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外門執事堂的青石臺階被曬得發燙,林默揣著剛領到手的十塊下品靈石,懷里緊緊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外門袍、刻著自己名字的玄鐵身份令牌,還有那枚薄薄的《青玄宗基礎心法》玉簡,整個人站得如同路邊的石頭一般,眉眼低垂,半點多余的表情都沒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點剛拜入仙門的激動,早被前面領路的雜役弟子一路遛彎似的走法,磨得連渣都不剩了。
“跟緊點,別東張西望!外門洞府分區嚴得很,走錯了地界,被內門弟子撞見,扒了你的皮都沒人管!”
前面領路的雜役弟子穿著半舊的青衫,腰上掛著個銹跡斑斑的銅鈴,走兩步就回頭瞪林默一眼,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林默乖乖點頭,腳步放得更輕了,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的洞府。
青玄宗不愧是青州數一數二的修仙宗門,外門洞府依山而建,越往核心區域走,洞府越是氣派——朱紅石門,白玉臺階,門口甚至還布著淡淡的聚靈陣,空氣中的靈氣濃得幾乎能凝成水霧,偶爾有身著精致外門袍的弟子出入,個個昂首挺胸,眉眼間滿是傲氣。
林默看得眼不紅心不跳,心里卻門清。
他一個五靈根的廢柴資質,能混進青玄宗外門就已是燒高香,指望分到核心區的好洞府?那還不如指望黑風山的山匪改邪歸正送他靈石呢。
果然,雜役弟子領著他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涼。
先是朱紅石門變成了破舊的木板門,白玉臺階變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靈氣濃度一路跳水,從濃得化不開的靈霧,變成了若有若無的絲縷,最后干脆淡得跟凡俗縣城的空氣沒兩樣。
路邊的花草從青翠欲滴的靈草,變成了蔫頭耷腦的野草,連樹上的鳥雀都懶得往這邊飛,放眼望去,滿眼都是荒草叢生,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到了,就這。”
雜役弟子停在一處山壁前,伸手一指,臉上的嫌棄都快溢出來了,像是多待一秒都嫌臟了腳。
林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只見山壁凹進去一塊,勉強算是個洞府,門口連塊像樣的牌匾都沒有,只有一塊磨得字跡模糊的木牌,歪歪扭扭地釘在朽木門框上,勉強能看清“青云三十七號偏洞”七個字。
洞府的門是塊裂了縫的朽木,風一吹就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門口的荒草長到了膝蓋高,里面還藏著幾只蹦跶的螞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土混合著腐草的味道,別說靈氣了,連點清爽的山風都舍不得往這刮。
這哪是修仙弟子的洞府,分明是凡俗山里守山人的破柴房,還是被遺棄了十年那種!
“嘖嘖,五靈根就是這待遇,能給你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雜役弟子撇撇嘴,從懷里掏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鑰匙,往林默手里一塞,“鑰匙給你,每月初一去執事堂領五塊下品靈石,敢遲到克扣了可不關我的事,沒事別亂跑,安分守己修煉,聽見沒?”
林默雙手接過鑰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聲音平淡無波:“多謝師兄引路,弟子記下了。”
態度恭順得挑不出半點毛病,既不抱怨,也不哀求,完全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雜役弟子見他這么識趣,倒是少了幾分刁難的心思,冷哼一聲,轉身就往核心區走,腳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惡鬼追著,半分鐘都不愿在這破地方多待。
直到雜役弟子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林默才緩緩直起腰,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銅鑰匙,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破得不能再破的洞府,終于忍不住在心里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狗不理福地,名不虛傳啊!
他上輩子在云溪縣藥鋪當學徒,住的柴房都比這干凈整潔,好歹那柴房還不漏風,地面也沒這么多浮塵。
嘆了口氣,林默也沒矯情。
茍道第一準則:有窩就不錯了,挑三揀四死得快。
別說這只是靈氣稀薄、破了點,就算是個山洞,只要能遮風擋雨、能偷偷修煉,那就是好地方。
他握緊銅鑰匙,吱呀一聲推開了朽木洞府門。
一股塵封多年的塵土味撲面而來,嗆得林默下意識地閉了閉眼,抬手揮開眼前的灰塵,這才看清洞府內部的模樣。
洞府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四壁是光禿禿的山巖,被歲月侵蝕得坑坑洼洼,墻角還長著幾朵灰撲撲的野蘑菇,蔫不拉幾的,一看就是吸不到靈氣快餓死了。
里面的家具更是簡陋到極致:一張裂了大縫的石床,缺了個角的石桌,三條腿的石凳,往那一放,跟乞丐的家當沒兩樣。地面上積著厚厚的一層浮塵,腳一踩,能揚起一團灰霧,連個落腳的干凈地方都沒有。
最讓林默無語的是,石床正上方的山巖,還滴著水,一滴一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石床的裂縫里,把石床浸得濕漉漉的,活脫脫一個水簾洞低配版。
“好家伙,這前主人是得多嫌棄這地方,走的時候連掃都沒掃一下?”
