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脈外圍的幽谷深處,古木參天,靈霧繚繞。
相較于山腳下的嘈雜,這片未被過多試煉者踏足的區(qū)域,靈氣要濃郁上數(shù)分,林間隨處可見搖曳的低階靈草,偶爾還能聽到妖獸低沉的嘶吼聲,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蕩。
林默蜷縮在一人多高的鳳尾灌木叢中,身體緊緊貼著潮濕的地面,連呼吸都壓到了極致,幾乎與周遭的草木融為一體。
他身上穿著粗布試煉服,袖口被樹枝刮破了幾道口子,臉上沾著些許泥污,唯有一雙眼睛,在枝葉的縫隙間,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與警惕。
此刻已是青玄宗收徒試煉的第三日。
按照宗門要求,所有試煉者必須在三日內(nèi),集齊七株指定的低階靈草——青葉藤、血痕花、龍須草、冰靈葉、火絨花、土根果、風(fēng)揚草,缺一不可。
集齊草藥的數(shù)量與速度,將直接決定最終的排名,唯有前一百名,才能真正叩開青玄宗外門的大門,成為一名修仙弟子。
對于旁人而言,這七株靈草分布零散,還要提防妖獸與其他試煉者的搶奪,難度極大。
可對林默來說,卻要輕松不少。
一是他曾在云溪縣藥鋪做了三年學(xué)徒,辨識靈草的本事,遠(yuǎn)超這些從未接觸過修仙的凡俗少年;二是胸口處的塵心玉,自那日黑風(fēng)山懸崖下被血液激活后,便一直散發(fā)著一縷微不可查的溫?zé)幔粌H能提純靈氣、加速修煉,更能外放一縷極細(xì)的神識,將周遭數(shù)丈內(nèi)的動靜,盡數(shù)映在他的腦海中。
這縷神識不強,卻勝在隱秘、精準(zhǔn),哪怕是藏在泥土下的靈草,或是躲在樹洞中的毒蟲,都能被清晰感知。
靠著這兩大依仗,林默只用了兩日半,便已經(jīng)集齊了六株指定靈草,唯獨差最后一株冰靈葉。
冰靈葉喜陰耐寒,多生長在幽谷背陰的石壁之上,林默循著神識感知到的清冷靈氣,一路摸索至此,剛靠近這片幽谷,便被塵心玉突然傳來的警示,硬生生逼停了腳步。
「有修士氣息,不止一人,而且靈氣波動極強,遠(yuǎn)超普通試煉者。」
林默心中一凜,不敢有絲毫大意,立刻鉆進身旁的鳳尾灌木叢中隱藏起來。
他如今不過引氣境初期的修為,靠著塵心玉的輔助,才勉強穩(wěn)固境界,比之那些天資出眾、早早引氣入體的試煉者,本就處于劣勢。
茍道第一要義,便是不惹是非,不逞兇斗狠,在實力不足之前,任何不必要的沖突,都是取死之道。
他緩緩運轉(zhuǎn)體內(nèi)微薄的靈氣,順著塵心玉的指引,將自身的氣息徹底收斂,連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都不再外泄,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
片刻后,幾道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囂張的笑語,傳入林默的耳中。
「周師兄,你這神識也太厲害了,剛進山就找到了百年份的紫韻草,這等靈藥,就算是外門弟子見了,都要眼紅!」
「那是自然,周師兄可是百年難遇的天靈根資質(zhì),入門便是內(nèi)門預(yù)定的弟子,區(qū)區(qū)一株紫韻草,不過是手到擒來罷了。」
「等咱們拿到這紫韻草,試煉排名定然穩(wěn)居前三,到時候入了外門,誰還敢招惹咱們?」
三道諂媚的聲音響起,林默透過枝葉縫隙,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為首的是一名白衣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腰間掛著一枚玉質(zhì)令牌,雖是試煉者,卻穿著遠(yuǎn)超旁人的錦袍,一看便是出身不凡。
正是此次收徒大典上,靈根測試拔得頭籌的天才弟子——周玄。
周玄身后,跟著兩名身材壯碩的少年,皆是一臉討好,顯然是刻意依附于他的試煉者。
而在周玄身前的石壁之下,正生長著一株尺許高的靈草,葉片呈深紫色,頂端開著一朵小巧的紫花,花瓣上縈繞著淡淡的靈氣,正是百年份的紫韻草。
紫韻草雖是低階靈藥,卻能輔助引氣境修士凝練靈氣,價值遠(yuǎn)超試煉要求的七株普通靈草總和,也難怪周玄會如此在意。
在紫韻草旁,還站著三名面色惶恐的試煉者,兩男一女,身上的試煉服已經(jīng)沾滿血跡,顯然是先一步找到這株靈藥,卻被周玄三人堵了個正著。
「這紫韻草是我們先發(fā)現(xiàn)的,周師兄,你怎能強搶?」其中一名身穿青色布衣的少年,壯著膽子開口,聲音卻忍不住發(fā)顫。
周玄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目光掃過三人,如同在看三只螻蟻:
