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春早,瘟疫橫行。
青石鎮外桃花溪,本應春水潺潺、桃夭灼灼,此刻卻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死寂與零星癲笑中。空氣里彌漫著草藥焚燒的焦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異香。
林半夏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身背粗布藥囊,蹲在溪邊一片被踩踏過的濕泥旁。他伸出兩指,捻起一點泥土,置于鼻尖輕嗅,又用舌尖極其輕微地嘗了嘗,隨即蹙眉吐出,以清水漱口。“甜中帶辛,隱有金氣……確是‘喜憂草’殘毒,且被人為提煉濃縮過。”他起身,望向溪水上游,目光清冷如寒潭。
離開扁鵲懸棺已近一月,他一路南下,依循邋遢仙模糊的指引和自身對五行靈物的感應,搜尋“木精”線索,同時行醫濟世,實踐其“醫人”之志。進入這片地界后,“笑瘟”的詭譎傳聞便不絕于耳。起初以為尋常疫癘,直到親眼見一樵夫飲水后狂笑至力竭昏死,脈象、舌苔皆顯異常,絕非天然病癥。溯溪而上,疫情愈重,村落凋敝,而鎮中豪紳張百萬卻趁機大肆收購田產,其請來的“游方神醫”所售“緩解藥”價高而效微。
人為投毒,趁疫斂財,侵吞田產。 林半夏心中已勾勒出大致輪廓。這已非簡單“病”癥,而是人心之“癰”,世道之“毒”。他胸中那歷經血池淬煉、懸棺悟道后愈發沉靜浩瀚的“醫者之心”,燃起冰冷的怒火。
他體內九針封印,歷經南疆奇險與自身修煉,又有血茯苓“金精”之氣調和,如今已非昔日沉重枷鎖。“手陽明大腸經”(金)、“手少陰心經”(火)、“足太陰脾經”(土)、“手厥陰心包經”(相火) 這四處對應的封印,松動最為顯著,已能與自身真氣初步交融運轉。此刻,心經、心包經兩處傳來溫熱感應,對那“喜憂草”毒素中隱含的、刺激“喜樂之穴”(膻中)的燥熱金煞之氣,格外敏銳。而對應“足厥陰肝經”(木)的封印,對尋找“木精”的感應,也指向云夢大澤方向,途經此地。
“需尋得主謀,拿到真正解藥‘忘憂根’,并揪出幕后黑手。”林半夏暗忖。他身形修長,氣質沉靜,雖衣著樸素,但步履間已隱隱有松風之穩,淵渟之峙。內力修為,因九針封印松動、融合部分先輩真元,加之“化元手”對能量的精微掌控,雖總量未必驚世駭俗,但精純度、控制力以及對五行屬性的親和與轉化之能,已遠超尋常江湖好手,堪堪踏入二流之境,且潛力無窮。尤擅以氣探毒、辨藥、引導、化解,近身搏殺則依賴對穴位、氣血的精準打擊與“化元手”的奇詭特性。
是夜,月隱星稀。林半夏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張府高墻內的陰影中。他未用迷藥,僅憑對氣息的完美收斂(得益于“化元手”對自身能量場的調控)與輕靈身法,便避開了護院與惡犬。目標明確:書房或密室,尋找證據與解藥。
張府后花園,水榭燈火通明,絲竹宴飲之聲隱約傳來,與墻外凄慘恍如兩個世界。林半夏匿于假山之后,正欲探查,眼角余光卻瞥見另一道黑影,自對面廊檐下如煙滑過,徑直掠向水榭旁一座獨立書齋。那身影……輕盈迅捷,卻無尋常武人的霸烈之氣,反有一種獨特的沉靜與……書卷感?
