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號,清明。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陰著,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紗。風有點涼,但不是冬天那種冷,是春天的那種涼,吹在臉上,濕濕的,潮潮的。
巷子口的槐樹更綠了。那些嫩葉長大了不少,密密麻麻的,把樹枝都遮住了。有幾只麻雀在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想起老家。清明這天,要上墳。他爸會帶著他去給爺爺奶奶燒紙,磕頭,擺供品。他爸燒紙的時候不說話,就蹲在那兒,一張一張往火里放。火苗跳動著,把紙灰送上天空,飄飄悠悠的,不知道飄到哪里去。
他已經四年沒給爺爺奶奶燒過紙了。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正在門口站著。她沒曬太陽,就那么站著,看著天。
陳鋒走過去,說:“周姐。”
周姐看了他一眼,說:“清明。”
他點點頭。
周姐說:“我爸媽的墳,二十年沒去過了。”
她說完,進去了。
那天店里活不多。清明,好多工地停工,裝修的也休息。零零星星來幾個散客,買點小東西,很快就走了。
小鄧坐在柜臺后面,發呆。小楊在逗野貓,小周在整理貨,慢慢地整,不急。
陳鋒坐在門口,看著天。天還是灰蒙蒙的,沒下雨,但像要下雨的樣子。
中午的時候,小鄧忽然說:“哥,我想我媽。”
陳鋒看著他。
小鄧說:“今天清明。我媽走了快一年了。”
他沒說話。
小鄧說:“去年這時候,她還在地里干活呢。種玉米,種花生,種什么長什么。她手巧,什么都干得好。”
他說:“你媽是好人。”
小鄧點點頭,說:“是好人。但好人命不長。”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鄧說:“我爸一個人在家。也不知道他今天去上墳沒有。我媽的墳,不知道他燒紙沒有。”
他說:“肯定去了。”
小鄧看著他,說:“哥,你怎么知道?”
他說:“你爸那個人,肯定去。”
小鄧沒說話,但眼眶有點紅。
那天下午,小鄧干活特別賣力。搬貨、送貨、掃地,一刻不停。陳鋒知道他心里難受,但不攔他。有些事,干著干著就過去了。
下午四點多,天更陰了。風也大了,吹得市場里的棚子嘩啦嘩啦響。周姐說,要下雨了,早點關門。
他們收拾東西,準備走。剛收拾完,雨就下來了。
雨不大,細細的,斜斜的,被風吹著,飄得到處都是。陳鋒站在店門口,看著那些雨絲。雨水落在樹葉上,落在棚子上,落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輕輕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小鄧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雨。
小鄧說:“哥,你說我媽在那邊,能看見我嗎?”
陳鋒想了想,說:“能。”
小鄧說:“你怎么知道?”
陳鋒說:“我媽說的。她說人死了,就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
小鄧抬頭看天。天灰蒙蒙的,沒有星星。
他說:“現在看不見。”
陳鋒說:“晚上就看見了。”
小鄧沒說話,就那么看著天。
雨下了半個多鐘頭,停了。天還是灰的,但沒那么陰了。他們鎖了門,各自回去。
那天晚上,陳鋒站在樓頂,看天。天還是灰的,但云薄了,能看見模模糊糊的星星。一顆一顆的,隱隱約約的,像隔著一層紗。
他想起他媽說的話。人死了,就變成星星。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媽這么說,是想讓他不那么難受。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四月七號,市場里來了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臉白,穿著一件舊T恤,站在店門口往里看。陳鋒一看,又是找活的。
那人開口了:“你們這兒,招人嗎?”
陳鋒看了看他,說:“等一下。”
他進去找周姐。周姐出來,上下打量那人一眼,說:“干過什么?”
“在工地上干過,搬磚。”
周姐說:“懂建材嗎?”
“不懂,可以學。”
周姐想了想,說:“一個月六百五,管一頓飯,干不干?”
那人說:“干。”
周姐說:“叫什么?”
那人說:“小吳。”
周姐說:“行,小吳,跟著他們干吧。”
小吳就這么留下了。
他干活還行,有力氣,聽話。但陳鋒發現,他話太少了。比小周還少。小周是不愛說話,但該說的說。小吳是不說話,什么都不說。問他什么,就答幾個字,不問就不開口。
小鄧私底下跟陳鋒說:“哥,這個比你還悶。”
陳鋒沒說話。
小鄧說:“不過干活挺實在的,不偷懶。”
陳鋒點點頭。
四月十號,老韓打電話來。
說孩子病了,發燒,三十九度多,送醫院了。說媳婦急哭了,他也急,但沒辦法,只能等著。說醫生說是病毒性感冒,要住院觀察幾天。
陳鋒聽著,說:“現在怎么樣?”