「強搶?在這試煉之中,寶物有德者居之,你們?nèi)齻€資質(zhì)平庸,連引氣入體都未曾完成,也配擁有紫韻草?」
「識相的,立刻滾,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他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天靈根的傲氣,展露無遺。
「你!」青衣少年怒目圓睜,卻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拉住。
他們?nèi)硕贾皇欠菜兹馍恚B引氣境都未踏入,面對已經(jīng)引氣境中期的周玄,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周師兄,我們錯了,這紫韻草我們不要了,這就走!」另一名圓臉少年連忙求饒,拉著另外兩人,轉(zhuǎn)身就要逃。
「現(xiàn)在想走,晚了。」
周玄眼神一冷,右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縷淡青色的靈氣,正是青玄宗基礎(chǔ)法術(shù)《青元掌》的雛形。
他根本沒打算放過這三人,在他看來,這些資質(zhì)低劣的試煉者,連給他提鞋都不配,敢與他爭搶寶物,便是死罪。
「噗!」
淡青色的掌風(fēng)呼嘯而出,速度快如閃電,徑直拍在青衣少年的胸口。
少年慘叫一聲,身體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一般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吐鮮血,昏死過去,生死不知。
另外兩人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不停磕頭求饒。
周玄卻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緩步走到紫韻草前,伸手輕輕一折,將這株百年靈藥摘了下來,放入腰間的臨時儲物袋中。
他的目光掃過紫韻草根部,那里還生長著一株寸許長的白色小草,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散發(fā)著一絲微弱的清涼靈氣。
這是凝露草,是紫韻草的伴生靈草,雖只是低階中的低階,卻能靜心凝神,輔助引氣境修士穩(wěn)固境界,比普通的試煉靈草還要珍貴幾分。
可在周玄眼中,這等垃圾草藥,連入他眼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衣袖一揮,一股勁風(fēng)將凝露草掃到一旁,鄙夷道:「廢物就是廢物,連伴生的靈草都是這般垃圾,平白污了我的眼。」
說完,他再也不看地上求饒的兩人,帶著兩名跟班,轉(zhuǎn)身朝著幽谷深處走去,腳步輕快,意氣風(fēng)發(fā)。
「走,繼續(xù)找靈藥,這試煉第一,注定是我的。」
周玄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很快便消失在幽谷的盡頭。
直到此刻,林默依舊蜷縮在灌木叢中,一動不動。
他將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沒有絲毫憤怒,只有冰冷的警惕。
「周玄此人,心狠手辣,恃強凌弱,心胸狹隘至極,今日之事,若是被他知道我在場,定然會記恨在心。」
「天靈根天才,宗門重點培養(yǎng),若是得罪了他,即便入了外門,也絕無好日子過。」
林默心中暗道,手指輕輕摩挲著胸口的塵心玉,玉體的溫?zé)幔屗妬y的心緒迅速平復(fù)下來。
他沒有立刻出去,而是運轉(zhuǎn)塵心玉的神識,一遍又一遍地掃描著周遭的環(huán)境,確認(rèn)周玄三人已經(jīng)徹底離開,方圓十丈內(nèi)再無其他試煉者的氣息,連妖獸的波動都沒有,這才緩緩松了口氣。
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確保萬無一失后,林默才小心翼翼地從灌木叢中鉆了出來。
他先是快步走到那名昏死的青衣少年身旁,探了探鼻息,發(fā)現(xiàn)還有一絲微弱的呼吸,便不再多管。
他不是圣母,沒有多余的善心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更何況,在這試煉之中,心軟便是取死之道,他自身尚且難保,絕不會節(jié)外生枝。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株被周玄掃落在地的凝露草上。
