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慘白而缺乏溫度,透過厚重的玻璃窗,勉強擠進別墅。
陳默坐在客廳沙發上,身上裹著從臥室找來的毯子,卻依然覺得骨頭縫里都在往外滲著寒氣。他一夜未眠,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兩個字:
【不錯。】
發送時間:凌晨三點零一分。精確得令人發指。
吳磊在看著。一直看著。不是通過攝像頭(他檢查過,至少沒發現明顯的),而是通過某種更詭異的方式。是那些規則本身嗎?還是這棟別墅……本身就是他眼睛的一部分?
“不錯”是什么意思?是對他嚴格遵守規則的嘉獎?還是對他成功完成那個詭異“儀式”的……認可?
他不敢細想。
陽光并沒有帶來多少安全感。相反,它照亮了夜晚被黑暗隱藏的細節:墻壁上細微的裂紋,家具邊角不易察覺的磨損,還有空氣中漂浮的、在光柱下清晰可見的微塵。一切都顯得那么陳舊,那么真實,卻又籠罩在一層說不出的虛假感里。
《守則》里沒有關于白天的特別條款。似乎只要遵守了夜間那些禁令,白天就是自由的。
自由?
陳默苦笑。在這鬼地方,哪有自由可言。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這棟房子,需要知道“方馨”是誰,需要弄明白昨晚那些景象意味著什么。被動遵守規則,只會像溫水里的青蛙,等到水沸時,早已無力跳出。
首先,是食物。《守則》第四條:食物和水會準時出現在冰箱。他再次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昨夜那份“第一夜”的餐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貼著“第二日”標簽的新餐盒。旁邊的礦泉水也換了新的。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夜間悄無聲息地更換了這一切。
他拿出餐盒,沒有加熱,就這么冰冷地吃了下去。味同嚼蠟。
其次,是探索。三樓東側房間絕對禁止進入,這一條被他用紅色記號筆在腦海中重重圈起。但其他地方呢?地下室呢?昨晚那扇自己打開又關上的門,那“嗒嗒”的聲響……
他走到地下室門口。門緊閉著,鎖眼完好。他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和昨晚虛掩的樣子截然不同。是它自己又鎖上了?還是……有別的東西幫它關上了?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門縫和鎖孔周圍。灰塵很均勻,沒有近期頻繁開合的痕跡。但在門把手下方,靠近地面的木質門板上,他發現了幾個非常淺的、不規則的凹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磕碰過。
不是鑰匙,也不是工具。形狀很奇怪。
他拿出手機,打開拍照功能,對準那些凹痕。就在他按下快門的瞬間——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突然從別墅正門方向傳來!
陳默渾身一僵,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有人?怎么可能?《守則》第一條明確規定,十日期滿前,他不得離開,也絕不會有訪客。吳磊說過,他是“唯一”的管理員。
門鈴又響了一聲,不急不徐。
陳默的心臟狂跳起來。是吳磊回來了?還是……昨晚那個貼在廚房玻璃上的“方馨”?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挪到客廳窗戶邊,小心地撩開窗簾一角,向外窺視。
庭院里,陽光普照,荒草隨風輕輕搖擺。鐵門外,空無一人。
但門鈴確實響了。
是惡作劇?還是……
他忽然想起第五條規則的后半句:……切勿回應。
規則是針對“夜間異常響動”。現在是白天,門鈴聲算“異常響動”嗎?他需要回應嗎?
猶豫再三,對未知的恐懼壓倒了開門查看的沖動。他決定不予理會。
門鈴沒再響起。
仿佛只是一個小小的、惡意的試探。
陳默回到客廳,心神不寧。白天的別墅,似乎并不比夜晚更友好。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來施加壓力。
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線索。他想起二樓那個小書房。昨晚巡查時匆匆一瞥,里面似乎有些書籍和文件。
再次踏上樓梯,白天的二樓看起來正常了許多。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他推開書房的門。
書房不大,靠墻是一排書架,上面零零散散放著一些書籍,大多是關于本地歷史、建筑年鑒或者一些晦澀的民俗研究。書桌很干凈,只有一個筆筒和一本厚重的皮質封面筆記本。
筆記本!
陳默快步走過去,拿起筆記本。封面沒有字,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上,用娟秀但又有些顫抖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也成了‘它’的玩具。祝你好運,或者,早日解脫。——上一個倒霉鬼”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快速往后翻。
筆記的前半部分,記錄著一些瑣碎的日常觀察,天氣、食物、心情,筆跡還算穩定。但從中間某頁開始,字跡變得凌亂、潦草,充滿了焦慮和恐懼。
“……又聽到了,那個聲音,從地下室傳來。不是敲擊,是刮擦。像指甲在撓門……”
“……吳磊今天來了,送東西。他的笑容讓我發毛。我問他方馨是誰,他說是‘上一個不守規矩的同事’。他的眼神告訴我,她在哪里……”
“……第三條規則!絕對不能進那個房間!我看到了!我從鎖眼往里看了!里面……里面不是房間!是……(一大團墨漬,掩蓋了后面的字)”
“……水。水龍頭流出來的,有時候是紅的。我必須看著,必須看著……不然,它會從背后靠近我……”
“……它認得我。它在模仿我。昨晚在鏡子里,我看到‘我’在對我笑。那不是我的臉……”
“……找到‘縫隙’。規則有縫隙。白天,三樓東側房間的門鎖,有時候會……松動。只有一瞬間。必須抓住……”
“……來不及了。我知道我違反了第五條。我回應了。我以為那是媽媽……它在叫我。我要走了。筆記本留在這里。后來者,記住,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尤其……不要相信你聽到的。”
筆記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幾頁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
陳默拿著筆記本的手,微微發抖。冷汗再次浸濕了他的后背。
“上一個倒霉鬼”……“它”的玩具……違反第五條……回應了呼喚……“它”在模仿……
昨晚廚房玻璃外的呼喚……“陳默……”是“它”在模仿方馨的聲音?還是說,那就是方馨本人,因為“回應”了什么而變成了“它”的一部分?
筆記本里透露的信息碎片,像冰冷的拼圖,一塊塊嵌入他昨晚經歷的恐怖畫面中,勾勒出一個更加令人絕望的輪廓。
這不是一份工作。
這是一場有規則、有觀眾(吳磊)、有前仆后繼“玩家”的……恐怖游戲。或者,是某種篩選、獻祭?
他翻到提到“縫隙”和“門鎖松動”的那一頁。白天……三樓東側房間的門鎖?
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知道絕對禁止。但筆記本的提示,像惡魔的低語,誘惑著他。如果想要知道真相,想要擺脫這無盡的十日輪回(如果筆記本的主人沒能逃脫),他或許必須冒險。
他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正烈,是正午時分。
白天,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他放下筆記本,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一步,走上通往三樓的樓梯。
越往上,光線越暗,溫度也似乎越低。三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寂靜無聲。走廊盡頭,就是那扇“絕對禁止進入”的門——三樓最東側的房間。
門是厚重的實木門,漆成暗紅色,上面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鎖,和他昨晚用來關水閘的鑰匙樣式很像,但更大一些。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距離門還有兩三步時,他停住了。
門縫下面,似乎有一道非常非常淺的影子,一動不動。
是里面有什么東西擋住了光?還是……
就在他凝神細看的剎那——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清晰無比的響聲,從門鎖的位置傳來。
那把黃銅鎖的鎖舌,自己彈開了一毫米。
就像筆記本里寫的:松動。只有一瞬間。
陳默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血液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僵。
進去?還是離開?
規則的禁令和筆記的誘惑在他腦中激烈交戰。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慢慢伸向了那冰涼的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