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號,立春。
陳鋒站在市場東頭的一間空鋪子里,看著窗外的陽光。
這間鋪子以前是個賣瓷磚的,老板跑了,一直空著?,F在窗戶擦得干干凈凈,地上掃得一塵不染,墻上掛著一張新的營業執照。執照上的名字,寫的是“陳鋒”。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小吳從外面進來,手里拎著一袋包子。他說:“哥,早飯。”
陳鋒接過來,咬了一口。
小吳說:“哥,你真要自己干了?”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周姐那邊怎么辦?”
陳鋒說:“還去?!?/p>
小吳愣了一下。
陳鋒說:“這邊是小武的,那邊是周姐的。兩邊干。”
小吳看著他,沒說話。
陳鋒說:“早上在那邊,下午來這邊。晚上回那邊記賬?!?/p>
小吳說:“那不累死?”
陳鋒說:“累不死。”
小吳沒再問。
他蹲在門口,曬著太陽,吃包子。
陳鋒站在他旁邊,也曬著太陽。立春的陽光暖洋洋的,和冬天不一樣。照在身上,從里到外都暖了。
小武從外面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新夾克,臉上的傷好了,走路也利索了。他站在店里,四下看了看,說:“還行?!?/p>
陳鋒點點頭。
小武說:“以后這邊就歸你管。”
陳鋒說:“我什么都不懂。”
小武說:“不用懂。你在就行?!?/p>
他看著陳鋒,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涼涼的,也不是狠的,是一種陳鋒說不清的東西。
小武說:“你往這兒一坐,我心里就踏實?!?/p>
他拍了拍陳鋒的肩膀,走了。
陳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小吳湊過來,說:“哥,小武哥對你真信任?!?/p>
陳鋒說:“嗯?!?/p>
小吳說:“哥,以后我跟你干?!?/p>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那邊店里反正有鄧哥他們。我跟你來這邊?!?/p>
陳鋒說:“你想好了?”
小吳說:“想好了?!?/p>
他眼睛里有光,還是那種光。
陳鋒點點頭。
中午的時候,陳鋒回周姐那邊。一進門,周姐就看著他。
周姐說:“聽說你那邊開張了?”
陳鋒說:“嗯?!?/p>
周姐說:“小武的鋪子?”
陳鋒說:“是?!?/p>
周姐點點頭,沒再問。
她低頭翻賬本,翻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兩邊跑,忙得過來?”
陳鋒說:“試試?!?/p>
周姐說:“試吧。不行再回來?!?/p>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陳鋒懂。
他說:“周姐,我永遠是你店里的人?!?/p>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種真的笑,不是平時那種。
她說:“干活去。”
陳鋒去干活了。
下午,他又去東頭那邊。小吳已經把貨整好了,一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陳鋒看了看,說:“行?!?/p>
小吳說:“哥,第一單生意什么時候來?”
陳鋒說:“等著?!?/p>
兩個人坐在店里,看著門外。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了金黃的一片。有灰塵在光柱里飄著,慢慢的,悠悠的。
小吳說:“哥,你說會有人來嗎?”
陳鋒說:“會?!?/p>
小吳說:“你怎么知道?”
陳鋒說:“小武的人會來?!?/p>
小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說:“哥,那不算生意吧?”
陳鋒說:“算。”
小吳沒再問。
果然,下午三點多,來了個人。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舊工裝,站在門口往里看。他看了一會兒,走進來,說:“你們這兒,有325水泥嗎?”
陳鋒站起來,說:“有。”
那人說:“多少錢一袋?”
陳鋒報了價。那人想了想,說:“來十袋?!?/p>
小吳蹦起來,跑去搬貨。陳鋒收了錢,開了票。那人把貨裝上車,走了。
小吳回來,滿臉的笑。他說:“哥,開張了!”
陳鋒點點頭。
小吳說:“那人是小武哥的人吧?”
陳鋒說:“不是。”
小吳說:“那是什么人?”
陳鋒說:“真來買東西的?!?/p>
小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陳鋒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立春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和冬天完全不一樣。那些燈火還是那么多,一片一片的,在夜里閃著光。
他站了很久。
想起今天的事。新店開張了。第一單生意。小吳的笑。周姐說的話。小武拍他肩膀的樣子。
五年了。
他來上海五年了。
從一個什么都不會的外地人,到現在兩邊跑,管著兩邊的店。周姐信任他,小武信任他,小鄧他們跟著他,小吳跟著他。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混出來了。
但他知道,他站著。站得比五年前穩。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看見小吳蹲在那兒。
陳鋒說:“又等我?”
小吳站起來,說:“哥,我算了一下?!?/p>
陳鋒說:“嗯?”