林半夏心中一動,氣息收斂至極致,悄然尾隨。
書齋內,那黑衣人正快速而無聲地翻檢。林半夏藏身書架后陰影,凝神觀察。當那人就著窗隙微光,查看一卷賬冊時,側臉輪廓、專注眼神……
“文淵?!”林半夏心神微震,氣息不免泄露一絲。
“誰?!”黑衣人驟然轉身,目光如電射來,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匕,氣息緊繃。四目相對,盡管蒙面,但那雙歷經風霜卻更顯清冽堅定的眼睛……
“半夏?!”陸文淵也愣住了,匕首垂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短暫沉默。數年未見,各自在生死邊緣打滾,氣質皆已大變。林半夏褪去青澀,溫潤中透著磨礪后的沉靜與隱隱的銳利;陸文淵洗盡文弱,眉宇間染了邊關風霜與沉淀下的堅毅,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血火文氣的凜然。
“你怎么在此?”兩人幾乎同時低聲問道,旋即恍然。
林半夏指指外面水榭,又指自己,示意查探。陸文淵立刻明了,低聲道:“張百萬勾結南疆藥販,以‘喜憂草’投毒,斂財吞地。我追查至此,尋其往來書信與解藥配方。”他揚了揚手中賬冊,“你也是為此?”
林半夏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我已驗明毒源,確是提煉后的‘喜憂草’。此毒需‘忘憂根’方可根治。你可有線索?”
“正在找。張百萬手中必有存貨或配方。”陸文淵目光掃過書齋,“我找到些賬冊,關鍵證據還未到手。”
“一起。”林半夏簡潔道,目光已落向書案后一幅略顯突兀的贗品古畫。他上前,指尖輕觸畫軸邊緣,一絲微不可察的“木行”真氣(源自對“木精”的感應修煉)探入,感知內部細微的機關紋理。片刻,“咔”一聲輕響,畫后墻壁露出暗格,內有鐵盒。
陸文淵眼中閃過訝色,對林半夏的手段有了新認識。林半夏取出銀針,探入鎖孔,閉目凝神,以“化元手”對能量結構的精微感知,模擬鎖簧。幾息之后,鎖開。盒中正是密信與真解藥方。
“證據確鑿。”陸文淵收起信箋,眼中寒芒閃動,“當公之于眾!”
林半夏按住他手:“此地官吏恐有勾結。當務之急是配藥救人,并當眾揭穿,使其無所遁形。”他看向水榭方向,“我有一計……”
兩人目光交匯,瞬息間便明了對方意圖。無需多言,一種歷經生死、道路相通而生的默契自然流淌。
“你需要多久配藥?”陸文淵問。
“若有足量‘忘憂根’,一夜可成粗備藥湯緩解,根治需時。”林半夏估算。
“我去取藥,你準備。”陸文淵決斷。
“不,”林半夏搖頭,目光深邃,“藥材我去。你的‘筆’,你的‘文章’,是另一味‘藥’。我要你在他最得意時,當眾‘寫’出他的罪,‘念’出這血淚!不是對官府,是對人心!”
陸文淵瞬間明悟。這是要以文道之力,直指本心,公開審判,震懾宵小!這需要極大的勇氣、精準的時機,以及對他自身“文道”力量的絕對信任與掌控。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那經歷邊關血戰淬煉、已然小成的文氣隱隱鼓蕩。如今他文氣積蓄頗豐,心意凝聚時,已可初步做到“文氣化域,篇章共鳴”,雖不及“國*殤”之戰的極致爆發,但引動小范圍精神震懾、情感共鳴已非難事。 內力層面,文氣滋養反哺肉身,雖不擅拳腳硬功,但身形較以往輕盈穩健許多,對精神攻擊的抗性遠超常人。
“好!何時?”陸文淵眼中銳芒凝聚。
“一個時辰后,我于庫房得手,制造混亂。彼時宴席正酣,你便現身。”林半夏道。
“庫房守衛?”
“我有法。”林半夏自信淡然。如今他“化元手”已可外放數尺,精微操控藥力、氣勁,迷暈守衛而不傷其本,輕而易舉。
“小心。”
“彼此。”
兩道黑影,于書齋中短暫交匯,又迅速分開,融入夜色,各赴其任。
瘟疫谷中,雙星意外重逢。一人持針,可活死人肉白骨,亦能辨毒誅心;一人執筆,可書千古文章,亦能氣動山河。他們的首次聯手,即將在這罪惡滋生的府邸,上演一場別開生面的“醫文合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