嗎?”
陳鋒說:“慢慢習慣。”
老孟點點頭,說:“那就好。剛開始都不習慣,住久了就好了。”
他看著陳鋒,說:“晚上去我那兒吃飯。小花說的。”
陳鋒說:“好。”
老孟走了。
中午的時候,周姐來了。她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說:“新家安頓好了?”
陳鋒說:“嗯。”
周姐說:“缺什么不?”
陳鋒說:“不缺。”
周姐說:“缺了跟我說。”
她走了。
下午,小武來了。他站在門口,說:“聽說你搬進去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怎么樣?”
陳鋒說:“還行。”
小武說:“那就好。”
他進來坐下,說:“那五萬塊,不急著還。”
陳鋒說:“知道。”
小武說:“你慢慢來。”
他站起來,拍拍陳鋒肩膀,走了。
晚上,陳鋒去老孟家吃飯。
還是那間小屋,還是那些人。老孟、小花、孩子。小花做了一桌子菜,熱氣騰騰的。老孟倒上酒,說:“來,陳老板,喝一個。”
陳鋒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老孟說:“你現在是有房的人了。下一步,該找個人了。”
陳鋒說:“再說。”
老孟說:“別再說。該找了。”
小花在旁邊說:“老孟,你別老催人家。”
老孟說:“我沒催。我是關心。”
他看著陳鋒,說:“你一個人,這么多年,不累嗎?”
陳鋒想了想,說:“還行。”
老孟搖搖頭,說:“你這個人,真是。”
吃完飯,陳鋒站起來,說:“走了。”
老孟送到門口,說:“陳老板,我說的你想想。”
陳鋒說:“好。”
他走了。
回到新家,屋里黑著。他開了燈,坐在客廳里。沙發是新的,茶幾是新的,電視還沒買。他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家具,想著老孟說的話。該找個人了。
他不知道該找誰。
但他知道,老孟是好意。
他坐了一會兒,然后去洗澡,睡覺。
正月十七。
陳鋒一早到店里。小鄧已經在里面了。他看見陳鋒,說:“哥,大劉早上送了兩碗涼皮,還有一碗餃子。”
陳鋒說:“餃子?”
小鄧說:“嗯。林姐說讓你嘗嘗新餡的。”
陳鋒看著那碗餃子,沒說話。
小鄧說:“哥,林姐現在可好了。天天讓大劉送東西。”
陳鋒說:“嗯。”
小鄧說:“她是不是還惦記你?”
陳鋒說:“別瞎說。”
小鄧說:“我沒瞎說。”
陳鋒沒理他,開始吃餃子。
下午,阿強來了。他抱著孩子,站在門口,說:“陳老板,有個事想問你。”
陳鋒說:“什么事?”
阿強說:“我也想買房。”
陳鋒看著他。
阿強說:“我算過了,再干三年,能湊個首付。”
陳鋒說:“那就買。”
阿強說:“但我不懂。你能不能幫我看?”
陳鋒說:“好。”
阿強笑了。他說:“陳老板,你真好。”
他抱著孩子走了。
小鄧說:“哥,阿強也想買房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以后大家都買房,都成上海人了。”
陳鋒沒說話。
正月十八。
陳鋒幫阿強去看房。
還是那個中介,還是那些房子。阿強看了一套又一套,都不滿意。不是太貴,就是太偏。走了一下午,累得不行。
阿強說:“陳老板,買房真難。”
陳鋒說:“是難。”
阿強說:“你當初怎么買的?”
陳鋒說:“看了兩次就定了。”
阿強說:“你運氣好。”
陳鋒說:“不是運氣。”
阿強看著他。
陳鋒說:“想好了就買。想太多,買不成。”
阿強點點頭,說:“有道理。”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新家的窗戶邊,往外看。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比馬家莊樓頂看的清楚多了。
他想起阿強說的話。買房真難。
他知道難。
但他也知道,買了,就扎根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躺下。
正月十九。
老孫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子菜。他說:“陳老板,自家種的,您嘗嘗。”
陳鋒說:“謝謝。”
老孫說:“陳老板,有個事想問你。”
陳鋒說:“什么事?”
