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晏聲知道這場談話不可避免。
他也早做好準備。
“讓他進來吧。”
劉秘書點頭。
片刻陳部長從門外進來,黎晏聲起身去迎。
陳部長順手將門帶緊。
他特地找個下班時間,就是不想讓這場談話變成走程序,更像是同僚多年的好言相勸。
黎晏聲泡了杯茶。
陳部長接過,他才坐到旁邊沙發。
“老陳,有話就直說吧,很多事,我心里有譜。”
陳部長將茶杯放到桌上,也不再藏著掖著。
“晏聲,你任期快滿,我聽到的風聲,是上面想調你去……”
他指了指天花板:“我想你應該也有所耳聞。”
黎晏聲點頭。
他的年紀和資歷,絕不可能止步于此。
陳部長又緩緩道:“人紅,是非就多,現在關于你的議論很復雜,特別是你之前去西寧,還有你前妻那邊,都沒有下結果,如果現在結婚,等于做實你和許記者的關系,你連辯解的余地都沒有。”
“并且那位許記者,常年都在國外,還有你前妻,如果想做文章,這很危險。”
陳部長說的隱晦,但黎晏聲在這個圈子多年,自然能懂他意思。
他早把仕途這個選項,從人生版圖中叉出去。
“我明白。”
“但您可以理解為,我已經做了選擇。”
這世間有人為愛從政,便有人袖手天下。
他說出口的每句承諾,都是深思熟慮后的決定。
那場對話持續了半個小時。
陳部長將利弊說清。
臨出門前,陳部長語重心長。
“晏聲,咱們這年紀,禁不起折騰。”
“值嗎。”
黎晏聲唇角溢出點笑。
眼前浮現的,是許念閃閃爍爍,朦朧純凈的影子。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
可沉默,勝萬語千言。
他已經在向所有人證明——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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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晏聲回家時,許念癱坐在沙發,眉心微蹙,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
嚇得他連忙過去攙扶。
“不舒服?”
許念搖頭:“不是,是寶寶,好像踢我。”
黎晏聲試探著用掌心貼緊她繃起的肚皮,隱隱能感受到胎兒的胎動。
懷孕前期除了吐得厲害,很難讓人感受到肚里有個種子正在發芽,只有中后期,胎兒成型,長出小手小腳,會在肚子里調皮亂動,才真真切切的讓人明白什么是生命的神奇。
許念對生孩子這事,起初懵懵懂懂,可再沒有比肚子一天天大起,偶爾還能感知他在里面亂翻亂滾,更能激發母性的。
她越來越珍視。
同樣緊張的還有黎晏聲。
他恨不得給許念供起來。
端杯子喝口水都怕把人累著,必須他親自喂。
晚上黎晏聲枕在許念大腿,臉頰蹭著她肚皮,一點點輕吻。
許念被他攪煩,嗔怪道:“別鬧,癢。”
黎晏聲含笑:“哪兒癢。”
許念瞪他,黎晏聲拉過她手,攥在掌心,像摩挲著美玉,用指腹揉捻。
愛到濃時,語言根本難表述萬千。
他很想跟許念一夜白頭,自此再不分離。
唇瓣吻在光滑細膩的肌膚。
黎晏聲捧著她的手指,抵在唇邊。
“許念,如果我老了,你會不會嫌棄我。”
許念當時正滑著平板,給寶寶挑衣服。
對黎晏聲這句話,她都有點聽煩,可礙于知道老家伙敏感,她哄了哄。
“不會。”
“不會嫌你。”
黎晏聲又問:“那如果我退休,頭發也白了,皮膚也皺了,甚至走不動路,而你還正年輕,身邊有個不錯的男人追你,你會不會就看我不順眼。”
許念嘆出口氣,將平板放下:“你老我也會老,再說我跟你連孩子都有了。”
黎晏聲:“那假如……”
許念:“沒假如,我喜歡你,并且只喜歡你一個,從十九歲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歡你,這么多年過去,我都沒變,以后也不會變,把心放肚子里。”