林默摸著下巴,繞著洞府慢悠悠地轉了三圈,腳步輕得像貓,每走一步都敲一敲身邊的山巖,耳朵貼上去仔細聽動靜。
茍道第二準則:新到一地,先查安危,陷阱暗格、傳音陣法、藏寶地穴,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敲得極為仔細,從門框到墻角,從石桌到石床,連那幾朵野蘑菇底下都扒拉了一遍,生怕有什么前人留下的陷阱,或者被人偷偷布下的監視陣法。
別說,還真讓他摸出點東西來。
在洞府最里面的墻角,一塊松動的山巖后面,藏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縫隙,林默用手指摳了摳,從里面摸出兩樣東西——半塊缺了角的下品靈石,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獸皮紙。
靈石雖然殘缺,但好歹還能聚點靈氣,聊勝于無。
林默把靈石揣進懷里,又展開那張獸皮紙,只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幾行字,墨跡都快淡沒了,勉強能辨認:
“青云三十七號破洞,靈氣稀如白開水,住滿三月,修為不進反退,爺受不了,跑路投奔散修去也!”
“忠告后來者:別指望這地方能修煉,能茍命就不錯了,墻角的蘑菇別吃,有毒!”
“最后吐槽:青玄宗外門管事不是人,五靈根就該住狗洞嗎?!”
林默看著這滿是怨氣的吐槽,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合著這破洞之前的主人,也是個被五靈根坑了的可憐人,最后實在熬不住,直接跑路了。
他把獸皮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藏進懷里,權當留個紀念。這吐槽雖糙,理倒是不糙,這地方靈氣是真的稀,稀到他運轉引氣訣,都感覺不到半點靈氣往身體里鉆。
摸了摸懷里的塵心玉,溫涼的玉片微微發燙,像是在嫌棄這地方的靈氣太雜太淡,連提純都嫌費勁。
林默安撫似的拍了拍玉片,心里暗道:別急別急,爛窩也是窩,先穩住,慢慢發育,總有出頭之日。
探查完洞府內部,確認沒有任何危險,林默這才推開朽木門,去探查周邊的環境。
茍道第三準則:摸清鄰居底細,遠的不惹,近的防著,絕不主動搭話,絕不暴露自己的底牌。
這三十七號偏洞處在外門最邊緣,左右隔壁加對面,統共也就四五個洞府,個個跟他這差不多,破破爛爛,靈氣稀薄,住的都是外門里最底層的弟子。
左邊隔壁的洞府,門都沒關嚴,里面傳來“咚咚咚”的巨響,震得林默腳底下的地面都微微發麻,灰塵簌簌往下掉。
林默悄悄探出頭,往里面瞄了一眼。
只見一個身高八尺、滿臉橫肉的壯漢,赤著胳膊,露出疙瘩肉,正掄著拳頭瘋狂捶打洞府的石壁,每一拳下去,石壁都晃三晃,壯漢嘴里還吼著:“煉體!煉體!老子要煉到銅皮鐵骨!靈氣不夠,拳頭來湊!”
