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的聲音嘶啞破碎,破碎中藏著洶涌的不甘。
她脊背挺的僵直,試圖維護最后一絲自尊。
可眸底的血絲,頭頂的白發,早將她的狼狽顯露無疑。
黎晏聲望著她,視線始終沒有偏移,卻也沒有半分情緒,憐憫,和痛惋。
他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看著江禾發瘋。
心底死一般沉寂。
“妮妮七歲那年,我便知道,她不是我親生的。”
“因為她生了一場病,驗血報告,顯示她與我沒有血緣關系。”
江禾眸光中閃現波瀾。
似乎難以置信。
黎晏聲:“你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下嫁給我,我始終對你心懷感念,而妮妮,只是一個被你利用的無辜者,你甚至將她視為你的私有物,附屬品,卻沒從想過,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之所以沒有將大人的事,遷怒于她,是因為我覺得她很可憐,很不幸。”
“因為她擁有你這樣的一位母親。”
“她并非我親生,但你卻實實在在,是她生母。”
“她已成年,希望你能面對妮妮知曉真相后的一切。”
他音色沉靜。
心底沒有暢快,沒有解脫,只有冷漠的荒蕪。
真正的不愛,是連眉頭都不愿為她輕皺。
黎晏聲望著她,就像在凝視著一個與自己毫無相關的陌生人。
“申訴與狡辯,已經毫無意義,你大哥和你侄子,也被送審,這些年你們來往的賬目,證據確鑿,你父母因為急病,住進醫院,老兩口,甚至無人送終。”
“你一己之力,毀了所有人,也毀掉你自己。”
“走到今天,怪不得任何。”
“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他緩出口氣:“但我覺得,你夠嗆明白。”
黎晏聲輕站起身,又定定注視了眼前這個與他夫妻一場的女人。
只覺無話可說。
他轉身,江禾卻在身后急急喚住他。
“等一下。”
黎晏聲腳步暫停。
江禾被探視間的白熾燈映照慘白。
她死死盯著黎晏聲背影,問出她積壓心底,最深的怨念,也是最無解的問題。
“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當年和我在一起,也僅僅只是因為,沒有人像我那樣粘著你,追著你,為了得到你,不惜所有手段。”
黎晏聲肩線挺拔,黑色行政外套,熨燙的平整而又妥帖,不染一絲纖塵。
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恩怨是非,還重要嗎?
而不懂什么是愛的人,你就算掰開揉碎講給她聽,她也依舊不會明白。
愛藏在每一件不易察覺的小事里。
藏在無言的隱忍和付出中。
黎晏聲音量低寒:“我只后悔,這輩子,會與你結為夫妻。”
“這是我一生中,最錯誤的決定。”
“上輩子欠你的,我今生還清了。”
“如果還有來世,我希望我們再不相見。”
他步履平穩,走出房間。
女兒就站在外面。
顯然是聽到了剛才那場對話。
黎晏聲看看她,又回眸看了眼江禾,最后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講出真相。
孩子是無辜的。
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利。
所有一切,都是命。
黎晏聲掌心懸停在女兒肩膀,最后輕拍了拍,似安撫。
回去路上,女兒始終低垂著頭,不發一言,似乎難以接受這種噩耗。
她才十八歲。
還沒有經歷過困苦磨難。
而人生給她上的第一課,便如此沉重。
黎晏聲將車泊到學校門口,落下點車窗,讓春日里和風吹進。
又是一年人間四月。
許多往事,卻仿佛滄海桑田般漫長。
黎晏聲望向女兒:“進去吧,好好去過你自己的人生,人的前半生,沒得選,但后半生,你可以自己做主。”
“如果你想知道親生父親是誰,我也可以…”
“我不想。”
女兒截斷他的話:“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她短時間內,還無法消耗這種驟變。
手指的嫩皮,幾乎被她揪出血來。
“我以后,還能叫你爸爸嗎?”