老孫說:“我也想買房。”
陳鋒看著他。
老孫說:“我在上海干了十年,一直租房子。現在老了,想有個自己的地方。”
陳鋒說:“你想買什么樣的?”
老孫說:“小的就行。夠我一個人住。”
陳鋒說:“我幫你問問。”
老孫說:“謝謝陳老板。”
他走了。
小鄧說:“哥,老孫也想買房。”
陳鋒說:“嗯。”
小鄧說:“大家都想買房。”
陳鋒說:“都想扎根。”
小鄧說:“那你呢?你扎根了嗎?”
陳鋒想了想,說:“還在扎。”
正月二十。
陳鋒幫老孫看房。
老孫的要求簡單,小的,便宜的,離市場近的。陳鋒找了幾套,帶他去看。老孫看中了一套,一室一廳,三十多平,十八萬。
老孫說:“陳老板,這套行嗎?”
陳鋒說:“你覺得行就行。”
老孫說:“我怕買貴了。”
陳鋒說:“不貴。”
老孫說:“那我買了?”
陳鋒說:“買。”
老孫笑了。他說:“陳老板,謝謝你。”
陳鋒說:“沒事。”
老孫說:“你幫我看看合同。”
陳鋒說:“好。”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窗戶邊。他想今天的事。老孫買房了,干了十年,終于扎根了。
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租在馬家莊,一個月一百八。現在有房了,幫別人看房了。
變了。很多東西都變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躺下。
正月二十一。
老孫的房子辦好了手續。他拿著鑰匙,站在店門口,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他說:“陳老板,晚上去我那兒吃飯。”
陳鋒說:“好。”
晚上,老孫請吃飯。在他新家,小小的,但收拾得干凈。他做了幾個菜,擺了酒。就他和陳鋒兩個人。
老孫說:“陳老板,這杯敬你。”
陳鋒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老孫說:“我干了十年,今天終于有自己的地方了。”
陳鋒說:“不容易。”
老孫說:“是。但值得。”
他看著陳鋒,說:“陳老板,你幫了我很多。”
陳鋒說:“沒幫什么。”
老孫說:“有。”
他喝了酒,眼眶有點紅。
陳鋒沒說話。
吃完飯,陳鋒站起來,說:“走了。”
老孫送到門口,說:“陳老板,以后常來。”
陳鋒說:“好。”
他走了。
回到新家,他站在窗戶邊。外面的燈火還是那么多,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老孫說的話。干了十年,終于有自己的地方了。
十年。
他五年了。
他看了一會兒,然后躺下。
正月二十二。
陳鋒一早到店里。小鄧已經在里面了。他看見陳鋒,說:“哥,老孫昨天高興壞了。”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請你了?”
陳鋒說:“請了。”
小鄧說:“他跟我說,你是好人。”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哥,你確實是好人。”
陳鋒說:“干活去。”
小鄧跑了。
下午,小武來了。他站在門口,說:“聽說老孫買房了?”
陳鋒說:“嗯。”
小武說:“你幫的?”
陳鋒說:“幫他看了幾套。”
小武說:“你行。”
他進來坐下,說:“現在市場里,都傳你是好人。”
陳鋒說:“不是。”
小武說:“是。”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小武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站起來,拍拍陳鋒肩膀,走了。
陳鋒坐在那兒,想著小武說的話。好人。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但他知道,他做的事,是他想做的。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戶邊。外面的燈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這半個月的事。買房,搬家,幫阿強看房,幫老孫看房。老孟請他吃飯,小武夸他好人,小鄧天天等他。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過。
他看了一會兒,然后躺下。
手機響了。是他媽的短信:“鋒兒,睡了嗎?”
他回:“還沒。”
他媽回:“上海冷不冷?”
他回:“不冷。”
他媽回:“那就好。”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著,但聽不見聲音。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