好家伙,這是個癡迷煉體的糙漢,看那架勢,估計能把這山壁捶塌。
林默趕緊把頭縮回來,大氣都不敢喘。
這壯漢一看就是脾氣火爆,一言不合就動手的主,惹不起,躲得起,以后關門修煉,絕不去左邊串門。
右邊隔壁的洞府,倒是安安靜靜,只是時不時傳來一陣絮絮叨叨的說話聲。
林默踮著腳,悄悄走過去,扒著門框一看,差點笑噴。
只見一個干瘦干瘦的老頭,留著幾縷山羊胡,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塊光禿禿的破石頭,唉聲嘆氣地嘮嗑:“石頭啊石頭,你說我這資質也不差,咋就分到這破地方了?靈氣都不夠我塞牙縫的,再這么下去,我這把老骨頭就要埋在這青云山了……”
老頭嘮得津津有味,從宗門分配不公,說到自己年輕時的風光,再說到隔壁煉體壯漢捶墻吵得他睡不著,唾沫星子橫飛,那石頭仿佛成了他唯一的傾訴對象。
林默默默后退,腳步放得更輕了。
話癆老頭,惹不起,萬一被拉住嘮嗑,半天都脫不了身,還是敬而遠之。
對面的洞府,住著一個尖嘴猴腮的矮個弟子,正蹲在門口,閉著眼睛,雙手攏在嘴邊,一點點地吸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那動作,跟小雞啄米似的,吸一口,掐一下,仿佛生怕多吸一口就虧了。
聽到林默的腳步聲,那矮個弟子猛地睜開眼,警惕地瞪著他,雙手趕緊往懷里一攏,像是怕林默搶了他那點可憐的靈氣似的,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扭過頭去,繼續摳搜地吸靈氣。
林默:“……”
行吧,摳門弟子,更是惹不起,連點靈氣都看得比命重,以后借個火都別想。
一圈探查下來,林默把周邊鄰居的底細摸得門清:左邊暴力煉體漢,右邊話癆碎嘴翁,對面摳門小氣鬼,全是不好惹的主,也全是跟他一樣,在外門最底層茍命的可憐人。
摸清了底細,林默徹底放下心來,回到自己的破洞府,關緊朽木門,插上插銷,又搬過那條三條腿的石凳,抵在門后。
安全第一,茍住不浪。
接下來,就是打掃衛生,收拾這個“狗不理福地”了。
林默從懷里掏出之前在黑風山撿的破布,開始清掃地面的浮塵。
這一掃,可不得了,足足掃出了三簸箕塵土,比洞府里的靈氣都多,灰塵揚得滿洞都是,嗆得他連連咳嗽。
掃完地,他又扯了把門口的野草,擦干凈石桌、石凳,再把那半塊殘缺的下品靈石放在石桌上,聊當點綴。
石床裂了大縫,還滴水,林默就從門口拔了些干草,鋪在裂縫上,又墊上自己帶來的舊布,好歹能躺人了,就是躺上去硌得慌,總比睡濕石頭強。
收拾完一切,林默坐在三條腿的石凳上,看著眼前這勉強能住人的洞府,終于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破是破了點,臟是臟了點,靈氣稀了點,但好歹是屬于自己的窩,不用再看藥鋪老板張財的臉色,不用再擔心被山匪追殺,不用再風餐露宿,能安安心心修煉,這就夠了。
他摸出懷里的塵心玉,放在手心。
溫涼的玉片依舊微微發燙,仿佛在表達著對這破地方的不滿,但林默知道,只要有這塵心玉在,就算是再稀薄的靈氣,也能被提純成最精純的靈力,供他修煉。
五靈根又如何?洞府破又如何?
修仙之路,本就是步步為營,茍且求生,他不求一時風光,不求裝逼打臉,只求長生久視,只求安穩發育。
林默盤膝坐在石床上,按照《青玄宗基礎心法》的法門,緩緩運轉靈力。
果然,空氣中的靈氣稀薄得可憐,絲絲縷縷,若有若無,比頭發絲還細,往身體里鉆的速度慢得令人發指。
換做其他五靈根弟子,在這地方修煉,恐怕半年都難進一分一毫。
但林默不怕。
他手心的塵心玉微微一亮,一縷淡不可查的清光籠罩住他的身體,周圍那些稀薄、雜亂的靈氣,瞬間被玉片吸了進去,不過瞬息,就被提純成了一縷精純至極的乳白色靈力,緩緩注入他的丹田。
雖然靈氣來源少,但提純后的靈力,純度卻是普通靈氣的十倍不止!
一滴精純靈力,抵得上十縷雜亂靈氣!
林默心中暗喜,臉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好,很好。
這破地方雖然靈氣差,但勝在偏僻,沒人打擾,沒人關注,正好適合他這個茍道弟子偷偷發育。
沒人注意,沒人惦記,沒人欺壓,這就是最好的修煉福地!
他抬頭看了看洞府門口那片荒草坡,眼睛一轉,又有了主意。
這坡地雖然靈氣差,但種點最低階的聚靈草、止血草還是沒問題的,以后弄點草藥種子,在這開個小藥圃,既能練手辨識草藥,又能攢點靈石,一舉兩得。
茍道發育,副業不能丟,煉丹、制符、陣法,樣樣都要慢慢學,樣樣都要慢慢精。
林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再次閉目修煉。
朽木門外,是荒草叢生的邊緣地界,是奇葩扎堆的底層鄰居,是稀薄到可憐的靈氣;
朽木門內,是屬于他的一方小天地,是無人打擾的茍道窩點,是有塵心玉加持的修煉秘境。
青云三十七號偏洞,別人眼中的狗不理破洞,在林默這里,卻是他修仙路上,第一個安穩的起點。
陽光透過朽木門的縫隙,照進洞府,落在林默安靜的側臉上,映出他眼底深處,那抹藏得極深的、堅定無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