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肉的油脂香氣還在破屋里殘留,混雜著柴火煙氣和經年累月的草藥味,形成一種古怪卻令人安心的氣息。林半夏和陸文淵吃飽后,照例被灌下一碗味道更加復雜的湯藥——這次藥汁里似乎加了安神助眠的成份,兩人很快就沉沉睡去。
邋遢仙卻罕見地沒有立刻打鼾。他坐在門口那塊破木板上,就著昏暗的月光,用一塊粗糙的磨刀石,慢條斯理地打磨著一把生銹的小刀。磨刀聲“嚓嚓”作響,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暗合著某種呼吸的節奏。
他的目光偶爾掠過屋內蜷縮在干草堆上的兩個少年,渾濁的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子時前后,萬籟俱寂。
突然——
“嗬……嗬……”
一陣痛苦而壓抑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氣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是林半夏。
他在干草堆上劇烈地抽搐起來,臉色在透過破屋頂的慘淡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額頭冷汗涔涔,雙手無意識地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身體時而緊繃如弓,時而癱軟如泥,喉嚨里不斷發出那種困獸般的嗬嗬聲,嘴角甚至溢出一縷帶泡沫的血絲。
“林兄!”旁邊的陸文淵第一時間被驚醒,見狀大驚失色。他伸手去推林半夏的肩膀,觸手卻是一片滾燙,隨即又變得冰涼!
邋遢仙的磨刀聲停了。他緩緩起身,走到林半夏身邊,蹲下,伸出三根臟污的手指,搭在林半夏腕脈上。片刻后,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麻煩。”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九針封脈,本是以燃盡施術者精血魂魄為代價,強行將畢生功力轉化為九道‘鎖’,封入受術者要害,既是保護,也是封印。但這‘鎖’太過霸道,與這娃兒本身的氣血筋骨格格不入,平日靠他爹殘余的生機意念勉強鎮壓平衡。這幾日倒立折騰、心神激蕩,又加上晚上那碗‘通脈散’的藥力一催……”
他看了一眼陸文淵:“小子,你昨晚是不是又試著引動你心里那把‘火’了?”
陸文淵心中一緊,點了點頭。他睡前確實又嘗試按照邋遢仙之前無意透露的“以意導氣”之法,默默觀想夫子批注,試圖進一步凝練胸中那股“氣”。
“這就對了。”邋遢仙嘖了一聲,“你們兩個小鬼,一個體內封印不穩,一個在旁邊‘敲鑼打鼓’,氣機牽引,把他這口勉強維持平衡的‘破鍋’給震裂了縫。現在九道‘鎖’中,對應‘手陽明大腸經’和‘足少陽膽經’的兩道,出現了紊亂,真氣失控外泄,與他自身微弱的氣血沖撞,再這么下去,不用等仇家找上門,他自己就得經脈錯亂、氣血逆沖而死。”
陸文淵臉色煞白:“可有解救之法?”
邋遢仙沒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昨天給他‘診字’,說他‘肝氣郁結,心火亢盛,下元不足’,還記得開出的‘方子’嗎?”
陸文淵愣了愣,迅速回憶:“我說……‘宜靜心,少思慮,可服蓮子心茶’……”
“靜心?少思慮?”邋遢仙嗤笑,“他現在這鬼樣子,怎么靜?怎么少?你那方子,治標不治本,是庸醫!”他話鋒一轉,“不過,你看出他‘肝氣郁結’、‘下元不足’,倒是沒錯。如今亂的就是肝膽相關的經脈,下元不穩,無法收納上逆之氣。治這毛病,需要兩樣東西:一是一股足夠精純溫和、能‘撫平’紊亂真氣的‘引子’;二是一股能暫時‘鎮住’他下元、穩住根基的‘壓艙石’。”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陸文淵:“第一樣‘引子’,老子這里有,但光有引子不夠,需要有人能把這‘引子’精準地送到那兩道亂竄的真氣旁邊,還得讓它們‘聽勸’。第二樣‘壓艙石’,老子沒有現成的,但……你小子心里那點剛琢磨出來的‘文氣’,若是用得對路,或許能頂一頂。”
陸文淵聽懂了,心猛地一沉:“老丈是說……讓我來?”
“不然呢?”邋遢仙翻了個白眼,“老子出手,倒是能強行壓下,但他這身子骨太弱,經不起老子那股霸道的勁。你小子的‘氣’雖然嫩得像豆芽菜,但勝在‘清’、‘正’,又帶著點讀書人特有的‘寧神定志’的意味,拿來當‘壓艙石’和‘輔助引導’,說不定歪打正著。”
他不再廢話,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展開,里面是九枚長短粗細不一、材質各異的針。其中兩枚,一枚色呈暗金,一枚泛著青黑光澤,此刻正微微顫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看到沒?金針對應陽明,膽木針對應少陽。就是這兩道在亂。”邋遢仙撿起那枚暗金色的針,又指了指林半夏胸口偏上、靠近右肩的位置,“‘手陽明大腸經’的樞紐在‘肩髃穴’,亂氣正卡在此處上不去下不來。‘足少陽膽經’的亂氣則在‘風市穴’附近徘徊。”他又指向林半夏大腿外側。
“老子用這金針,刺他‘肩髃穴’,導入一股‘甘霖氣’,先安撫陽明經的躁動。但需要你的‘文氣’從旁協助,一是穩住他心神,別讓劇痛和恐懼擾亂施針;二是用你那‘氣’里那股‘寧神’的意,幫我引導‘甘霖氣’更順暢地滲透、撫平亂流。同時,你還要分出一縷氣意,沉入他‘氣海穴’(下丹田),想象如磐石鎮海,穩住他搖搖欲墜的下元根基。明白?”
陸文淵聽得心跳如鼓。這要求精細無比,且需一心多用,他對自己那點微末的“文氣”毫無把握。但看著林半夏痛苦抽搐的樣子,他別無選擇。
“我……盡力一試。”
“不是盡力,是必須成。”邋遢仙神色冷峻,“不然,輕則他經脈受損,武功盡廢;重則立斃當場。準備好了嗎?”
陸文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腦海中,夫子批注中關于“定”、“靜”、“誠”、“毅”的字句,以及《逍遙游》那浩渺寧靜的意境,緩緩浮現。胸中那股氣,隨著他的意念,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凝聚、流轉。
“開始。”他睜開眼,眼神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