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塔爾寺。
夕陽余暉灑在金頂和紅墻。
兩人趕到時,已經過了入園時間。
司機小陳遞上名片,前去交涉,過了會有一位身穿紅袍的僧人趕來,引著他們朝后院的僧舍走。
“抱歉,師傅腿腳不便,不能出來親自迎接。”
黎晏聲頷首:“你師父身體現在怎么樣。”
僧人答:“老樣子,之前去北京做完手術,回來一直休養,還要感謝黎先生當時幫我們協調醫院。”
“黎先生是來這邊出差嗎?”
黎晏聲:“算是吧。”
他看看身旁許念,又轉向僧人:“所以順路過來看望一下扎西師傅。”
臨近閉寺。
游客已經變得稀疏。
許念跟著繞過幾座大殿院落,最后進入寺廟東側的僧人居所。
是個面積不大的小院,三面環墻,從外面看,跟當地居民的院落大差不差,只是樸素中透出信仰。
黎晏聲拉著許念上臺階。
掀開門簾,便能聞到室內獨特濃郁的香氣,沁人心脾,只是不知道用的是哪種香,又或是多種香料混雜交織堆疊出來的。
扎西師傅被人攙扶著從室內走出,給黎晏聲和許念都獻過哈達,幾人才去師傅的會客區落座。
室內所有材質清一色木質結構,就連天花板都是用斜紋木條拼接出來的。
空間不大,卻清淡素雅,讓人心生安寧。
隨處可見的唐卡供奉在最顯眼的位置,還有一整面墻的青花瓷碗,看起來像招待客人時用來裝酥油茶的。
許念正細細打量。
她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扎西師傅已經將目光在許念身上逗留許久,像看破什么。
轉問黎晏聲。
“黎先生,這位是…”
黎晏聲看看許念,掌心還攥著她的手。
如實相告:“我女朋友。”
扎西師傅點頭。
已經有人端了熱熱的酥油茶送來。
乳白的酥油在滾沸的茶餅里化開,碗底嵌著層已經鋪好的糌粑,酥油茶倒入碗中,立時溢出金黃的油花,像散落的星辰漂浮在上面。
許念接過遞來的茶碗,輕抿了一小口。
咸香裹著乳脂的香蔓延舌根,回甘帶點茶餅的清苦。
喝的人身體都跟著暖融融。
室內光線昏暗。
大概是不透窗的原因。
倒有幾分世外高人清修之感。
黎晏聲與扎西師傅敘舊,許念也不多話,安靜的聽。
期間黎晏聲的手一刻都沒有離開過許念,宛如一對熱戀中的璧人,與她十指緊扣,胳膊相處纏繞,攥在自己掌心。
過了會,扎西師傅看向許念。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許念:“29。”
扎西師傅:“出生年月日呢,故鄉在哪兒。”
許念一一報出。
師傅低眉沉思片刻,起身,去隔壁佛堂,取了個一寸大的小福袋,遞給許念。
“愿你能生慈愛,早日苦海脫身。”
“緣起緣淺緣滅,乃是天意,切記,不可執著。”
許念還在疑惑這句話,扎西師傅已經看向黎晏聲。
“原本修行之人,是不應介入因果的。但你曾對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今天破例,想告訴你們,你二人日后會有一大劫,無法可破,唯愿你們能早日勘破紅塵生死,情海無涯,生出慈愛悲憫之心,化凡俗男女**,為人間大慈大悲。”
“有情便是有孽。”
“情不重不生娑婆,愛不深不墮輪回。”
“相逢恨早,亦或相逢恨晚,都不如,不見得好。”
“你,悟了嗎?”
黎晏聲輕笑,搖了搖頭。
他一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
跟扎西師傅的淵源,也是一次考察中偶然相見。
他曾經就斷言,黎晏聲日后會有一道情劫。
可那時的黎晏聲還沒遇見許念,全然不知他說的情劫是什么。
更不信。
但,如若說許念便是那道劫,那么他甘愿苦海沉淪,誓死不悔。
這便是情執,黎晏聲的情執。
也是他的劫。
這世間,有情者,無人不冤。
觀音倒坐,便是嘆眾生癡愚,不肯回頭。
-
回程路上,許念指尖摸索著寶藍色娟繡祥云的福袋。
還在思量著扎西師傅的話,心內總是隱隱不安。
黎晏聲握住她的手:“還在想那些話。”
許念點頭,抬眼看黎晏聲。
猶豫著問。
“叔叔,我們會是孽緣嗎?”
黎晏聲笑,捏著她掌背的力度攥更緊。
“不會,你我是緣定三生,天賜良緣。”
“不用想太多,誰這一生都會遇到坎坷,我們跨過去就好。”
許念抿唇:“但…如果跨不過去呢。”
黎晏聲也定定望著許念,思量后答。
“在我這里,除了生死,沒有任何是跨不過去的。”
他抬手拂過許念側臉,用掌心貼緊她面頰,指腹珍重摩挲。
“許念,我要定了你。”
許念被他突如其來的情話,和他眸光中的堅毅震懾。
心也跟著微微輕顫。
十年來,暗戀他的每一幕,都在腦海閃現。
緣分就像一場卷著臺風呼嘯而來的滂沱大雨,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過去的。
正緣也好,孽緣也罷,都有它存在的意義。
紅塵滾滾。
總有些人和事,是我們游歷到此的目的。
而許念的導航塔,便是黎晏聲。
她仿佛是追隨著他,才到來這個世界。
沒有他,便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回到酒店。
黎晏聲幫許念擦藥。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黎晏聲難免心疼。
哄著人想讓她早點入睡,偏偏許念非要趕稿,黎晏聲拗不過,只能在旁邊守著,一會兒剝個沃柑,一會洗點葡萄,往許念嘴里送。
許念倒也吃的自然。
主要她太專心了,黎晏聲送到嘴邊,她就張嘴,最后都吃撐了。
才反應過來兒,皺眉嗔怨。
“你干點自己的事,你工作不忙嗎。”
黎晏聲沉氣。
“你又煩我。”
許念:“……”
這老頭比女人還敏感。
把電腦屏幕往旁邊推了推,拉開跟黎晏聲距離。
黎晏聲怕給許念惹煩了,再跟他吵架,只能悶著氣的自己先去洗澡。
過了會沾著身沐浴后的清香,站定在許念身旁,把手搭她后腦,像個哀求孩子回家團聚的老父親。
“別忙了,睡覺吧。”
許念不理:“等會,還差一點。”
黎晏聲啪的把電腦屏幕合緊。
聲色帶點厲。
又重復。
“睡覺。”
“陪我睡覺。”
“這都凌晨一點了,我們老年人這個點都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