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鋒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路的兩邊什么都沒有,只有灰蒙蒙的霧。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路還是沒有盡頭。
忽然,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路中央,一動不動。
蕭鋒走近,看清了那人的背影。穿著一身青衫,頭發花白,腰上掛著一把劍。
是外公。
蕭鋒想喊,喉嚨卻發不出聲。他想跑過去,腳卻邁不動。
外公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臉很蒼白,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很多。他看著蕭鋒,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然后他倒了下去。
蕭鋒猛地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渾身是汗,胸口咚咚咚地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手很涼。
那個夢太真實了。外公倒下去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
他坐起來,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只是個夢。
只是個夢。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陽光很好,照在那棵小樹上,葉子閃閃發光。那把劍還插在樹旁,劍柄上的兩個字在陽光下清清楚楚。
蕭鋒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把劍。
“外公,”他輕聲說,“你還好嗎?”
劍身沒有動。
蕭鋒伸手,握住劍柄。
很涼。
他握了一會兒,松開手,站起來。
趙青河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
“做噩夢了?”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夢見什么?”
蕭鋒說:“夢見外公倒下了。”
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說:“夢都是反的。”
蕭鋒看著他。
趙青河說:“你外公好好的。別多想。”
蕭鋒點點頭,但心里還是有點不踏實。
上午練劍的時候,他有點心不在焉。揮出去的劍,總是偏一點,力道也不對。
趙青河看了一會兒,忽然喊停。
“過來坐。”
蕭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趙青河說:“想什么呢?”
蕭鋒說:“想外公。”
趙青河說:“擔心他?”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擔心沒用。”
蕭鋒知道他說得對。但知道歸知道,擔心還是擔心。
趙青河看著他,忽然說:“你想去看他?”
蕭鋒愣了愣。
趙青河說:“想去就去。”
蕭鋒說:“可是劍還沒練好。”
趙青河說:“練劍是為了什么?”
蕭鋒說:“為了護住想護的人。”
趙青河說:“你外公是不是你想護的人?”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說:“那你還等什么?”
蕭鋒沉默了。
趙青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你現在的劍,去劍域是不夠。但去看看你外公,夠了。又不是去打架。”
他走了。
蕭鋒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去看看外公。
夠了。
他站起來,往灶房走。
蘇婉正在做飯,看見他進來,笑了笑。
“餓了?再等一會兒。”
蕭鋒站在她旁邊,不說話。
蘇婉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東西。
“怎么了?”
蕭鋒說:“娘,我想去看看外公。”
蘇婉愣住了。
蕭鋒說:“昨晚做了個夢,夢見外公倒下了。我不放心,想去看看他。”
蘇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去吧。”
蕭鋒說:“娘不攔我?”
蘇婉說:“為什么要攔?”
蕭鋒說:“劍域那么遠,天劍宗那么危險……”
蘇婉說:“你帶著那把劍去。天劍宗的人看見那把劍,就知道你是誰。沒人敢動你。”
蕭鋒低頭,看著腰間的劍。
外公的劍。
蘇婉說:“去了之后,替娘看看他。看看他過得好不好。看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蕭鋒點點頭。
蘇婉眼眶有點紅,但她笑了。
“我兒子長大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蕭鋒把要去劍域的事告訴了蕭山。
蕭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什么時候走?”
蕭鋒說:“越快越好。”
蕭山點點頭,埋頭吃飯。
吃完飯,他站起來,走進鐵匠鋪。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個小包袱,遞給蕭鋒。
“路上吃的。”
蕭鋒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幾個饅頭,還有一塊臘肉。
他抬頭看著父親。
蕭山說:“早去早回。”
蕭鋒點點頭。
趙青河在旁邊,忽然說:“我陪他去。”
蕭鋒愣了愣。
趙青河說:“你一個人去,你娘不放心。”
蘇婉在旁邊,點點頭。
蕭鋒看著趙青河,心里有點熱。
“趙叔……”
趙青河擺擺手,打斷他。
“別廢話。明天一早走。”
那天下午,蕭鋒沒有練劍。
他坐在院子里,靠著那棵小樹,看著那把劍。
太陽很好,曬得人懶洋洋的。小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動,偶爾有一片落下來,飄在他膝蓋上。
他拿起那片葉子,看了看。
明天就要走了。
去劍域,去看外公。
他不知道劍域什么樣,不知道天劍宗什么樣,不知道外公見到他會是什么表情。
但他要去。
因為那個夢。
因為他不放心。
他伸手,摸了摸樹干。
“韓青,”他輕聲說,“我要去看外公了。回來再跟你說。”
樹干很光滑,暖暖的。
他又伸手,摸了摸劍身。
“外公,明天我就去看你了。你等著我。”
劍身輕輕顫了一下。
蕭鋒笑了。
晚上吃完飯,蘇婉給他收拾行李。
換洗的衣裳,干糧,水,還有一些碎銀子。收拾完,她坐在床邊,看著他。
“鋒兒,到了劍域,別惹事。”
蕭鋒點點頭。
蘇婉說:“你外公要是罵你,別頂嘴。”
蕭鋒說:“外公會罵我嗎?”
蘇婉想了想,說:“可能不會。”
蕭鋒笑了。
蘇婉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她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他。
“路上小心。”
蕭鋒被她抱著,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他伸手,拍拍她的背。
“娘,我會小心的。”
蘇婉松開他,擦了擦眼睛。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她走了。
蕭鋒躺在床上,看著屋頂。
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明天的路,劍域,外公。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次沒有做夢。
第二天天還沒亮,蕭鋒就醒了。
他穿上衣裳,拿起包袱,走到院子里。
趙青河已經在等他了,背著一個包袱,腰上掛著劍。
蕭山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他。
蘇婉站在灶房門口,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蕭鋒走過去,先抱了抱母親。
“娘,我走了。”
蘇婉點點頭,說不出話。
他又走到父親面前。
蕭山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
蕭鋒點點頭。
他轉身,走到小樹旁邊,蹲下來。
“韓青,我走了。回來再看你。”
小樹的葉子搖了搖。
他站起來,看著趙青河。
“趙叔,走吧。”
兩個人轉身,往鎮口走。
走到巷口,蕭鋒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站在鐵匠鋪門口,母親還站在灶房門口,那棵小樹還站在院子里。
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蕭鋒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鎮口的老槐樹下,李老伯已經在擺攤了。看見蕭鋒,他愣了一下。
“小鋒,這么早去哪兒?”
蕭鋒說:“去看外公。”
李老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路上小心。”
蕭鋒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鎮口,走上那條路。
路很長,一直延伸到天邊。
蕭鋒和趙青河并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走了很久,趙青河忽然開口。
“怕嗎?”
蕭鋒想了想,說:“有一點。”
趙青河說:“怕就對了。不怕才不正常。”
蕭鋒說:“趙叔,你去過天劍宗嗎?”
趙青河說:“去過。”
蕭鋒說:“什么樣?”
趙青河說:“很大。很高。很冷。”
蕭鋒聽著,心里有點沒底。
趙青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別怕。有你外公那把劍,沒人敢動你。”
蕭鋒低頭,看著腰間的劍。
劍柄上的兩個字,在陽光下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路還很長。
但他不怕。
因為外公在前面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