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日本的吉野山,正值櫻花祭的時節,她站在畫板前一臉認真,手中的畫筆不停的勾勒著。
席光靜靜的看著她的側臉,熟悉的臉龐上已經褪去了三分稚氣,多了幾絲成熟和穩重。回憶里的她還是一個扎著馬尾的、清清爽爽的丫頭。
“真的是長大了呢!”席光心里這樣想著,還是沉默的看著她,穿過漫天飛舞的櫻花看著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她,席光自己都不知道,現在看著的到底是她,還是逝去的青春。
賞花的人很多,他們擦著席光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過,他全然不知,好像這個世界被過濾掉了一樣,眼睛里只剩下她。
席光又這樣站了一會,手中的檸檬茶已經沒有了溫度,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便轉身走了。逆著人流向山下走去,他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波瀾不驚卻又五味雜陳,那是記憶沉淀多年才會有的味道。席光沒有注意到,他轉身離開的時候,女孩子剛好把目光從畫板上移開,向他這邊望了一眼。
他搭上了一輛無軌電車,深邃的眸子靜如泉水,似乎內心正在想著什么。光影從窗外斜斜的射下來,這個少年的面孔在柔和的陽光里也變得美好起來,唯獨剩下一個影子,讓人有些心疼。
幾站之后,他下車了,這附近有一家他很熟悉的店面,這里有物美價廉的回轉壽司。席光每年來一次日本,每次都會來這家店。
這家壽司店的服務員都認識席光,見到席光進來,都對他給予熱情洋溢的笑臉,并頻頻點頭、鞠躬,雖然語言不通,卻依舊保持著日本女人獨有的熱情和禮貌。席光也點頭回應她們。
壽司店的老板是一個中國女人,五十歲左右的樣子,臉龐很大眾,也像大多數這個年紀的女人一樣和藹可親??吹较膺^來,便主動熱情的上去去打招呼。
“來啦,又是一年沒見了呢!”阿姨笑著說。
“是啊,特別想念你的壽司”席光一邊禮貌的微笑,一邊選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今年有什么收獲嗎?”阿姨問。
“有一點吧!”席光說,“今年有沒有什么新的特色推薦呢?”
“有啊,你等一下?!卑⒁陶f完便轉身走了。
席光覺得自己有點餓了,便也不等老板娘便開始獨自吃了起來,沒過多久,老板娘回來了,手里端著一杯淡藍色的飲品。
“嘗一下吧,微微有點苦,不過喝了之后,心里的壞心情會跑掉哦!試試吧!”
“謝謝阿姨,可是我沒有不開心?。 毕庹f。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有心事的,所以試一下吧!嘴巴苦了,心里就不覺得那苦了?!崩习迥镎f完便獨自走了,她似乎很懂得眼前這個和她兒子差不多大的大男孩,這個時候,他需要安靜。
“好吧,謝謝阿姨!”席光吸了口氣,自己也真的該整理一下心情了,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喝著這個微苦的飲品。
從店里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席光回到自己入住的酒店,躺在床上卻沒有困意。終于看到她了啊,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難道要向所有老套的電影情節那樣去問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嗎?席光覺得自己是張不開口的,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甚至不敢走到她身邊去。也許是不敢面對她,也許是不敢面對自己的那段記憶,可是,記憶在腦子里,怎么逃得掉呢?
宮小苡一個人抱著畫板笨拙的在日本干凈的街道上走著,背景是日本美麗而且溫柔的夕陽,幾朵云彩被映成了淡紅色,天邊是電影特效里才可以看到的那種唯美的天綠色,近處的天空被兩邊的天線不規則的分割著,很偶爾的會看到一輛無軌電車呼啦啦的開過去。
她早已經習慣了日本的生活、日本的節奏、甚至是日本空氣的味道,回到家里已經很晚了,宮小苡放下畫板,給自己準備了一點簡單點心做夜宵。
她抱著膝蓋窩在沙發里,一只手拿著蛋糕,另一只手拿著一本素描,昏黃色的臺燈照在素描本上,無一例外的,每一頁都是同一個男孩。
宮小苡還記得這個男孩當初和她說過的話。
“就算是講一個故事,我講第一遍你沒有認真聽,我都沒有耐心完整的講第二遍,何況是一段感情?我真的沒有力氣再像這樣愛你一次!”
宮小苡的指尖在上面輕輕的劃著,眼睛里說不出的溫柔,白天所有的隱忍和成熟似乎全都褪去了。她又變回了當年的那個小女孩,嘟著嘴,眼神里似乎有著幾分委屈。今天是你吧?那個背影像極了你,為什么不和我說話?她心里這樣想著。
想到這里的時候,電話突然的想起,打斷了宮小苡的思緒。
“喂?”
