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鋒第一百道劍痕刻完的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落在他的臉上。他瞇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看著屋頂,發了一會兒呆。然后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里很安靜。蕭山在鐵匠鋪里打鐵,叮當叮當,聲音一下一下的,很穩。蘇婉在灶房里做飯,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飄在院子上空。那棵小樹站在院子角落里,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水很涼,撲在臉上,整個人清醒了不少。洗完臉,他用袖子擦了擦,站在院子里聽了一會兒打鐵聲。
叮當,叮當,叮當。
他聽了一會兒,往灶房走。蘇婉已經把飯做好了,擺了半桌子。蕭鋒坐下吃飯,吃得很快。蕭山從鐵匠鋪出來,也坐下吃飯,埋頭扒飯,一句話不說。蘇婉給蕭鋒夾菜,又給蕭山夾菜,自己也吃了一點。
吃完飯,蕭鋒站起來要走。蘇婉說:“又去落霞峰?”蕭鋒點點頭。蘇婉說:“早點回來?!笔掍h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走出鎮子,沿著那條山路往上爬。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走。路邊的野草比昨天又長高了一點,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他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山頂。
站在山壁前,他看著那些劍痕。
舊的,新的,父親的,自己的。二百道父親的,一百道自己的。從最底下到最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整面山壁。舊的深,新的淺,但都是他的痕跡。
他走過去,從第一道開始看。
第一道是他刻的第一道自己的劍痕。那時候還不知道怎么刻,劃了十幾劍才留下這么一道。歪歪扭扭的,很淺,和旁邊父親的那些比起來,像小孩子劃的。他看了看,笑了笑,繼續往下走。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道一道慢慢看過去。有些刻得好一些,有些還是歪。但每一道他都記得。
走到第五十一道的時候,他停下來。
第五十一道,想著李老伯刻的那道。那天他站在這里,想著那個捏糖人的老人,一劍一劍刻出來的。劍痕很淺,歪歪的,不好看。但他看著這道劍痕,就想起了李老伯的臉。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說話慢吞吞的樣子,還有他遞過來的糖人。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劍痕。石頭很涼,指尖劃過那些刻痕,能感覺到那天刻的時候留下的力道。
第五十二道,王嬸。那個住在隔壁的婦人,來借鋤頭,夸這棵樹長得好。他記得她說的話,槐樹好,活得長。
第五十三道,教習。那個罵了他三年的老頭,站在演武場門口往蕭家方向看。他罵人很兇,但蕭鋒知道,他不是壞人。
第五十四道,那些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人。第五十五道,河邊洗衣裳的女人們。第五十六道,演武場那些少年。一道一道,都是鎮子上的人。
他繼續往下看。第七十一道,老槐樹。鎮口那棵,李老伯擺攤的地方。那棵樹很大,枝葉繁茂,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陰涼。他小時候經常在那棵樹下玩,后來去天劍宗,每次回來都會經過那棵樹。
第七十二道,小河。從鎮子東頭流過的那條河。他小時候在那兒摸過魚,洗過澡。河水清清,緩緩流淌,流了多少年也不知道。
第七十三道,演武場。他在那兒挨了三年罵,睡了三年覺。場邊那棵老槐樹還在,他經??恐X的那棵。
第七十四道,那些巷子。青石板路,彎彎曲曲,通向每一戶人家。他從小在那些巷子里跑,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第七十五道,炊煙。每天早晨,每天傍晚,從每一戶人家升起來。飄飄蕩蕩,散在天空里。
第七十六道,燈火。夜里亮起來,一盞一盞,像星星落在鎮子上。父親說過,心里裝著這些燈火,想讓它們一直亮著。
一道一道,都是鎮子上的東西。
看到最后一道,第一百道。
那道劍痕在最上面,和父親的第二百道并排在一起。他刻這道的時候,什么都沒想,就是一劍揮出去??掏瓴虐l現,這道劍痕,是想著自己刻的。
不是想著自己要什么,是想著自己是這個鎮子的人。
他站在那道劍痕面前,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劍痕。石頭很涼,很硬。指尖劃過那些刻痕,能感覺到那天刻的時候留下的力道。
摸了一會兒,他收回手,退后幾步,看著整面山壁。
二百道父親的,一百道自己的。從底下到上面,從生澀到成熟,從模仿到自己的。他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心里很滿。
不是高興,不是驕傲,就是滿。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下,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蕭山。
父親站在路口,手里拎著一把鋤頭,像是在等他。陽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蕭鋒走過去。
蕭山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后落在他手上。蕭鋒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比以前粗了,虎口磨出了繭子。
蕭山說:“看完了?”
蕭鋒點點頭。
蕭山說:“什么感覺?”
蕭鋒想了想,說:“滿?!?/p>
蕭山愣了一下。
蕭鋒說:“山壁上滿了,心里也滿了。”
蕭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點點頭。
“那就好?!?/p>
他轉身往回走。蕭鋒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鎮子的路上。陽光照著他們,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走了一段,蕭山忽然說:“你那些劍痕,我看了?!?/p>
蕭鋒愣了一下。
蕭山說:“前天晚上,我去了一趟落霞峰。”
蕭鋒不知道說什么。
蕭山說:“你刻的那些人,那些東西,我都看見了?!?/p>
他頓了頓。
“刻得好?!?/p>
蕭鋒聽著,心里有點暖。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就繼續往前走。
回到鎮子里,李老伯正在鎮口擺攤。坐在那棵老槐樹下,手里捏著糖人。看見蕭鋒,他招招手。蕭鋒走過去,李老伯遞給他一個糖人。還是那個樣子,一個小男孩拿著一把劍。
蕭鋒接過來,說:“謝謝李老伯。”
李老伯擺擺手,繼續捏糖人。蕭鋒拿著糖人,繼續往回走。走到家門口,他推門進去。蘇婉正在院子里曬衣裳,看見他進來,笑了笑。
“回來了?”
蕭鋒點點頭。
他把那個糖人拿回屋里,放在桌子上。那兩個去年和前年的糖人也放在那兒,三個排成一排,一模一樣。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去。
院子里,陽光很好。蕭山已經回鐵匠鋪打鐵了,叮當叮當的聲音傳過來。蘇婉還在曬衣裳,一件一件掛在繩子上。那棵小樹站在角落里,葉子綠油油的。
他走到鐵匠鋪門口,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蕭山光著膀子,一錘一錘打著鐵。汗水順著他脊背的肌肉往下淌,每一錘落下,火星四濺。
看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到院子里,在那棵小樹旁邊坐下,靠著樹干。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打鐵聲。
叮當,叮當,叮當。
那聲音一下一下,很穩。
他閉著眼睛,那盞燈在胸口亮著。比以前更亮了,暖暖的,亮亮的。
他就那么靠著樹,聽著打鐵聲,曬著太陽。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那棵小樹。樹又長高了一點,葉子更密了。陽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
他伸手摸了摸樹干。樹干比剛種下的時候粗了一圈,樹皮也變糙了,摸上去有點扎手。
他摸了一會兒,收回手,繼續靠著樹。
叮當,叮當,叮當。
打鐵聲還在響。
他閉上眼睛,又聽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