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鋒第一次站在魔淵邊緣的時候,還不知道這里意味著什么。
那是他來天劍宗的第二十三天。外公的身體已經好多了,能自己下床走動了。那天早上,他照常去外公院子里請安,蘇云霆正坐在窗邊曬太陽,看見他進來,忽然說了一句。
“今天別練劍了,跟我去個地方。”
蕭鋒愣住了。
蘇云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腰間的劍。
“帶著它。”
蕭鋒點點頭,心里有點奇怪,但沒多問。他跟著外公走出院子,穿過天劍宗的重重殿宇,往后山走去。
早晨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越往后山走,人越少,路越偏,最后連石板路都沒了,只剩下山間的小徑。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遮住了陽光,空氣變得陰涼起來。
蕭鋒跟在后面,看著外公的背影。
蘇云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大病初愈,走久了會喘,但他沒停,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蕭鋒想扶他,他擺擺手,不讓。
“不用。我自己能走。”
蕭鋒只好跟在旁邊,注意著他的腳步,生怕他摔著。
走了快一個時辰,路到了盡頭。
前面是一片開闊地,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再往前,就是懸崖。
蘇云霆停下來,站在懸崖邊緣。
蕭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往下看去。
他愣住了。
下面是一個巨大的山谷,很深很深,看不見底。山谷里霧氣彌漫,灰蒙蒙的,翻涌著,像活的一樣。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吹得人渾身發涼。那風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東西腐爛了很久,又像是什么東西在沉睡。
蕭鋒站在那兒,被風吹著,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一點。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看著他。
蘇云霆說:“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蕭鋒搖頭。
蘇云霆說:“魔淵。”
蕭鋒心里一緊。
魔淵。他聽趙青河說過。劍域和魔域交界的地方,封印著上古魔獸的殘魂。每隔幾年就會松動一次,每次松動都要派人去鎮壓。趙叔說那地方很危險,去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
蘇云霆說:“你趙叔跟你提過?”
蕭鋒點點頭。
蘇云霆說:“他怎么說的?”
蕭鋒說:“說這里面封印著東西,很危險。還說您當年就是在這兒受的傷。”
蘇云霆點點頭。
“他說得對。很危險。”
他看著下面的霧氣,沉默了一會兒。
“我第一次來這兒,是二十一歲。”
蕭鋒聽著。
蘇云霆說:“那年封印松動,殘魂要沖出來。當時天劍宗的宗主是我師父,他年紀大了,下不去。我一個人來的。”
他頓了頓。
“在這兒待了七天七夜。”
蕭鋒想起陳玄說過的話。一個人,七天七夜,用劍刻下封印紋路。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樣子,但他知道,一定很難很難。
蘇云霆說:“那七天,我差點死在這兒。后來活下來了,但再也沒完全好過。”
他轉過頭,看著蕭鋒。
“你知道我為什么帶你來?”
蕭鋒想了想,說:“讓我看看。”
蘇云霆點點頭。
“對。讓你看看。看看這是什么地方,看看這里有多危險。看看以后你要面對的是什么。”
蕭鋒聽著,心里有點沉。
蘇云霆說:“我不是讓你現在就下去。你還小。但你要知道,總有一天,你得下來。”
他看著蕭鋒的眼睛。
“怕嗎?”
蕭鋒想了想,說:“怕。”
蘇云霆點點頭。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早就死在這兒了。”
他伸手,拍了拍蕭鋒的肩膀。
“記住這個地方。”
蕭鋒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懸崖邊緣,往下看著。
風吹上來,涼颼颼的。那些霧氣翻涌著,像有什么東西在下面呼吸。
站了一會兒,蘇云霆轉身往回走。
“走吧。”
蕭鋒跟在后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山谷還是那個山谷,霧氣還是那些霧氣。
但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霧氣下面看著他。
不是感覺,是真的有。
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讓他渾身發涼。
他打了個寒戰,趕緊跟上去。
---
回去的路上,蘇云霆走得很慢。
走幾步就要歇一下,扶著路邊的樹,喘幾口氣。蕭鋒站在旁邊等著,心里有點難受。
外公真的老了。
走了快兩個時辰,才回到天劍宗。太陽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那些殿宇上,把琉璃瓦照得金燦燦的。
走到院子門口,蘇云霆停下來,又喘了幾口氣。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蕭鋒。
“今天看見的,記住多少?”