小吳說:“還有六個月?!?/p>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六個月后,我就能回去了。”
他眼睛里有光,很亮。
陳鋒說:“挺好?!?/p>
小吳說:“哥,到時候你也跟我回去玩。”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我蓋了新房子,你住。我帶你爬山,抓魚,吃我媽做的飯?!?/p>
陳鋒說:“好。”
小吳笑了。他說:“哥,你答應了?”
陳鋒說:“再說?!?/p>
小吳說:“你說了好。”
他轉身上樓,腳步輕快。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上樓,回屋。
躺下的時候,他想著小吳的話。蓋新房子,爬山,抓魚,吃他媽做的飯。
他不知道六個月后能不能去。
但他知道,小吳是真的想讓他去。
窗外的風吹著,晾衣繩吱呀吱呀響。
二月十號,小武又來了。
他站在東頭店門口,往里看了看,說:“還行?!?/p>
陳鋒說:“還行?!?/p>
小武說:“這幾天生意怎么樣?”
陳鋒說:“一般。”
小武點點頭,說:“慢慢來。”
他走進來,在凳子上坐下。小吳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小武說:“阿貴那邊,有消息了?!?/p>
陳鋒看著他。
小武說:“他跑回老家了。但這回不是一個人回去的。帶了幾個人?!?/p>
陳鋒說:“他要干什么?”
小武說:“不知道。但得防著?!?/p>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鋒。
小武說:“你這兒,離市場門口近。有什么事,第一時間通知我?!?/p>
陳鋒說:“好?!?/p>
小武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你那小兄弟,叫什么來著?”
陳鋒說:“小吳?!?/p>
小武說:“他不錯。踏實?!?/p>
他走了。
小吳從旁邊鉆出來,說:“哥,小武哥夸我了?”
陳鋒說:“嗯。”
小吳笑了,說:“那我得好好干。”
那天下午,陳鋒在店里坐著,想著小武說的話。阿貴帶了人回來。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還沒完。
二月十五號,周姐讓他去收一筆賬。
是老客戶,欠了幾個月。他去了,站在那人跟前,不說話。那人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把錢給了。
回到店里,他把錢交給周姐。周姐數了數,放好。
周姐說:“聽說你那邊生意還行?”
陳鋒說:“還行?!?/p>
周姐說:“小吳那小子,跟著你干?”
陳鋒說:“嗯。”
周姐點點頭,說:“他不錯。”
陳鋒沒說話。
周姐說:“你這人,帶人有一套?!?/p>
陳鋒說:“沒有?!?/p>
周姐說:“有。你自己不知道?!?/p>
她低下頭,繼續翻賬本。
陳鋒站了一會兒,去干活了。
二月二十號,小鄧的爸的骨灰送來了。
小鄧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搬貨。他放下手里的水泥袋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哥,我得去一趟火車站?!?/p>
陳鋒說:“去吧?!?/p>
小鄧走了。陳鋒看著他走遠,什么也沒說。
下午,小鄧回來了。他抱著一個盒子,用布包著,抱得很緊。他走進店里,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把盒子放哪兒。
陳鋒說:“放柜臺后面?!?/p>
小鄧走過去,把盒子放在柜臺后面的架子上。放好了,他退后兩步,看著那個盒子,看著。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鄧說:“哥,我把他接來了?!?/p>
陳鋒說:“嗯。”
小鄧說:“他說過,想來上??纯??!?/p>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盒子。眼睛里有淚,但沒流下來。
陳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站著,看著那個盒子。
爐子燒得呼呼響。
二月二十五號,市場里來了幾個陌生人。
陳鋒正在東頭店里坐著,小吳跑進來說:“哥,外面來了幾個人,看著不對勁?!?/p>
陳鋒站起來,走到門口。
市場里走道上站著幾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眼神和小武他們一樣,涼涼的。他們站在那兒,往四周看,像是在找什么。
陳鋒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去。
小吳說:“哥,要不要告訴小武哥?”
陳鋒說:“不用。”
小吳說:“為什么?”
陳鋒說:“他知道?!?/p>
小吳沒再問。
下午的時候,那幾個人走了。小武也沒來。什么事都沒發生。
晚上回去,陳鋒站在樓頂。風吹過來,還是冷的,但沒那么冷了。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樣。
他想起今天那幾個人的眼神。和阿貴的人一樣,涼涼的。但他們不是阿貴的人,是別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來干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在動。
他站了一會兒,下樓。
走到樓下,沒看見小吳。他站了一下,上樓。
屋里黑著。他沒開燈,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外面那堵墻上,有月光照下來,白白的。墻那邊有光透過來,是隔壁樓的燈光。
他看了一會兒,躺下。
窗外的風吹著。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