黎晏聲聽得心頭微熱。
這話很順耳。
他吻了吻許念指尖。
許念撿起ipad,重新滑了兩下,像想到什么。
“對了,組織部長下班前都和你說什么了,是不是結婚的事。”
黎晏聲不想讓許念操心。
“隨便聊聊工作。”
但許念不傻,知道這個節骨眼找他談話,肯定跟結婚有關。
她抓緊黎晏聲腕臂:“如果有困難,我們不結婚也沒事,真的,我想過了,現在生孩子又不需要結婚證,我不想耽誤你。”
黎晏聲輕笑:“你在說什么傻話,給你名分是我應該做的,哪兒來的耽誤。”
許念:“可我不想讓你為我放棄奮斗半生的心血。”
如果她跟黎晏聲,注定是不能被世俗所容的,那么她寧愿將過錯都背在自己身上。
許念曾給出的承諾,也不是隨口一說。
黎晏聲望著她。
心軟的像一團棉花。
想要跟許念相守的決心,越發篤定。
“別人有的,你都會有,我還要讓你擁有更多,你不要整天胡思亂想,你的存在,只會讓我的人生變得更加豐富而有意義,從沒有耽誤二字。”
“只是委屈你,還沒有好好體會戀愛的快樂,便跟著我承受那些你不該承受的。”
黎晏聲翻涌酸澀。
許念自從跟他在一起,其實并沒享受過多少幸福。
黎晏聲甚至沒有陪她逛過一次街,看過一次電影,所有情侶間應該做的那些小事,他通通沒給過許念。
恰恰還讓她承受了許多因自己而沾染的是非。
他越發感到愧疚。
“明天放假,我們去逛逛街吧。”
他把許念的ipad從手上抽走:“寶寶的衣服還是要親自挑,順便再看場電影,還有我們的婚戒。”
許念眨眨眼。
她從沒想過跟黎晏聲結婚,還能有婚戒。
她總覺得黎晏聲的歲數和工作,讓他不能戴這些東西,所以默認是沒有的。
“你能戴婚戒?”
黎晏聲:“為什么不能?”
許念:“可我好像,沒見過哪個領導戴婚戒。”
黎晏聲:“沒見過,不代表不能,只是這個圈子的人習慣低調,但我不能總讓你遷就我。本來戀愛就沒好好談,如果結婚最基本的儀式感都沒有,我自己都沒辦法原諒我自己,我會感到無能,讓自己女人連好日子都過不上。”
許念臉頰微微泛紅。
老家伙的情話雖然土氣,卻簡單粗暴的直接。
她勾了勾手。
黎晏聲便湊到她身邊。
許念咬在他耳邊輕喃,黎晏聲眼睛放光。
“那我去洗澡。”
“你乖乖等我。”
他刮了下許念鼻尖。
老同志表現這么好,總要給點獎勵。
一夜**。
許念窩在黎晏聲懷里睡得很沉。
北京已經進入夏季。
護城河邊的垂楊柳倒映在岸邊。
風一吹,便像少女的發輕盈飄揚。
這座城市還是老樣子,唯一改變的,只有人的心境。
黎晏聲將車開的很穩,停入商場的地下車庫,都要自己先下車,替許念拉開門,扶著她下來,才能放心。
逛街間隙,手從沒有離開過她腰身半寸,有嬉笑打鬧的小孩穿梭,黎晏聲也會用身體將她護緊,生怕沖撞到。
許念受不了他這種小心翼翼。
“要不要這么緊張,就只是懷孕,再說剛五個多月,還沒到身體那么笨重的時候呢,你也不怕人笑話。”
黎晏聲:“我護自己老婆,有什么可怕被人笑的。”
許念:“笑你老來得子啊。”
她以前只聽說過老來得子這個詞,但從沒見過黎晏聲這歲數的男人有孩子會高興成什么樣。
只要黎晏聲在,葡萄永遠是剝皮去籽的,甚至是不用去伸手拿的,她唯一需要做的動作就是咀嚼。
“笑的人都是嫉妒。”
黎晏聲等小孩跑遠,才敢拉著許念繼續往前走。
“我不在意別人怎么看。”
許念奴奴嘴。
商場一層便都是珠寶跟奢侈品的柜臺。
黎晏聲帶許念走到卡地亞的門店前。
“進去看看。”
許念有些遲疑:“真的要買?而且你的身份,戴這些牌子,會不會太高調。”
黎晏聲捏捏她的臉:“我的工資還不至于買不起一對婚戒。”
許念抿唇。
雖然話是這樣說,可黎晏聲的身份,就是要處處注意影響。
她看看門店,又看向黎晏聲:“還是算了吧,就算買了,你也不能每天戴著,何必浪費錢。”
黎晏聲:“但這是一種儀式感。”
許念:“我不在意這些。”
黎晏聲:“我在意,我不想總讓你跟著我委曲求全。”
有柜員已經從里面迎了出來。
“黎先生?”
