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地利。守者,地利之重為根本,乃守利于攻之要。守雖被動,然地利如遮蔽羽翼,利于善變,以靜制動,以弱勝強,以毀小而退敵。”
“此三要點,慎思之,善行之。守能勝攻,弱亦勝強。”
仆從在一旁磕頭認錯,嚇得渾身顫抖,程昱已經顧不得了,他全副心神都被這篇文章的內容吸引進去了,目光越來越發亮,這篇文章不但寫了觀點新穎的防御三要,且還少見地分析了攻防之戰的利弊、戰略等,讓他如渴飲甘泉。
唯獨遺憾的是其中未細談具體戰術,讓他有些遺憾,那種迷霧中隱見金山若現,卻不得窺其金山全貌的抓耳撓腮之感。
可讀至那句似是隨筆添上的玩笑話,卻讓他忽然狂笑出聲,好不快哉!
“好一個春風化龍!竟自詡春風!好一個勝必反吞!竟霸道如斯!”
“最有趣在于這句庸者當慎之!到底是何人如此狂妄!”
他再度看向文章的署名——金無涯。
他隨即叫人把金無涯過往的文章翻出來,內容實在不堪入目,但程昱要確認的是金無涯的字跡,他確認了這份竹簡上寫的字跡的確與金無涯過往寫的字跡一模一樣,沒有作偽的痕跡。
那么問題來了,金無涯能寫出這樣的文章?金無涯有這樣高深的見解?金無涯有這樣兇戾睥睨天下的氣勢?
金無涯那張俊美蒼白的臉浮現在腦海里,和欺騙人的俊美長相成反比的是他平常唯唯諾諾的窩囊樣,還有最近越發厚顏無恥的無賴樣。
程昱冷哼一聲,一掌拍在書桌上,砰砰作響!
他絕不相信金鐵錘這廝能寫出這樣的文章,竟敢抄襲他人文章來應付考核!可見這廝膽兒太肥了!
如果是平常,程昱本該生氣,派人去把金無涯捉了,押進牢里等待發落,可這會兒他發覺自己竟其實也沒那么太生氣。他甚至慶幸金無涯沒分寸地盜用他人的文章,把這篇防御論交到他跟前來,否則他也沒能看到。
現在他只想把金無涯叫到跟前來,問問他到底是從哪兒得來的這篇文章,寫這防御論的到底是哪一位大才,將他引薦到他跟前來談談!
從頭到尾,程昱都沒想過這篇文會出自金無涯之手,他已然完全地否決了這種可能性!
程昱幾乎不假思索地吩咐道:“派人去攢竹街狗兒巷找金無涯,把他找來府上,我有話要問!”
老仆從為難地看看沙漏,提醒道:“老爺,時候不早了,已經子時了,這會兒怕是人家已經睡下了,您不如等明日到了府衙再傳來問話?”
程昱本能地不想答應,就想現在就找來金無涯,把他腦子里所有疑問通通問個清楚!但他知道老仆說的是對的,這會兒金無涯一家怕是早早歇了,周圍百姓們也都安睡,要是強行讓人去敲門帶人,只怕會擾民。
最好是等明日再問話了。
這一晚上,程昱把最后一份文章隨意地看了,最后將除了金無涯那份,其余的到底都堆疊一起歸置了。
單獨捧著金無涯那份竹簡,回了自己寢室,上了床點著燭火,捧著竹簡還在看,看了好幾遍,直到他夫人看不下去,把那竹簡收走了,他才肯好生躺下睡覺。
這一晚上當然是睡不好的,滿腦子都是那篇文章的內容,那文章到底何人所作的疑惑,第二天頂著兩個大黑眼圈,一大早就出了府。
金無涯推開小廳大門,發現里面異常的安靜,和往日的吵鬧不同,有同僚在給他使眼色,金無涯直覺不太好,該不是程老賊派人來……他躡手躡腳地進去……發現程老賊本人就正坐在他的座位上!
他甚至沖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金無涯理解為挑釁戲弄的笑,他定是來找他算賬了!
金無涯在心中翻起自己的小本本,是為了前幾日得罪他的事,還是為了文章的事?想想可能是后者,他自認為他還沒有那個本事引得這老賊親自前來,只有那篇文章才能引動他!
金無涯拱拱手,“程大人,您早上好呀,吃過沒?我這還有一塊餅子,我夫人早上做的我還沒吃完呢,留了一塊給您?”
“對了,程大人,這是我的座兒,您走錯位置了?”
在場諸人都對金無涯投入佩服的眼神。這廝竟然敢在程公面前這邊如此自在胡說八道,看來傳言不假,金無涯背后的靠山很可能就是程公大人,他當初以他這般拙劣水平能混進來,果真也是走了程公后門。只是為何考核當日,程公卻不讓他有時間寫文章,難道另有打算?
程昱靜靜地看著金無涯。
靜默了會兒,方說:“金鐵錘。”
金無涯立刻站好,站得筆直端方,“在呢,程公您有事您直說。”只要不一言不合把他逐出去,什么都好說。
其他人聽見程昱喊金無涯金鐵錘,一個個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果然程昱大人從前就認識金無涯,同他定是舊識!
程昱咳了聲,在場便安靜下來,他掏出一份竹簡遞給金無涯。“這篇防御之論是你寫的?”