她說的忐忑。
黎晏聲點頭:“當然。”
“我從沒有怪過你,我知道所有事,與你無關。”
女兒將頭埋的更深,呵出口氣,將眼淚蘊含在眼眶。
“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不給你添麻煩,學費我也可以自己賺,但我不想知道自己爸爸是誰,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爸爸。”
她像無言面對,拉開車門,便要逃走。
只是走了幾步,又頓住,回頭看向黎晏聲。
想說些什么,可最終還是說不出口。
她無法承受這種災難,她需要時間來冷靜。
黎晏聲望著女兒走遠的身影。
有冗長的沉默,在車廂里蔓延。
街道人來人往。
柳樹,又萌發新綠。
春日里的生機盎然,于他而言,卻是一種荒涼的孤寂。
-
清明節那天。
他一個人上山,又去了曾跟許念無意中闖入的那間古寺。
梵音空靈。
木魚敲響的聲音,像石落深潭,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這里還是沒什么人。
整座古寺,都被青山包裹,余音繞梁間,阻隔著世間紛擾,也消散心頭雜念。
黎晏聲添了一盞長明燈。
祭奠他和許念失去的孩子。
大殿里香薰彌漫。
他望著莊嚴的佛像,膝蓋緩緩下跪。
沒人知道,他那天對神明訴說過多少。
只能看到一個虔誠的背影,掌心并攏間,藏著許念留給他的福袋。
那是扎西師傅贈予許念的,可許念臨走前,卻托沈向東,留給了黎晏聲。
她沒有說過只言片語,可行為已經在告訴世人,乃至神明。
這所有福氣,庇佑,她通通不要。
她只要黎晏聲好。
而黎晏聲也懂她這番情意。
所以他一直貼身收著,從不離心口半寸。
而未給許念套牢的戒指,也被他小心翼翼的放在里面珍藏。
無名指間,是散發著屬于他的那抹淡銀。
-
從殿里出來時。
山色已經蔓延出金黃的璀璨。
黎晏聲摸出手機,想給許念拍張照片,可又怕觸動她情腸。
失去孩子,對許念來說,是同樣殘忍的事。
他自己都無法承受,更何況是許念。
他最終輕描淡寫:
“今天天氣很好,你那里,還好嗎?”
消息如同往日,石沉大海。
自許念走后,黎晏聲瘋過,找過,不甘心也不情愿就這樣失去許念。
他也在踐行著自己的承諾。
天涯海角,他都必須把許念找回來。
可最后還是林書桐的話把他敲醒。
【你到底是愛他,還是愛你自己?】
【許念走了,就說明這是她想要的,況且她已經說的非常清楚,她想恢復到往日的平靜,你為什么就非要逼迫她按你的意志的行事。】
【她過去一直聽你的,處處以你的利益為先,可結果呢,你連她跟她肚里的孩子都保護不了,你找她回來做什么?說一千道一萬,你能讓那個孩子死而復生,還是你能讓這一切從未發生?】
【你別再打擾她了,她想見你自然會見,她不想見,也是你活該。】
【你就應該孤獨終老。】
【你現在的地位,都是踩著許念和她肚里孩子的尸骨坐穩的。】
【你怎么有臉見她。】
林書桐說話尖銳,卻句句透著旁觀者的冷靜,和對許念深深的同情。
因為說實話,她愛沈向東,都做不到如此地步。
這世間也很少能有像許念這么傻,這么純愛的。
她甚至覺得黎晏聲都配不上許念。
名利地位,他應有盡有,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護不周全。
讓那個攪屎棍的前妻,把許念毀成這樣,同為女性,她為許念感到不平。
可架不住許念就是愛黎晏聲。
她說不出口的話,林書桐能說。
她是被沈向東嬌養出的小公主,所以配得感非常高,可這種桀驁不馴的底氣,黎晏聲卻從未給過許念。
你能說黎晏聲不愛嗎?