黎晏聲頷首。
柜員十分恭敬的微微俯身:“沈先生已經幫二位預約過了,請跟我來。”
不等許念拒絕,黎晏聲已經拉著她的手,把她拽進店里。
黎晏聲對這些珠寶首飾不太懂,還是之前找沈向東做功課,才大概搞清。
許念根本不知道,除了婚戒,黎晏聲連求婚鉆戒都選好了,就等所有事情塵埃落定,給她一個驚喜。
只是婚戒想讓許念自己挑。
柜員將兩人引入vip包房。
上過甜點茶水,才抱著一本圖冊半蹲在小方桌前,一頁頁展示講解。
許念望著上面一串串數字,打量的看了眼黎晏聲。
這些根本不會擺在外面的定制款,幾乎每一個都能將黎晏聲掏空。
這老家伙是不是瘋了,日子不過了嗎。
趁著柜員出門的間隙,許念窩他懷里,小聲詢問。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黎晏聲挑眉:“什么事。”
許念:“你,是不是被腐化了。”
黎晏聲笑,眼角有淡淡紋路蔓延。
掂過她下巴,一點點細細摩碾。
“我都活到這歲數,還不至于給老婆買不起一對婚戒。”
許念瞪大雙眼:“可是太奢侈了吧,我看著那些數字都頭暈,你這要是天天戴出去,影響多不好。”
黎晏聲克制不住的在她唇瓣輕吻。
“這些不是你該考慮的,你只需要選,其他是我的事。”
但許念做不到不管不顧。
她本身就是搞新聞媒體的,知道現在網絡環境能把事情發酵有多大。
攬住黎晏聲脖頸,語重心長道。
“你的心意我接受,但真的沒必要這樣做,如果我的快樂,要建立在給你帶來麻煩的基礎上,那么我寧愿不要,能和你在一起,已經是我做夢都沒想過的事,我已經感覺很幸福了。”
黎晏聲聽得心酸。
“你可以不用這么懂事。”
許念眨眨眼。
她沒覺得這是種懂事,她覺得這是喜歡一個人很正常的表現。
你愛他,自然會處處為他考慮,為他的利益著想。
黎晏聲:“給我個表現得機會,一輩子就結一次婚,總不能什么都沒有,就讓你跟我領證結婚,生孩子。”
“你沒有這么廉價。”
“我也做不到讓自己女人過得這么委屈。”
“婚戒意義不同,它代表一種承諾,鎖定,從我們套上的那一刻起,便獨屬于對方。”
他指骨磨碾的力度隱隱加重,帶著強烈的占有。
“我想從此將你套牢,讓你離不開我半分。”
“別再拒絕,就當做,是我的懇求。”
許念睫羽輕顫。
她最終還是選了一對婚戒。
只是樣式非常樸素簡單。
也是店里最便宜的。
沒有多余裝飾,甚至沒有鑲鉆。
淡銀色的環圈內壁,刻著L.X兩個字母。
這就夠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
黎晏聲望著那對有些寒酸的戒指,還想勸。
“起碼選個帶鉆的吧,哪兒有婚戒這么寒酸的。”
許念已經替他在購物單簽字。
“不要,就這個,你戴著不招搖。”
黎晏聲抿唇。
許念乖的都讓人心疼。
所以他越發覺得鉆戒自己選對了。
2.9克拉的蒂芙尼,寓意著兩人長長久久。
從店里出來,兩人又去樓上的母嬰區,挑選許念跟寶寶要用的東西。
售貨員也是很有眼色,像是看準了黎晏聲無有不應,一個勁兒跟他推銷,最后把后備箱跟座位填滿,都險些沒放下。
黎晏聲還覺得不夠。
要不是想著帶許念吃吃飯,看場電影,他還從母嬰區出不來。
許念都覺得老男人上頭之后好可怕。
黎晏聲正跟柜姐忙著整理東西。
許念百無聊賴,坐在副駕選待會要看的電影片子。
手機是黎晏聲的。
屏幕突然彈出條顯示:
“晏聲,調查組下來了,就這幾天的事,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許記者那邊,現在結婚,肯定不是好時機。”
“有人要拿她給你做文章,還有江禾,你知道的。”
“別感情用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