蕭鋒說:“都記住了。”
蘇云霆說:“記住了什么?”
蕭鋒說:“魔淵很危險。以后我要下去。”
蘇云霆點點頭。
“還有呢?”
蕭鋒想了想,說:“外公一個人在那兒待過七天七夜。”
蘇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記這個干什么?”
蕭鋒說:“記著外公有多難。”
蘇云霆看著他,看了很久。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老人。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蕭鋒的頭。
“進去吧,回去歇著。”
蕭鋒點點頭,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聽見外公在后面說了一句。
“小鋒。”
他回過頭。
蘇云霆站在院子門口,夕陽照在他身上,把滿頭白發染成金色。
“你今天不怕?”
蕭鋒想了想,說:“怕。”
蘇云霆說:“怕還去?”
蕭鋒說:“外公帶我去的,就不怕。”
蘇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開心。
他擺擺手,轉身進了院子。
蕭鋒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里。
夕陽慢慢落下去,天邊的云被染成橘紅色。
他轉身,繼續往回走。
---
晚上,蕭鋒去看了趙青河。
趙青河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看見蕭鋒進來,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蕭鋒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苦,但他沒吭聲。
趙青河說:“去魔淵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什么感覺?”
蕭鋒想了想,說:“害怕。”
趙青河說:“怕就對了。”
他喝了口茶,看著遠處的月亮。
“我第一次去的時候,也怕。”
蕭鋒說:“趙叔也去過?”
趙青河說:“去過。年輕的時候,跟著師父去過一次。”
他頓了頓。
“那地方,去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
蕭鋒聽著,心里更沉了一點。
趙青河看著他,忽然說:“但你以后得去很多次。”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怕也得去。”
蕭鋒說:“我知道。”
趙青河說:“知道就好。”
他端起茶杯,不再說話。
蕭鋒也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成銀白色。那棵棗樹的葉子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掛滿了露水。
坐了很久,蕭鋒忽然問:“趙叔,你第一次去的時候,怕成什么樣?”
趙青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嚇得腿軟。走不動道。”
蕭鋒說:“真的?”
趙青河說:“真的。我師父架著我,才把我架出來。”
他看著月亮,目光有點遠。
“那時候我才十七,比你還小一歲。站在那兒往下看,腿就軟了。不是沒出息,是那地方真的太嚇人。”
蕭鋒聽著,心里好受了一點。
趙青河說:“但你外公,二十一歲的時候,一個人在那兒待了七天七夜。”
他轉過頭,看著蕭鋒。
“你外公年輕的時候,是天劍宗百年難遇的天才。但他那一趟之后,就再也沒恢復到從前。”
蕭鋒說:“為什么?”
趙青河說:“因為那些殘魂,會傷人。不是傷身體,是傷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蕭鋒沉默了。
趙青河說:“你外公讓你去看,是讓你知道,以后這些事,得有人扛。他不在了,就得你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怕嗎?”
蕭鋒說:“怕。”
趙青河說:“怕就對了。怕的人,才能活得長。”
他站起來,拍拍蕭鋒的肩膀。
“早點睡。明天還要練劍。”
蕭鋒站起來,往屋里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趙青河還坐在那兒,看著月亮,一動不動。
他推開門,走進去。
---
躺在床上,蕭鋒看著屋頂。
魔淵的樣子還在腦子里轉。那些霧氣,那些風,那種奇怪的味道。還有那種被什么東西看著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那盞燈還亮著,暖暖的,亮亮的。
他想起外公說的話。
“總有一天,你得下來。”
他想起趙叔說的話。
“怕也得去。”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睡著了。
夢里,他站在魔淵邊緣,往下看。
霧氣下面,有什么東西在動。
一只眼睛。
巨大的,血紅色的眼睛,從霧氣里浮現出來,看著他。
蕭鋒想跑,腳卻邁不動。
那只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后充滿了整個視野。
然后他醒了。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渾身是汗,胸口咚咚咚地跳。
是夢。
只是一個夢。
他坐起來,大口喘氣。
等心跳平復下來,他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里,趙青河已經不在了。只有那棵棗樹還站在那兒,葉子在晨光里閃閃發光。
他走到井邊,打水洗臉。
水很涼,撲在臉上,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
魔淵就在那個方向。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往外公的院子走。
該去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