不,他一定是愛的,只是這份愛里,藏著他對許念隱隱的掌控和占有,他渴望周全所有,渴望頂天立地,為許念遮風擋雨。
卻從未想過,許念所有風霜,都由他一人而起。
-
黎晏聲將屏幕鎖緊。
驅車下山。
-
他常常會給許念發消息。
即使沒有回音。
但只要看著消息成功發送的瞬間,他便覺得安寧。
起碼,許念還沒有給他拉黑。
人前,他依舊是萬眾矚目的黎晏聲。
仕途順遂,步步高升。
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光華萬千的背后,是深夜里難以入眠的負罪,與孤獨。
-
第二年四月。
黎晏聲去給長明燈添香油,是沈向東陪他一起去的。
事后兩人去了沈向東的小院。
進門的剎那,黎晏聲眼眶就紅了。
那晚他喝了許多酒,沒人灌他,甚至沈向東想攔都攔不住。
黎晏聲喝到讓人分不清他眼球的氤氳,究竟是血是淚。
或許是積攢的情緒,總要有個出口,又或許是許念離開太久,久到讓他難以承受。
他漸漸像個小孩一樣啜泣,繼而趴在沈向東肩膀痛哭。
沈向東認識他二十余載。
沒記錯的話,這是他第一次見這個男人掉眼淚,還是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他無處訴說,更不敢輕易回想。
所以他一直憋著,忍著,但已經發生過的,又怎么可能被遺忘。
他欠許念的,是活生生的命啊。
“向東,你知道,知道醫生后來怎么跟我說嗎?”
他哭到泣不成聲。
沈向東攥著他肩膀,似乎想要給他一點力量。
可黎晏聲早已瀕臨崩潰。
“他說許念懷的,是一對雙胞胎,龍鳳胎。”
“我甚至不敢告訴許念。”
“我沒臉說啊。”
“我更怕刺激她。”
“我怕她恨死我。”
他抬起無名指間的戒指:“明明就差一點,就差那么一點,再有四個月,孩子就能降生,我就可以把戒指戴在她手上。”
“就差那么一點。”
“向東,我這輩子,就差那么一點。”
沈向東也聽得眼眶微微濕熱。
因為黎晏聲哭的太慘了。
聲聲泣血,字字垂淚。
可面對人生中的陰差陽錯,無人能擋。
有句話說得好,機關算盡,不如命運的輕輕一揮。
站在他的視角,他知道黎晏聲做了多少努力。
他是最先看到,黎晏聲彌足深陷,難以自拔的那個。
從他帶許念來見自己之前,黎晏聲就在為許念的將來鋪路。
臨出事之前,黎晏聲是做好了跟江禾撕破臉的準備,讓自己能看在二十多年朋友的份上,萬一,他有個不方便的時候,沈向東就是許念的后盾。
許念永遠不會無依無靠。
從他跟許念發生關系的那一刻起,他說出的那句:
【許念,你從此不再是一個人。】
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黎晏聲所有人脈,資源,財富,地位,通通都是留給許念的。
可就只差那么一點。
他們就能擁有幸福。
起碼,再不如意,前路再波折,都不會慘烈過現在。
這場故事里。
沒有贏家,沒有勝者。
所有人,都是被命運審判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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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晏聲那晚被送去醫院急救。
他大病了一場。
自許念走后,他一直壓抑著某種情緒。
可最終還是扛不住了。
一夜之間,竟老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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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在電視上看到他遍生白發的樣子,是三個月后。
七月,黎晏聲生日那天。
她正在自學剪輯,將整理來的戰地影像和采訪,打算做成一部紀錄片。
背景的電視里,播放著國內的新聞報道。
她還跟從前一樣,喜歡聽著有關黎晏聲的一切來生活。
這似乎成了她生命中的主旋律,也是她賴以生存的力量。
所以聽到黎晏聲名字的那一刻,她目光不自覺朝電視輕瞥,心跳在陡然間暫停。
這是他病后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
卻讓人感受到,他仿佛出了什么事,否則不會在短時間內,與那個意氣風發的黎晏聲,判若兩人。
她懸在鍵盤的手指頓住。
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手機在桌上震。
是黎晏聲發來的消息。
她點開,是一張照片,和簡短的文字。
“今天工作餐有你愛吃的海鮮,我特地多嘗了幾口,但你在外面,不要嘴饞偷吃,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我很擔憂。”
“許念,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