白色的小草依舊鮮嫩,露珠晶瑩,靈氣雖淡,卻實打?qū)嵤且恢暧杏玫撵`草。
林默彎腰,輕輕將凝露草撿起,放入自己隨身攜帶的草藥筐中,用青葉藤蓋住,藏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周玄眼高于頂,看不上這凝露草,可對我而言,這卻是難得的寶物。」
「我五靈根資質(zhì)低劣,修煉速度本就慢于常人,這凝露草能靜心凝神,正好能幫我穩(wěn)固引氣境初期的修為,日后修煉,也能少走幾分彎路。」
林默心中暗自欣喜,這是他進入試煉以來,拿到的最有價值的資源。
資源至上,這是他在凡俗界摸爬滾打三年,總結(jié)出的唯一真理,更是修仙路上的立身之本。
哪怕只是一株不起眼的凝露草,他也絕不會放過。
欣喜過后,林默再次恢復(fù)了謹(jǐn)慎。
他知道,周玄此人記仇,今日搶了紫韻草,日后若是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靈藥旁少了一株伴生草,定然會心生懷疑,到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成為他的懷疑對象。
林默可不想被這等天才弟子盯上。
他立刻蹲下身子,用手扒拉著泥土,將紫韻草殘留的根須埋好,又折斷了幾根旁邊的雜草,掩蓋住地面上的痕跡,將自己的腳印一一抹去,直到看不出任何有人來過的跡象,才徹底放心。
做完這一切,林默才再次運轉(zhuǎn)塵心玉的神識,尋找最后一株冰靈葉。
有了剛才的插曲,他更加謹(jǐn)慎,一路避開人多的地方,專挑偏僻的小路行走。
半個時辰后,在幽谷最深處的背陰石壁上,他終于找到了那株冰靈葉。
葉片呈淡藍(lán)色,寒氣逼人,正是試煉要求的最后一株靈草。
林默小心翼翼地將冰靈葉摘下,放入草藥筐中。
至此,七株指定靈草,盡數(shù)集齊。
他看著筐中整齊擺放的靈草,還有藏在底下的凝露草,緊繃的嘴角,終于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三日試煉,他沒有與人爭搶,沒有招惹是非,靠著謹(jǐn)慎與塵心玉的輔助,順利完成了試煉要求,甚至還意外收獲了一株凝露草。
這便是茍道的好處,不爭不搶,卻能穩(wěn)扎穩(wěn)打,收獲屬于自己的機緣。
「試煉時間還剩半日,現(xiàn)在便可前往終點集合,只是排名應(yīng)該不會太高,不過無妨,我本就只求入外門,不求名次。」
林默心中盤算著,將草藥筐背好,確認(rèn)四周安全后,便朝著試煉終點的方向走去。
他依舊壓低身形,腳步輕快,避開所有可能遇到的試煉者,一路低調(diào)前行。
途中,他又遇到了幾撥互相搶奪草藥的試煉者,場面混亂,有人受傷,有人喪命,林默全都視而不見,繞道而行,絕不沾染半分因果。
在他看來,這些人為了一時的利益大打出手,最終只會兩敗俱傷,白白浪費試煉的機會,愚蠢至極。
修仙之路,長生為核,一時的勝負(fù)榮辱,根本不值一提。
唯有活下去,積累足夠的資源,一步步提升修為,才是正道。
半日之后,夕陽西下,青云山脈的試煉終點,已經(jīng)聚集了大半完成試煉的弟子。
林默混在人群之中,低著頭,將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如同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庸試煉者。
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前方,正好看到周玄站在人群的最中央,被一眾試煉者簇?fù)碇鈿怙L(fēng)發(fā),手中把玩著那株紫韻草,接受著眾人的恭維。
周玄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zhuǎn)頭看來,眼神高傲,帶著一絲不屑與鄙夷,顯然根本沒將這個五靈根的廢柴放在眼里。
林默立刻低下頭,收回目光,心中卻暗道:
「今日你棄我拾,凝露草雖小,卻也是一份機緣。」
「周玄,你我之間的因果,今日便算是埋下了。」
「只是你放心,我不會主動招惹你,可若是你日后咄咄逼人,我林默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修仙路長,咱們走著瞧。」
他將心中的念頭壓下,再次恢復(fù)了那副平庸怯懦的模樣,靜靜等待著試煉結(jié)果的公布。
只是無人知曉,這個被所有人輕視的五靈根廢柴,筐中藏著一株不起眼的凝露草,更藏著一顆隱忍蟄伏、誓要長生的塵心。
而這株被周玄遺棄的小草,也將在不久的將來,成為兩人恩怨爆發(fā)的一根引線,埋下深深的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