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生池水的嗚咽,此刻仿佛變成了應和的低吟。水面那暖金色的漣漪,隨著陸文淵平和而堅定的朗誦聲,一圈圈擴散,與幽藍的詭譎光芒交織、碰撞,激蕩起越來越明顯的水波。空氣不再僅僅是陰冷,更彌漫開一種奇異的、溫暖的“生”氣,與藥人兵陣列散發的死寂格格不入,卻又頑強地滲透、侵蝕。
第一名跪倒的藥人兵,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林半夏身形再動!他不再需要冒險切入敵陣深處,因為陣型已因那最初的跪倒與陸文淵持續不斷的朗誦而出現了更多縫隙與凝滯。他如同最精密的醫者,又似最敏銳的獵手,游走在灰色潮水的邊緣,青木針化作點點碧芒,精準地刺入一個個因朗誦而眼神波動、體內“金銳”之氣出現滯澀的藥人兵要害穴位。
“木行真氣,導!”
“水生木,助其勢!”
“火溫煦,固其神!”
林半夏心中默念五行生克之理,針法配合真氣運用愈發純熟。有時單用木氣疏泄,有時以水氣滋養木氣,有時甚至引入一絲微弱的自身“心火”之氣(對應手少陰心經),溫暖被喚醒者冰冷僵化的心神。每一針刺入,都像在堅硬冰封的湖面上鑿開一個氣孔,讓下方被封凍的、屬于“人”的暖流,得以喘息,得以涌動。
“噗通!”
“當啷!”
“呃啊……”
接二連三的悶響與器物落地聲響起。越來越多的藥人兵,在青木針與《蒼生錄》的雙重作用下,體內五行固化的平衡被打破,被藥物強行壓抑的情感與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無情散”構筑的堤壩。
他們不再整齊劃一。有的如同第一個蘇醒者般跪倒在地,喃喃自語著破碎的詞句:
“虎子……爹答應你的……糖葫蘆……”
“娘……別走……冷……”
“麥子……該收了……金燦燦的……”
有的則抱著頭,發出痛苦的嘶吼,仿佛有無數聲音在腦海中交戰:
“不!我不是兵器!我有名字!我叫……”
“殺!谷主令……不……那是張大叔……”
“為什么……為什么要忘記……”
還有的則呆呆站在原地,手中的兵器滑落也渾然不覺,空洞的眼睛里,灰翳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迷茫、痛苦、悲傷,以及一絲恍若隔世的、對自身處境的驚懼。他們環顧四周,看著同樣茫然或痛苦的“同伴”,看著高臺上那詭異的身影,看著化生池畔朗誦的書生與施針的青年,記憶的碎片與現實的沖擊讓他們無所適從。
三千藥人兵,那堵完美、冰冷、整齊的灰色墻壁,此刻出現了大片的龜裂、崩塌與混亂。雖然仍有大半在趙無極的強行命令下掙扎著保持攻擊態勢,但陣型已散,攻勢已亂,那種無懈可擊的機械感蕩然無存。蘇醒者的低語、嘶吼、哭泣,與尚未蘇醒者沉悶的腳步聲、兵器撞擊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悲愴的合唱。
化生池的水面,暖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幾乎要壓過原本的幽藍。漣漪激蕩,仿佛池底那“情魄玉”礦脈也在共鳴,為這大規模的人性復蘇而“歡欣”顫抖。
“夠了!!!”
一聲仿佛金屬摩擦般刺耳的厲吼,陡然炸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高臺之上,趙無極再也無法保持那古井無波的平靜。他半透明的臉上,那層非人的質感仿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因極端震怒而涌現的、不正常的潮紅,尤其是那雙琉璃色的眼睛,此刻竟隱隱泛起駭人的赤紅!并非血色,而是一種能量暴走、情緒失控般的熾熱紅光!
