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陳康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
身側的呼吸聲細微且綿長。
他側過頭,沈晚舟正縮在被子里,露出的半張側臉恬靜美好。
昨夜那個霸道的睡覺,真的就只是睡覺。
陳康輕手輕腳地起身,并沒有驚動枕邊人。
直到洗漱聲在走廊響起,沈晚舟才驚醒。
她下意識地摸向床頭。
錢還在。
“醒了?早飯在鍋里,我去趟辦事處。”
陳康推門進來。
沈晚舟張了張嘴。
“你真的不把錢拿走?”
“給你就是你的。”陳康隨手抓起一件外套搭在肩上。
“我說過,我養你。陳康說話,落地砸坑?!?/p>
門關上了。
沈晚舟捏著被角,指節泛白。
養家?
這兩個字對于普通人來說或許只是責任。
但在沈家,卻有著更沉重的含義。
父親沈從武是軍區有名的硬骨頭,一輩子兩袖清風,那是真正的拿死工資,家里常常到了月底就要算計著過日子。
貧窮并不可恥,可那種捉襟見肘的窘迫,沈晚舟受夠了。
她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也許,他是認真的……”
午后的軍區附中。
沈晚舟走進了辦公樓。
這一路,回頭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在這個藍灰黑為主色調的年代,她這一身簡直就是一道驚雷。
上身是一件的確良的白色翻領襯衫,剪裁修身。
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喇叭褲,褲腳微微散開。
這是今早出門前,陳康硬逼著她去百貨大樓買的。
“天吶,晚舟?是你嗎?”
剛進辦公室,幾個還在織毛衣的女同事手里的針線活全停了。
“這褲子,是港臺那邊流行的款式吧?我在畫報上見過!”
“這料子真挺闊,得不少錢吧?”
幾個年紀相仿的女教師上手摸著布料。
沈晚舟臉頰飛起兩團紅云。
“也沒多少,十塊錢?!?/p>
“十塊?!”
這年頭,十塊錢足夠一家人兩周的伙食費了。
“晚舟,你這是不過日子啦?”一個年長的老師咂舌道。
沈晚舟低下頭,想起陳康早晨那副,錢就是用來花的混蛋模樣。
低聲解釋。
“是陳康非要給我買的。他說結婚都沒給我置辦新衣服,不能委屈了我?!?/p>
“以前都說那陳康是個混子,看來傳言不可信啊,這就叫浪子回頭金不換!”
“可不是嘛,誰家男人舍得花半個月工資給媳婦買身衣裳?晚舟,你這回算是掉進福窩里了?!?/p>
聽著周圍的恭維,沈晚舟心里那點關于亂花錢的忐忑煙消云散。
好不容易熬到大家散去,沈晚舟剛坐回辦公桌前,門就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身影鬼鬼祟祟地擠了進來。
“姐?!?/p>
沈名揚反手關上門,一臉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確定沒外人后,才快步走到沈晚舟面前。
“名揚,你怎么來了?不去訓練?”
“我有正事?!?/p>
沈名揚從懷里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鐵皮盒子。
“拿著?!?/p>
“這是什么?”
“錢。”沈名揚粗著脖子。
“這里面是十一塊錢,是我這幾個月從牙縫里省下來的?!?/p>
“姐,我知道那個陳康不是東西,你嫁給他肯定受委屈?!?/p>
“這錢你藏好,別讓他看見,想吃什么自己買,千萬別讓他給餓著。”
沈晚舟握著那帶著體溫的鐵盒子,眼眶一熱。
弟弟雖然脾氣暴躁,但對她是真的掏心掏肺。
“名揚,你拿回去?!?/p>
“姐不缺錢,陳康他對我也挺好的。”
“好個屁!”
沈名揚火氣上來了。
“他一個街溜子,兜比臉都干凈,拿什么對你好?靠嘴嗎?姐,你別被他給騙了!”
“真的?!?/p>
沈晚舟無奈。
“昨晚他給了我一百多塊錢,說是賺回來的家用?!?/p>
沈名揚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多少?一百多?!”
他現在是個干部,一個月津貼才二十塊。
一百多?
那可是他半年的津貼!
“姐,你發燒了?”沈名揚伸手就要去摸姐姐的額頭。
“他陳康要是能一天掙一百塊,我沈名揚就把這桌子吃了!他肯定是去偷了,或者是去搶了!這錢臟,咱不能要!”
就在這時,幾聲敲門聲響起。
還沒等里面人應聲,門就被推開了。
陳康提著一個網兜走了進來。
依舊是那副白襯衫黑西褲的打扮。
只是袖口微微挽起。
看到屋里的沈名揚,陳康挑了挑眉。
“呦,小舅子也在啊?!?/p>
“誰是你小舅子!”
沈名揚指著陳康的鼻子就罵。
“陳康,你少在這裝蒜!我問你,你給我姐那些錢哪來的?”
“你要是敢做違法亂紀的事,我第一個把你抓進去!”
陳康直接無視了那根快戳到臉上的手指。
他徑直走到沈晚舟面前,將手里的網兜放在桌上。
“食堂的大鍋飯沒油水,我去國中飯店給你打了份菜,趁熱吃?!?/p>
“我在跟你說話!你這是什么態度?”沈名揚一把拽住陳康的衣領。
“你以為拿點臭錢就能收買人心?我告訴你,這是侮辱!”
“我姐是軍人子女,是有骨氣的,不吃你這套糖衣炮彈!”
沈晚舟急了,剛要起身拉架。
陳康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好。
隨后,他不緊不慢地伸手,一根根掰開沈名揚的手指。
“是不是糖衣炮彈,吃過才知道?!?/p>
陳康瞥了沈名揚一眼。
隨后,修長的手指揭開了鋁制飯盒的蓋子。
那一瞬間,一股肉香鉆進了每一個人的鼻孔。
沈名揚還沒來得及繼續罵人,喉嚨就不爭氣地吞咽。
飯盒里,滿滿當當全是肉。
翠綠的青椒只是點綴。
那切得厚實,煸炒得色澤金紅的五花肉片,幾乎堆得冒尖。
這是國中飯店的招牌菜,青椒回鍋肉。
在這個肚子里常年缺油水的年代,這一盒肉的沖擊力。
一般人家過年都不敢這么吃。
沈名揚看著那盒肉。
他一個月二十塊,除了抽煙和給家里寄錢,平時連食堂帶肉絲的菜都要猶豫半天。
去國中飯店打包?
想都不敢想。
陳康將飯盒往沈名揚面前推了推。
“米飯打得實誠,再加上這半斤肉,咱們倆大老爺們對付一頓,綽綽有余?!?/p>
在沈名揚看來,陳康這就是在施舍!
是在拿這一盒油汪汪的肉,踐踏他身為軍人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