“小苡,我是黎寧啦,你還在日本嗎?”電話那邊是一個女孩子歡快的聲音。
“嗯,對啊”小苡說。
“給你發的郵件你收到了吧?下周的同學聚會你可一定要來??!”黎寧說。
“嗯,看到了,我明天就回國”
“那就這樣說定咯!拜拜”黎寧說完便掛了電話。留下了幾聲滴滴聲。
電子郵件很早前宮小苡就看到了,本來應該拒絕的,不知道怎的,她也突然想要回國看看。很久沒回去了,也不知道大家都變成了什么樣子,回去看看也沒什么不好的。
很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行李,又對著鏡子做了些簡單的打扮,試好了準備穿的衣服,宮小苡便睡去了,枕頭旁邊,還放著那本畫滿了席光的素描本。
第二天一早,宮小苡便獨自上路了。
異國的單身生活讓宮小苡很快的成熟起來,以至于現在她才可以一個人拎著行李箱,一個人排隊,一個人換登機牌,一個人做好所有的事情。這和大學的她判若兩人,那個時候她總是笨手笨腳的,又是個路癡,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所有的事情都是席光在幫她做,所以,剛剛來到日本的時候,宮小苡總是會在一個人面對一切的時候想起席光,想起那個讓她依靠的男孩。
“宮小苡?!?/p>
“嗯?”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宮小苡猛的回了一下頭,然后整個人就呆住了,甚至沒有發覺有一縷頭發粘在了嘴角。因為眼前這個男孩實在是太熟悉又太陌生了。當年青澀的劉海如今已經沒有了,露出了自信的額頭。眉毛更厚重了,眼睛更有神了,五官端正,棱角分明,眉宇間透漏著自信,當年的大男孩終于在多年以后變成了成熟的男人,這個男人,是席光。
“你怎么也會在日本啊?”宮小苡問道。
“因公出差。”席光說著,伸手幫宮小苡把那屢頭發拂了下來。
“哦?!睂m小苡木訥的回了一句,然后便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氣氛也開始變得怪怪的,好像連普通的寒暄都說不出口。
“離登機的時間還早,去喝點東西吧?”席光說,聽著像是詢問,又像是陳述。
“好啊。”宮小苡說。
冷飲店就在機場里,宮小苡依舊是點了一杯藍莓奶茶,席光也依舊是喝著他的檸檬茶,一切似乎和大學的時候一樣,宮小苡記得席光曾經告訴她,檸檬茶酸中有甜,甜中又有酸,像極了思念的味道。
“怎么樣?是酸的還是甜的?”宮小苡調皮的問了一句。
“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男生了,不會無病呻吟了。”席光說。
“那為什么還喝檸檬茶呢?”
“也許我是一個念舊的人吧”席光說著話,眼睛看著手中的杯子,“又或許是因為懶得換,我也不知道呢?!?/p>
“好吧”宮小苡說。
“那你呢?干嘛一直喝藍莓奶茶呢?”席光反問了一句。
“因為好喝??!”宮小苡說道,一臉的理所當然。
“走吧,快該登機了?!毕庹f著話,起身走了,宮小苡也不多說什么,在后面靜靜的跟著。
一陣轟鳴的聲音,飛機便載著各樣的旅人起飛了,他們有的穿著西裝,帶著眼鏡,文質彬彬、有的則帶著耳機,穿的像個青年作家,有的在看雜志,有的斜靠著椅子睡著了,這時候有美麗的空中小姐走過來,為她輕輕地蓋上薄毯。
宮小苡和席光也在形色各異的人群中。席光靜靜的看向窗外,而宮小苡也是微微側目,看著席光的側臉。
“席光?!?/p>
“嗯?”
“你還記得當年的歌嗎?”
“記得啊”
“好想聽你再唱一遍?。 ?/p>
席光不再說話,把自己的耳機摘下一個來分給宮小苡。
宮小苡的耳邊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原來你一直保留到現在?。俊?/p>
“自己錄制的,不是特別專業。”席光說。
宮小苡不再說話,靜靜的聽著,耳朵里滿是大學的味道。那是席光寫給她的一首歌,她一直都記得,歌的名字叫《我不夠溫柔》 ,宮小苡在這樣的歌聲里慢慢的睡著了,伴隨著席光磁性的聲音。
窗外面又下起雨了
白熾燈亮著
我的快樂我的難過
身邊能有誰呢
這城市有太多故事
想遺忘太難了
有人離開你依然愛著
他在哪里呢
你回頭遙望什么
忘記有我在身邊呢
冬天為我守著秘密
而你為他守著回憶
我多想 牽你的手
輕輕地 拉小指鉤
你有太多的難過
我故意不說破
也許是 他比較溫柔
要比我 能給你更多
不用為難 我會乖乖做朋友
天空升起孔明燈了
是誰的幸福呢
我一個人在這里站著
孤單也習慣了
我在你身邊扮演幼稚
假裝還沒成熟
看到你開心的笑了
我的心也柔軟了
冬天為我守著秘密
而你為他守著回憶
我多想 牽你的手
輕輕的 拉小指勾
你有太多的心事
我故意不觸碰
我真的 太不夠溫柔
不懂得 你需要什么
不用選擇 我會努力釋懷的
當宮小苡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平穩的著陸了。
“我睡了多久啊?”宮小苡問。
“從開始一直睡到現在,你說有多久?”席光說。
“最近太累了嘛,第一次睡得這么飽?!睂m小苡說。
“在忙些什么啊?還在畫畫么?”