他目光如炬地盯著金無涯,眼睛不眨也不挪開半點目光,金無涯感覺到一股壓力自他那邊而來,他頂著這種壓力和眾位同事好奇的目光,想了想不要臉地說道:“是我寫的呀,您看,這是我的署名,還是我親手寫的筆跡,總不會錯吧。”
程昱發覺還是低估這廝的厚顏無恥了,“吾是說,這文章是出自你之手,上面所說觀點言論每一個字都是出自你的想法?”
前頭雖說“寫”這個字確實有鉆空子的空間,因為寫可以說是他親手抄寫,卻不一定說是文章是他所創,但程昱這會兒直白切入的問話,卻無法含糊逃過了。
不過既然一開始就敢冒充,金無涯也不會半途而廢,現在就跪下來求饒說不是他寫的,他就是要死撐,要恬不知恥地裝到底,只有這樣才有一線生機。
因為就算再不相信,程昱只要好奇,只要想找出文章的背后之人,必定會留他一條茍命,這樣一來這個月的考核他必定能夠通過,所謂茍道就是茍得眼前三兩生機,唯有幸存才能談以后。
反之若是當下認了這文章不是他寫的,一來他交不出真正背后寫文章之人,二來,當眾承認,無論程老賊處不處置,他都再無轉圜的余地,這不符合他的生存之道。是以,這是唯一的選擇。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
在場諸人有些好奇了,這篇文章寫的是什么,會令程昱親自前來小廳問話,莫非是這廝作弊了?那日他也壓根沒時間寫文章,竟然還能交上去?
幫金無涯交上去的那人頓時后悔了,他應該拆開看看再交的,那天他也不知道金無涯寫的什么,只以為在亂寫什么,而過程中又被叫出去,想來就算寫的是關于防御的文章也寫沒完全,哪怕寫全了以這廝的水平也是沒法看。
基于此,他才故意幫金無涯交上去,想讓他出丑搞砸考核,被程公趕出去,卻沒想到程公會因為這篇文章親自前來。看樣子,文章很有可能非但沒有寫壞,反而相當出彩才能引得程昱前來,否則以他的眼界和忙碌,哪會因為這點小事親自來。
有人大著膽子問道:“程公,請問子歸兄寫的是什么?方才你說這是一篇防御之論?可有異常或出彩之處?可能借我等一觀?”
在場這些人都是同個主公帳下的,就算能力水平不一,但都值得信任之輩,程昱倒也不吝嗇,讓金無涯把文章交給同僚們傳閱。
金無涯有點不情不愿,給程昱一人看也就算了,給這么多同僚看……
不過他再不情愿,還是被邊上的同仁搶去了,那位正是他邊上那位幫他把竹簡交上去的好同僚周興叢。
這位剛打開便迫不及待地看起來了,打從第一個字看下去到后面,他得眼睛越睜越大,甚至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竟、竟是這樣的文章……他竟、竟能有這樣的見解……金無涯……”
旁人見他表情異常,忙也湊過來看,最后這些人表情都化為大同小異,皆是震驚不可置信!他們以一種全新的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金無涯!有些感性沖動些的,竟然搶過竹簡,如癡如醉地看了起來,一遍沒看夠想看第二遍第三遍……看他們爭搶來爭搶去,程昱連忙吩咐道:“輪流傳閱,不許弄壞了竹簡。”
這些人這才冷靜下來,倆倆輪流看。
周興叢紅著眼睛,走到金無涯邊上問道:“子歸兄,這兩年,你在是不是隱藏自己的才能?”
金無涯茫然地看著他。
周興叢:“你定是故意隱藏自己的才能,莫非你淡泊名利,并不想出人頭地只愿茍活在末尾,現在眼看要被開除了,才不得不顯露才學?”
“告訴我,子歸兄!你都看過什么書!這上面的所有見解都是出自哪里,是你自己的觀點嗎?我還有許多不解之處,你能否解答!比如你文章上面說就無備不戰,那如果敵人突然來襲來不及做準備應當如何?還有這個防御之道,防勝不勝,攻占為勝……”
“子歸兄,如今我才知道先前竟是小瞧了你!我也有許多疑惑想要求教。”
金無涯猝不及防被一堆的人包圍了,看著他們提出這個問題提出那個問題,他心里大感佩服,這些人不愧都是有才學之人,似他看文章好幾遍也才稍微領悟些意思,更別提能夠完全讀懂文章并且提出具體問題了,可見這些人肚子里都有真貨,唯有他是水貨……
程昱靜靜地看著這副場面,他細細地觀察著金無涯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反應,面對以前對自己看不上的同僚們在對自己虛心求教,真誠夸贊敬佩,他會有什么樣的反應?會不會因此流露出蛛絲馬跡?
反應是沒有的,金無涯心里眼里唯有對真才實學的同僚們的佩服,他被擠在人群中,險些都要呼吸不過來了。
等他好不容易從包圍圈里擠出來,就聽白從事冷笑道:“你們還真被周興叢帶偏了?金無涯你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了,他哪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定是抄別人的!想必程公親自前來也是有所懷疑!金無涯你快老實交代,你到底是抄了哪位大能的手稿!趕緊坦白從寬!”
人群冷靜下來,有人說道:“這樣的文章,莫說金無涯,就算我等小廳十數個人也沒有一個能寫得出來……此人才學見識氣魄都非同一般,恐怕也只有大廳那幾位才能與之相比,咳咳當然包括程公大人!”
程昱:“……行了,看完就把文章交上來,別弄壞了。”
“金鐵錘,你跟我走,我有些話單獨問你。”
于是金無涯就老老實實跟在程昱身后離開,小廳里十數人就沒法平靜了,他們不約而同地奔向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