老韓說:“燒退了點,但還在醫院。”
他說:“那就好。”
老韓說:“當爹真不容易。孩子一病,心都揪著。”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韓說:“行了,不說了,我去看看孩子。”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想著老韓的話。當爹真不容易。他沒見過那個孩子,但能感覺到老韓的擔心。
四月十二號,小武來了。
他臉上那道疤又淡了些,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了。腿也不瘸了,走路正常了。他還是那身黑夾克,但換了件薄的,春天的款。
他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問你個事。”
他等著。
小武說:“你們店里新來的那個小吳,你了解嗎?”
他心里動了一下,說:“不了解,剛來。”
小武說:“他以前在哪干過?”
他說:“不知道。”
小武看著他,說:“什么都沒問?”
他說:“沒問。”
小武笑了一下,說:“你這個人,真是。”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
那天下午,他注意看了看小吳。小吳干活還是那樣,利索,聽話,不說話。眼睛也不亂轉,就盯著手里的活。
他不知道小吳是什么人。但他知道,小武又來問了。上回小劉的事,他記得。這回小吳,不知道會不會又是那樣。
晚上回去,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喝茶,聽完,想了想,說:“那個小吳,有問題嗎?”
他說:“不知道。”
張老板說:“你看著像有問題嗎?”
他想了想,說:“不像。”
張老板說:“那就行。三叔那邊,現在是驚弓之鳥。上次小劉的事,把他們搞怕了。來一個問一個。”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你別多想,該干嘛干嘛。”
他點點頭。
四月十五號,周姐讓他去收一筆賬。
是老客戶,欠了三個月的貨款,一直拖著。周姐說,這回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成死賬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個工地上,正在指揮工人干活。他走過去,站在旁邊等著。那人看見他,臉色變了變,說:“小陳,又來了?”
他說:“王老板,周姐讓我來收賬。”
那人說:“最近手頭緊,再寬限幾天。”
他沒說話,就那么站著。
那人等著,見他不走,又說:“真沒錢,有錢早給了。”
他還是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站了大概十分鐘,那人嘆了口氣,說:“行行行,你等著。”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數了數,遞給陳鋒:“就這些,剩下的下個月。”
陳鋒接過錢,數了數,說:“謝謝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錢交給周姐。周姐數了數,看著他,說:“你這一招,真是百試百靈。”
他沒說話。
周姐說:“你知道那人為什么最后給了嗎?”
他搖搖頭。
周姐說:“因為他知道,你不拿到錢,是不會走的。與其跟你耗著,不如給了。”
他想了想,說:“我就是等著。”
周姐笑了,說:“等著,就是本事。”
四月二十號,小鄧的爸又來了。
還是那個瘦小的老頭,還是那件舊中山裝。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小鄧看見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來了?”
他爸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小鄧。小鄧打開一看,是清明粿,青色的,圓圓的,用葉子包著。
他爸說:“清明粿,你媽以前做的。今年我做的,你嘗嘗。”
小鄧看著那些清明粿,眼眶紅了。
他爸說:“我走了。”
小鄧說:“爸,你吃了飯再走。”
他爸擺擺手,說:“不了,還得趕車。”
他走了。小鄧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小鄧把那些清明粿分了。一人一個。陳鋒咬了一口,甜,糯,有股青草的味兒。是他小時候吃的那個味兒。
小鄧說:“我媽以前做的更好吃。”
小楊說:“這個也好吃。”
小鄧沒說話。
四月二十五號,月底快到了。
周姐讓他去一趟三叔那兒。
他愣了一下,說:“什么事?”
周姐說:“不知道。讓你去一趟。”
他心里有點不安,但還是去了。
還是那個院子,那棟小樓。他進去的時候,小武在門口等他。小武說:“三叔在里邊,進去吧。”
他走進去。三叔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喝茶。看見他,說:“小陳,來了?坐。”
他坐下。
三叔倒了一杯茶,推給他,說:“嘗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有點澀,但香。
三叔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看著他,說:“小陳,你來上海多久了?”
他說:“快四年了。”
三叔點點頭,說:“四年,不短了。”
他沒說話。
三叔說:“四年里,你見過不少事。市場里的,市場外的。你一句話沒多說過。”
他還是沒說話。
三叔說:“你這樣的人,難得。”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三叔說:“我找你來,是想告訴你,以后店里有什么事,可以直接來找我。”
他抬起頭,看著三叔。
三叔說:“不用通過小武。直接來。”
他說:“謝謝三叔。”
三叔擺擺手,說:“去吧。”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三叔在后面說:“小陳。”
他回頭。
三叔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穩。穩的人,活得久。”
他不知道這話什么意思,但他點點頭,走了。
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院子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小樓。樓上的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窗戶。
他轉身,往公交站走。
那天晚上,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四月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一股花草的香味。
他想起今天的事。三叔讓他直接去找他。這是把他當自己人了。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會站在這里,不知道會遇到這些人,不知道會經歷這些事。
現在他知道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是四月二十六號。
他起床,洗臉,穿上那件舊外套,下樓,坐車,去市場。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已經到了。小鄧、小楊、小周、小吳也到了。他們都站在店門口,看見他來,沖他點了點頭。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他走過去,開始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過。
四月要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