“對啊,這是我的理想嘛,所以大學畢業后就來日本了,剛開始是給一個畫家當助理,后來又辦過一次自己的畫展,不過不怎么成功。你呢,為什么沒有繼續寫歌呢?我還等著聽你的作品呢,在日本那段時光總是會上網看看國內是不是有一個叫席光的新秀呢!”宮小苡說。
“我長得其貌不揚,做不成明星的?!毕庹f。
兩個人一路這樣平淡的說著些瑣事,便走到了北京機場的門口。
“你準備去哪?”席光問宮小苡
“我去坐地鐵,要先去我姑姑家看看,你呢?”
“我打車回公司,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了,坐地鐵很快的,對了,同學會你會去的吧?”
“會啊”
“那下周見!”宮小苡說。
“好啊,再見!”
就這樣,兩個人背對著背,向著不同的方向,各自走了。
同學聚會的當天,席光比宮小苡先到了一會,宮小苡走進去的時候席光已經在了,他身邊是大學時同宿舍的好友,兩個人的目光簡單的對視了一下便又融入到各自的伙伴中去了,彼此的少言寡語似乎成了一種默契。
“喂,方胖子,看來你混的不錯啊,穿那一身毛毛,熱不熱啊”,席光對一個男孩說道。
男孩穿著一件黑白相間貂皮,手上、脖子上都帶著各種鏈子,一股子歐美的嘻哈風。
“哥們這叫潮,你這個文藝小青年是不懂滴”,被席光稱呼為方胖子的男孩說道。
席光拍了拍他的肚子,“你怎么還這么胖啊,這幾年吃什么了啊,豬飼料么?”
“就是就是,當年我睡他下鋪,整天提心吊膽的,生怕睡著睡著他帶著床板一起空襲我!”,說話的是一個瘦高的男孩,臉上還帶著些許孩子氣,叫李松,是當初宿舍的四弟,當時席光最大,方胖子排第三。
“哈哈,看來胖子混的不錯啊”席光說。
“那是那是,方胖子現在可是他們市的紅人啊,晚上在酒吧唱歌,總能吸引一大群姑娘,是吧?胖子?!闭f話的人叫楊小雷,當初在宿舍排第二。
方胖子有點不好意思了,“去去去,哪有你說的那么嚴重。老二你又拿我開心?!?/p>
“別謙虛嘛,是不是成款爺啦?”席光又調侃了一句。
“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開心,哈哈”方胖子說。
“什么時候來我們這發展發展啊,好讓哥們以后追女孩有的吹啊!”楊小雷又說了一句。
“這個靠譜,哈哈”,方胖子笑了笑,“席光,你忙什么呢?”
“寫小說呢”席光笑著說。
“未來的大作家??!”方胖子說,“合著哥幾個大學都白上了啊,沒一個干大夫的嗎?”
“我靠點譜,心理醫生”楊小雷說。
“謝謝大家今天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到這里再續當年的同窗情,我相信我們大家永遠都不會忘了彼此,永遠都不會忘了那四年快樂溫馨的時光!”背景音樂突然想起,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女孩正拿著話筒站在舞臺上講話。
席光和朋友的談話被突如其來的主持聲打斷了。
“喲,這姑娘誰啊,沒印象??!”方胖子說,“當時咱們班有這么漂亮的姑娘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腦子啊,那不是舞蹈社社長么,當初咱們組建社團聯,她可是幫了不少忙呢!”李松說道。
“哦哦,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她還追席光來著!。”方胖子說。
“喂喂喂,我說,都小點聲啊,沒看咱們小苡也在么,別開席光玩笑。”楊小雷說。
“對對對,這個靠譜”方胖子又激動的說,“席光,你們倆什么情況了?”
“什么什么情況,閉嘴吧你,人家要演出了?!毕庹f。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這個表現。。?!?/p>
“你也閉嘴!”席光不等楊小雷說完,便打斷他的話了。
這個時候會場安靜了很多,各專業的同窗都在安靜的看著當年的舞蹈社成員跳舞,站在最中間位置的,自然是社長劉雨萌。
席光看著眼前的一切,有的人在看著臺上的表演,有的人在推杯換盞的暢飲,有的人交頭接耳低聲說話,有的人在發呆,有的人在放肆的笑,有的人在偷偷的哭。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朦朧,越來越模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當初那個青澀的年代,那一年,席光帶著好奇和憧憬開始了他的大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