他瘦削的身軀微微顫抖,并非恐懼,而是怒火燃燒到了極致。那身舊太醫官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陰冷、暴戾、卻又帶著絕望瘋狂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寒潮,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滯、扭曲,化生池水面那暖金色的漣漪竟被這股氣息壓制得劇烈搖晃,明滅不定。
“愚蠢!軟弱!無藥可救!!!”趙無極的聲音失去了平直,變得尖厲而充滿戾氣,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這些無用的記憶!這些軟弱的情緒!除了帶來痛苦、帶來混亂、帶來低效,還有什么用?!看看他們!”他赤紅的雙目掃過下方混亂的藥人兵,指著那些跪地哭泣、抱頭嘶吼的身影,聲音因憤怒而扭曲,“就是因為這些該死的‘記憶’!這些無謂的‘情感’!他們才會猶豫,才會痛苦,才會變成現在這副可笑又可憐的模樣!完美的秩序,高效的統一,都被你們毀了!被這些……垃圾毀了!”
他的偏執,他畢生追求的“無情即完美”的理念,在此刻被林半夏的銀針與陸文淵的文字,被這些他視為“垃圾”的平凡記憶,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這比直接擊敗他,更讓他難以接受。
面對趙無極的滔天怒焰與恐怖威壓,陸文淵緩緩地,從盤坐的姿態,站了起來。
他身形依舊有些單薄,連日奔波、傷勢未愈、加上此刻全力朗誦催動文氣,臉色透著不健康的蒼白。但當他站直身體,昂起頭,望向高臺上那狀若瘋魔的身影時,整個人的氣質卻陡然一變。不再是那個溫潤的書生,而像一桿寧折不彎的竹,一座沉默卻堅定的山。
池水的暖光映在他清癯的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直視趙無極赤紅的雙眼,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畏懼,只有深深的悲憫與不容置疑的凜然。
他的聲音并不高亢,卻奇異地穿透了趙無極的怒吼與現場的混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包括那些正在痛苦掙扎蘇醒的藥人兵:
“趙谷主,你說這些記憶無用?說這些情感軟弱?”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趙無極,而是緩緩掃過那些蘇醒的、迷茫的、哭泣的身影,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
“那你告訴我——”
“是什么,讓一個瀕死的傷兵,在昏迷中仍念叨著‘娘留的粥’?”
“是什么,讓一個饑餓的漢子,把最后半塊干糧塞給更弱的婦孺?”
“是什么,讓素不相識的陌路人,在絕境中伸出手拉對方一把?”
“又是什么,”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刺向趙無極,“讓你,趙無極,在目睹三千百姓被焚時,會感到憤怒、痛苦、乃至……絕望?!”
最后一句,如同重錘,狠狠敲在趙無極心上,讓他赤紅的瞳孔猛然收縮!
陸文淵踏前一步,無視那撲面而來的恐怖威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般的鏗鏘:
“就是這些你口中的‘垃圾’!這些軟弱的記憶!這些無用的情感!”
“它們讓人在餓極了的時候,還會想到家中的孩子沒吃飯!”
“它們讓人在刀劍加身的時候,還會本能地護住身后的弱者!”
“它們讓人在絕望透頂的時候,心底還存著一絲對明天的渺茫希望!”
“它們讓人——在變成你想要的‘完美工具’之前,首先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知冷知熱、懂得珍惜與犧牲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那微弱卻堅韌的文氣與此刻激蕩的情緒共鳴,讓他的話語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趙無極,你憎恨人性之惡,便欲將人性連根拔起。卻不知,善惡本是一體,光明源于黑暗。剝去了痛苦,歡欣何存?剔除了軟弱,勇氣何來?沒有了這些‘無用’的記憶與情感,人,不過是一具行走的皮囊,一堆等待指令的骨肉!那樣的‘完美’,那樣的‘秩序’,與墳墓何異?!與你這冰冷的地窟何異?!”
“這些記憶,這些情感,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分量!是我們在無邊黑暗里,還能彼此看見、彼此溫暖的,那一點微光!”
話音落下,化生池水轟然作響,暖金色的光芒暴漲,仿佛在回應著他的話語。而那些蘇醒的藥人兵中,許多人停止了哭泣或嘶吼,抬起頭,用逐漸清明的眼睛,怔怔地望向那個昂首而立、為他們的“無用”與“軟弱”正名的青衫書生。
趙無極渾身顫抖,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陸文淵,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偏執的堡壘被言辭的利刃劈開,露出內里荒蕪的本質,這讓他徹底陷入了狂暴。
“牙尖嘴利……毀我大道……你們都該死!!!”
暴怒的咆哮聲中,趙無極那半透明的身軀,猛然迸發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他,要親自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