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眼珠子亮了一下。
他是粗人,但不傻。
這年頭,廢鐵也是錢。
廠里那些邊角料要是按規矩那是公家的。
可這報廢處理中間的油水,那是大家伙兒心照不宣的福利。
這小子,這是在給自己遞投名狀,暗示這里頭有他劉大主任的一份。
原本看陳康哪哪都不順眼的劉海。
這會兒怎么看這小子怎么覺得順眼。
“咳!”
劉海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行!算你小子這回開了竅!”
“既然有這份覺悟,那咱們做領導的,也不能打擊年輕人的積極性。”
“這事兒要是辦得漂漂亮亮,往后在車間,我罩著你!”
周成家坐在辦公桌后面,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心里跟明鏡似的。
雖然沒聽清那咬耳朵的話,但看劉海這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哪能猜不出其中的貓膩。
不過,只要有人肯接這燙手山芋,他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既然老劉都發話了,那這事兒就這么定了。”
“不過一百多臺機器不是小數目,得有個章程。”
“我看這樣,老劉,你們車間成立個舊機器清理小組,專門負責這攤子事。”
劉海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沒問題!這小組長的人選嘛……”
他的目光在陳康身上停了停。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周成家也是個老油條,順坡下驢。
“我看小陳就挺合適。”
“雖然以前犯過錯,但現在既然肯挑重擔,那就是好同志。”
“陳康,這個小組長由你來當,給你個權,你自己去挑兩個組員,廠里其他人隨你調配。”
陳康心里一動。
這是給了權,也是給了個坑。
要是挑的人不對付,這活兒干不下去;
要是挑的人太精明,這倒買倒賣的秘密就守不住。
但這正是他要的機會。
只要把人手攥在自己手里,那一萬塊錢的利潤才能安安穩穩落進兜里。
這不僅是干活,更是這兩人對他的考驗。
辦好了,他在廠里才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
以后想再往上爬,才有資本。
陳康挺直了腰桿。
“謝謝領導信任,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見陳康答應得痛快,周成家放下了茶缸。
“慢著,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這活兒雖然臟累,但最麻煩的還在后頭。”
他從那一摞文件下面抽出一張泛黃的表格。
“這可是國有資產處理,馬虎不得。”
“每一臺機器,都得填一張《報廢資產鑒定申請表》,編號、型號、損耗原因,一樣都不能少。”
“廠里還會專門成立質檢小組,一臺一臺地過,確認到了報廢標準才能簽字放行。”
“少一頁紙,少一個章,這機器你就別想運出廠大門。”
一百多臺機器,那就是一百多套手續。
還得應付那幫吹毛求疵的質檢員。
這哪里是干活,分明就是把人往死里磨。
怪不得這活兒沒人接,這中間的繁瑣程度,足以把一個好脾氣的人逼瘋。
這就是典型的官僚主義攔路虎。
陳康心里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山露水。
前世什么樣的商業談判沒經歷過?
這點手續上的麻煩,在他眼里不過是通往財富自由路上的小石子兒罷了。
這是燙手山芋,更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只要手續全了,那批機器就是合法的廢鐵。
到了他手里,那就是合法的黃金!
“我不怕麻煩!今兒個我把話撂在這兒,我立軍令狀!”
“這批機器要是清理不明白,手續跑不全,不用廠里開除,我自己卷鋪蓋卷滾蛋!”
在這個端起鐵飯碗就是一輩子的年代。
拿工作做賭注,那是真的拼了命了。
周成家要的就是這種為了表現,不顧一切的傻勁兒。
“好!有魄力!”
“既然你敢立軍令狀,那我也給你個甜頭。這事兒你要是辦成了,不用等什么考核期,我特批你提前轉正!”
“而且,這清理小組不解散,直接轉為車間常設編制,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小組長!”
剛邁出辦公室,一只熱乎乎的大手就搭上了陳康的肩頭。
“老弟啊!”
劉海臉上那還有剛才那副要把人活吞了的閻王樣?
眼角的褶子里都夾著笑。
他從兜里掏出一盒還沒拆封的大前門,塞進陳康口袋里。
“剛才在屋里,當著老周的面兒,哥哥不得不做做樣子。”
“你也知道,那老狐貍盯著呢,我要是不敲打敲打你,這活兒落不到咱爺們手里。”
“哥哥心里可沒那意思,往后咱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有哥一口肉,絕少不了你口湯!”
這變臉的功夫,不去唱川劇真是屈了才。
陳康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哪是把我也當兄弟,分明是把自己當成了提款機。
剛才那番話,一半是示好,一半是警告。
別忘了這財路是誰給你鋪的。
他也不戳破,順勢接過煙,臉上掛起一抹受寵若驚的憨笑。
“劉主任言重了!您這是栽培我,我心里有數。”
“往后這清理小組的工作,還得仰仗您多把關,我年輕不懂事,還得您多提點。”
“哎!叫什么主任,見外了不是?以后私底下,叫劉哥!”
劉海聽得通體舒泰,又是重重拍了兩下陳康的肩膀。
這才哼著小曲兒,背著手晃晃悠悠往車間深處走去。
看著那背影消失在拐角,陳康嘴角笑容收斂。
狐假虎威。
不過這老虎,暫時還得借這只狐貍來擋一擋。
真正難纏的,是屋里坐著喝茶的那位。
給他個組長的名頭,讓他自己挑人。
看似放權,實則是把最棘手的皮球踢給了他。
那堆破機器也就是看著唬人。
真上手全是油泥臭水,又臟又累還沒油水。
正常的正式工誰樂意干?
若是強行攤派,肯定怨聲載道。
到時候活干不好,黑鍋還得他陳康來背。
這是捧殺。
陳康緊了緊領口,走向第四車間。
一進車間大門,機油味撲面而來。
第四車間,全廠出了名的勞改隊。
活最重,任務最緊,刺頭最多。
陳康剛一露面,原本湊在一堆抽煙打屁的幾個工人立馬擠眉弄眼起來。
這年頭娛樂少,誰家長短就是最好的佐料.
尤其是陳康這種以前名聲臭大街,轉頭卻娶了個天仙似的女老師的主兒。
更是大伙兒嘴里的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