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小滿。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巷子口的槐樹綠得發(fā)黑,葉子密不透風,麻雀在里頭叫得歡實,嘰嘰喳喳的,像開大會。地上落了一層槐花,白白的,小小的,踩上去軟軟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小滿了。他媽說過,小滿小滿,麥粒漸滿。這時候地里的麥子開始灌漿,一天一個樣,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他爸會天天去地里看,看麥穗黃沒黃,看有沒有蟲,看要不要澆水。
他已經四年沒見過地里的麥子了。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曬太陽。她看見陳鋒,說:“小滿了。”
他點點頭。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會兒麥子也快熟了。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瞇著,不知道是在看太陽,還是在看別的地方。
陳鋒站在她旁邊,也曬太陽。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
那天店里活多。天熱了,裝修的多了,工地開工的多了,散客也多了。一上午來了好幾撥人,有買水泥的,有買沙子的,有買瓷磚膠的。陳鋒帶著小鄧他們,一趟一趟搬貨,一趟一趟送貨,忙得腳不沾地。
小鄧一邊搬貨一邊說:“哥,天熱了,活多了。”
陳鋒說:“嗯。”
小楊說:“多了好,多了掙錢。我上個月寄了一千五回家,我媽高興得不得了。”
小周不說話,就是一個勁兒干。但他臉上有汗,也有笑。
小吳也干,還是不說話,但干活利索,不偷懶。
中午吃飯的時候,幾個人蹲在后門,一人一碗盒飯。小楊吃得快,三兩口扒完了,又去盛了一碗。小鄧笑他,說你是餓死鬼投胎?小楊說,干活累,不吃飽哪有力氣。
小吳忽然說:“我以前在工地上,中午能吃三碗。”
大家都看著他。
小吳說完,低下頭,繼續(xù)吃。
小鄧說:“小吳,你以前在工地上干過?”
小吳點點頭。
小鄧說:“那怎么不干了?”
小吳沉默了一會兒,說:“工地散了,老板跑了。”
沒人再問。
五月二十三號,老韓打電話來。
電話是打到周姐店里的,周姐讓他接。他拿起話筒,聽見老韓的聲音:“兄弟,忙不忙?”
他說:“還行。”
老韓說:“孩子會走了。昨天自己站起來,走了兩步,摔了,又站起來,又走了兩步。把我高興壞了。”
他聽著,不知道說什么,就是聽著。
老韓說:“媳婦說,等孩子再大點,就讓他叫你干爹。”
他愣了一下,說:“干爹?”
老韓說:“怎么,不愿意?”
他說:“不是……”
老韓笑了,說:“那就這么定了。以后小寶就是你干兒子。”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聽著話筒里的嘟嘟聲,站了一會兒。
干兒子。老韓的孩子,成了他干兒子。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感覺。但他知道,有點高興。
五月二十五號,小鄧的爸又來了。
還是那個瘦小的老頭,還是那件舊中山裝。但這次,他手里拎著個籃子,蓋著塊藍布。
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小鄧看見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來了?”
他爸沒說話,把籃子遞給他。小鄧揭開藍布一看,是櫻桃,紅紅的,亮亮的,一顆一顆,碼得整整齊齊的。
他爸說:“家里的櫻桃熟了。你媽……我摘的,給你送點。”
小鄧看著那些櫻桃,眼眶紅了。
他爸說:“我走了。”
小鄧說:“爸,你吃了飯再走。”
他爸擺擺手,說:“不了,還得趕車。”
他走了。小鄧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他們把櫻桃洗了,一人一把。陳鋒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滿嘴都是。是他小時候吃的那個味兒。
小鄧吃了幾顆,忽然說:“我媽以前也種櫻桃。院門口那棵,她種的。”
沒人說話。
小鄧說:“那棵樹,結的櫻桃又大又甜。我媽每年這個時候,就摘了給鄰居送。一家一籃,誰家都送。”
他還是說。
小楊說:“鄧哥,別說了。”
小鄧不說了,低頭吃櫻桃。
五月二十八號,周姐讓他去送貨。
是浦東那個工地。李工頭看見他,說:“小陳,來了?”
他點點頭。
李工頭說:“最近怎么樣?”
他說:“還行。”
李工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我聽說,三叔那邊,最近又在招人?”
他心里動了一下,說:“不知道。”
李工頭說:“你小心點。招人,就是要干事。干事,就有風險。”
他點點頭。
李工頭說:“你這人,我看行。別摻和那些事,好好干你的活。”
他說:“知道。”
送完貨,往回走。騎著三輪車,慢悠悠的。路邊的樹綠得發(fā)黑,知了開始叫了,吱吱吱的,吵得人耳朵疼。
他想著李工頭說的話。三叔那邊又在招人。他不知道招什么人,干什么事。但他知道,有些事,又在動了。
五月三十號,小武來了。
他穿著一件短袖,胳膊上露著一條疤,長長的,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那疤是新的,紅紅的,還沒長好。
他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告訴你,最近小心點。”
他看著小武胳膊上的疤。
小武說:“又有人想動。這回不是外面的人,是里面的。”
他愣了一下,說:“里面的?”
小武點點頭,說:“有人不服三叔,想自己干。”
他沒說話。
小武說:“三叔說了,你這個人穩(wěn),不用多管閑事。該干嘛干嘛,別摻和。”
他點點頭。
小武看著他,說:“你記住就行。”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小武走路的時候,腿又有點瘸了,不知道是新傷還是舊傷。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里面的人不服三叔,想自己干。他不知道會怎么樣。但他知道,有些事,又要來了。
晚上回去,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喝茶,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這事,我聽說了。”
他看著張老板。
張老板說:“是阿貴。”
他心里動了一下。阿貴,那個穿白襯衫的,三叔的侄子。
張老板說:“阿貴跟三叔鬧翻了。他想自己拉一攤,三叔不讓。叔侄倆,要干起來了。”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這種事,最麻煩。外人好辦,自己人最難辦。”
他問:“會怎么樣?”
張老板搖搖頭,說:“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樣,你別摻和。”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著阿貴。那個眼神涼涼的,像刀一樣的人。他想起公園里那灘血,想起他蹲下來看那個年輕人的樣子。他想起那次在市場門口碰見他,他說“你是馬家莊那個”。
阿貴記得他。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窗外有風,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
五月三十一號,月底結賬。
周姐給他漲了工資。一個月一千七,管兩頓飯,加班另算。她把錢給他的時候,說:“好好干。”
他接過錢,說:“謝謝周姐。”
周姐看著他,說:“你來四年多了?”
他算了算,說:“四年零三個月。”
周姐點點頭,說:“四年零三個月,夠長的了。”
他沒說話。
周姐說:“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沒再說下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五月的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一股夏天的味兒。
他想起這個月的事。老韓的孩子會走了,認他做干爹。小鄧的爸又來送櫻桃。李工頭提醒他小心。三叔那邊,阿貴要鬧事。武剛胳膊上又多了道疤。
他不知道下個月會怎么樣。但他知道,他還站著。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會站在這里,不知道會遇到這些人,不知道會經歷這些事。
現在他知道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是六月一號,兒童節(jié)。
他起床,洗臉,穿上那件舊外套,下樓,坐車,去市場。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已經到了。小鄧、小楊、小周、小吳也到了。他們都站在店門口,看見他來,沖他點了點頭。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他走過去,開始干活。
六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