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秋分。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子里有人在燒樹葉。一股青煙飄過來,嗆得人直咳嗽。劉婆婆拿著掃帚,把落葉掃成一堆,劃根火柴點著了。火苗躥起來,噼啪作響,青煙滾滾往上冒。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燒樹葉的味兒,和他小時候聞的一樣。老家這時候,地里收完了,秸稈也要燒,滿村子都是這股味兒。
劉婆婆看見他,說:“小陳,上班啊?”
他點點頭。
劉婆婆說:“秋分了,天涼了。該加衣服了。”
她說完,又彎下腰,繼續(xù)燒她的樹葉。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手里端著杯熱茶。她看見陳鋒,說:“秋分了。”
他點點頭。
周姐說:“白天黑夜一樣長了。往后,夜越來越長。”
她喝了口茶,轉身進去了。
店里活照舊。陳鋒搬貨、送貨、記賬。小鄧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忙著。沒人多說話。
中午的時候,他一個人蹲在后門口吃飯。小花蹲在旁邊,眼巴巴看著他的碗。他撥了點飯在地上,小花埋頭吃。
小吳從后面走過來,也在旁邊蹲下。
兩個人看著小花吃。小花吃完,舔舔爪子,蹭了蹭小吳的褲腿,轉身走了。
小吳忽然說:“哥,我想存點錢。”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存夠了,回老家蓋個房子。”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我家房子老了,漏雨。我媽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陳鋒說:“那就存。”
小吳點點頭。
下午,陳鋒去浦東送貨。
李工頭不在,另一個工頭接的貨。那人看了看單子,說:“放那兒吧。”
陳鋒把貨卸下來,碼好。那人簽了字,把單子遞給他。
他接過單子,轉身要走。那人忽然說:“你是湖北的?”
他回頭,看著那人。
那人說:“聽口音像。”
他說:“是。”
那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騎上車,往回走。路上風大,吹得樹葉嘩嘩往下掉。有些葉子落在他頭上,他伸手拂掉。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
周姐看了看,沒說話。
他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干什么。
周姐說:“回去吧,今天早點。”
他點點頭,走了。
走出市場,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黃光。他站在公交站臺上等車,風從背后吹過來,涼颼颼的。
車來了,他上去,坐下。車廂里空空的,只有他和司機。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燈火一閃一閃往后退。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回到馬家莊的時候,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幾盞路燈亮著,照著地上的落葉。他踩著落葉往巷子里走,腳下沙沙響。
走到樓下,他看見一個人蹲在那兒。
他走過去,那人抬起頭,是小吳。
陳鋒說:“你怎么又蹲在這兒?”
小吳站起來,說:“哥,我鑰匙忘屋里了。”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張老板不在,麻將館關著,我進不去。”
陳鋒站了一會兒,說:“上樓。”
小吳跟著他,上了樓,進了屋。
陳鋒從柜子里翻出一條舊被子,扔在地上。說:“睡吧。”
小吳說:“哥,明天我就找張老板拿鑰匙。”
陳鋒沒說話,躺下了。
小吳也躺下。
屋里安靜了。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過了好一會兒,小吳忽然說:“哥,你說我能存夠錢嗎?”
陳鋒說:“能。”
小吳說:“你怎么知道?”
陳鋒說:“想存就能。”
小吳沒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陳鋒醒來的時候,小吳已經走了。地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
他起來,洗臉,下樓。
巷子里有人在掃地,是劉婆婆。她看見他,說:“小陳,早啊。”
他點點頭,往公交站走。
九月二十五號,周姐讓他去收一筆賬。
是個老客戶,欠了幾個月。他去了,站在那人跟前,不說話。那人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把錢給了。
回到店里,他把錢交給周姐。周姐接過去,數了數,放好。
周姐說:“你這招,管用。”
他沒說話。
九月二十八號,小武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告訴你,最近太平了,沒事。”
陳鋒點點頭。
小武說:“你該干嘛干嘛。”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說:“對了,那天喝酒,你喝得少。下次多喝點。”
陳鋒沒說話。
小武走了。
那天下午,陳鋒在店里整理貨。小吳在旁邊幫忙,兩個人一遞一遞,把水泥袋子碼整齊。
小吳忽然說:“哥,剛才那個人,是誰?”
陳鋒說:“一個朋友。”
小吳沒再問。
九月三十號,下午。
周姐把陳鋒叫過去,遞給他一個信封。說:“這個月的。”
他接過來,沒數,揣進兜里。
周姐看著他,說:“小吳干得還行。”
他說:“嗯。”
周姐說:“你帶的。”
他沒說話。
那天晚上,陳鋒一個人站在樓頂。風吹過來,涼涼的,比白天冷多了。遠處的燈火還是那么多,一片一片的,閃著光。
他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小吳。
小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遠處那些燈火。
兩個人站著,不說話。
過了很久,小吳忽然說:“哥,你看那些燈,真多。”
陳鋒說:“嗯。”
小吳說:“什么時候能有一盞是我的?”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我就想有一盞。不用太大,亮了就行。”
風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陳鋒說:“會有的。”
小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然后一起下樓。
第二天醒來,是十月一號。
陳鋒起床,洗臉,穿上那件舊外套。出門的時候,劉婆婆已經在掃地了。她看見他,說:“小陳,十月了。”
他點點頭,往公交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