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秦硯川,不論是溫柔還是強勢的,他總是穩(wěn)操勝券,沒有一點猶豫,也不會走錯一步棋。
他從來不會輸,也從來不會求而不得,從來不會失落。
這樣無所不能的人,那樣驕傲的一雙眼睛里,此刻浮現(xiàn)出黯然,云笙心口忽然澀了一下。
他牽住她的手,溫聲說:“笙笙,我想和你堂堂正正的站在一起,這一天,我等很久了。”
云笙睫毛輕顫一下,終究沒再說什么。
他看著她眼睫低垂下來,緊繃的小臉上,泄露出一絲不忍。
他唇角微揚,她到底還是在意他的。
今天生日宴上公開,是他早就計劃好的事,云笙勢必是要跟他生氣的。
但如果不做,繼續(xù)拖下去,還不知道要被她拖到什么時候。
遲早要有一天的,拖一日,就多一天的風險。
倒不如快刀斬亂麻。
反正秦家也沒人拿捏的住他,宴席上其他的賓客更無人敢在他的場子里生事。
至于云笙,他也有的是手段拿捏她。
她最是心軟了。
果不其然,他稍稍退讓一步,稍稍示弱,她自然就心軟了。
生日宴的氣氛完全沒有因為老太太的離場而冷落,反而更熱鬧了些。
因為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這種吵鬧的宴席本來也待不了多久。
更何況這場生日宴,還是秦家的主事人,秦硯川的主場。
一時間無數(shù)人簇擁上來借著他的婚訊套近乎。
“恭喜恭喜,實在是佳偶天成啊!”
“難怪秦總的婚事遲遲沒提起,原來家里早有安排!”
這一番話說的十分體面,直接將溫云笙這個秦家養(yǎng)女的身份,變成了秦家早早為秦硯川安排的婚事,顯得更名正言順了。
“婚期定在什么時候?我到時候定要來喝一杯喜酒。”
大家你來我往的說話敬酒,秦硯川還沒開口解釋,他們已經(jīng)幫他把場子圓上了。
這就是下面人的眼力見兒。
秦硯川唇角牽著笑:“具體的婚期還沒定,大概明年初春,適時定下來,會第一時間給大家發(fā)請柬。”
“好好好,那我們可等著了!”
現(xiàn)場氣氛熱鬧,生日宴仿佛已經(jīng)變成了訂婚宴。
站在秦硯川身邊的云笙還沒怎么適應過來。
站在人群外面的林溪和紀北存更是石化在原地。
林溪:“我的天吶,現(xiàn)在什么情況?”
紀北存:“送結(jié)婚祝福。”
“???”
林溪看到他們公開戀情的這一瞬間,嚇的人都傻了。
可預想中的腥風血雨并沒有來,反而場合和諧的詭異。
林溪幾乎難以想象,才短短十分鐘的時間,現(xiàn)場的人就這么迅速又愉快的接受了云笙身份的轉(zhuǎn)變,甚至開始主動送祝福。
紀北存看著被賓客簇擁著的秦硯川和云笙,臉色發(fā)僵。
“我現(xiàn)在算是明白,為什么云笙的生日宴,會給紀家發(fā)邀請函了。”
“為什么?”
紀北存下意識的看向另一個方向,宋燁也站在不遠處。
宋燁沉著臉放下酒杯,轉(zhuǎn)身就走。
顯然,他心態(tài)比他差多了。
“當然是讓我親眼見證這一幕。”
不僅僅是他,還有宋燁,任何和云笙有牽扯的男人,都應該親眼見證。
今天并不是云笙的生日宴,更像是他們的訂婚宴。
他在清掃他們。
紀北存都難以想象,這場生日宴,硯川哥究竟費了多少心,才能將這本該紛亂的局面穩(wěn)的如此和諧,甚至還能想到順手收拾他和宋燁。
果然,還得是秦硯川。
“現(xiàn)在怎么辦吶?”林溪不免有些替云笙擔心。
“看硯川哥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林溪瞪過去:“你投敵了?你是誰的人!”
“我這不叫投敵,這叫識時務者為俊杰。”
紀北存搖了搖頭:“咱不是對手。”
云笙不是,他們更不是。
-
生日宴圓滿結(jié)束。
與此同時,相關媒體報道也橫空出世,關于信宇集團繼承人的婚訊。
秦家的新聞,要不是秦家想報,是不可能報出來的。
這只能說明,這個婚事已經(jīng)板上釘釘。
眾人心知肚明,對溫云笙也越發(fā)的客氣,無人敢非議什么,畢竟她是未來的秦家少夫人。
大家不看溫云笙的面子,也得看秦硯川的面子。
“累了?”
秦硯川看著安靜坐在車里的云笙,輕聲問。
云笙的確很累,今天變故這么多,她怎么可能不累?
“嗯。”
他將她攬進自己的懷里:“那就睡會兒,到家我叫你。”
“奶奶很生氣。”云笙聲音沉悶,“錦姨說,讓我明天回家一趟。”
剛剛她收到錦姨發(fā)來的消息。
秦硯川摸了摸她的臉,溫和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安全感:“明天我們一起回去。”
云笙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多說什么了。
反正她說什么都不重要。
最終還是得聽他的。
可她心里的那一團不安卻依然搖搖欲墜。
奶奶今天只是顧忌著秦家的顏面,不愿意在宴席上發(fā)作而已。
不代表她就真的將此事翻篇,放過了她。
溫家的罪孽,終究還是要她來承受的。
都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她只有坦然面對,不想再掙扎,也沒有能力掙扎。
“笙笙,別怕,奶奶那邊,我去說。”
秦硯川收緊了抱住她的手臂,安撫她。
云笙抬頭,對上他安靜又沉穩(wěn)的眼眸,心口卻澀了一下。
她自然是怕的。
可她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奶奶。
而是他。
四年前,錦姨告訴她,孫阿姨為了救下險些被掐死的云笙,被云笙發(fā)瘋的媽媽失手一推,跌下樓梯,一尸兩命。
云笙從來沒有如此崩潰害怕過。
孫阿姨為了讓她沒有負擔的活著,讓秦家隱瞞了她的真實死因,連秦硯川也不知道。
可真相就是真相,它擺在那里,永遠也改變不了。
這四年來,愧疚和畏懼將她吞噬,她每天都活在噩夢里。
她夢到他知道了一切,用憎恨的眼神看著她,會像葉啟芳一樣,惡狠狠的說,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這遠比他冷漠的疏離,可怕一萬倍。
她寧可一輩子不見他,也不愿意面對這樣殘酷的現(xiàn)實。
她終究是個懦弱的人,她被拋棄了太多次,秦家是她唯一的家,秦硯川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她可以承受任何人的厭惡和唾罵,哪怕的秦奶奶。
唯獨他不行。
這是她唯一的,一點點自私又軟弱的私心。
云笙垂下眸子,安靜的靠在他的懷里:“硯川哥。”
他問:“怎么了?”
云笙聲音有些啞:“對不起。”
他眉梢微挑,她也知道她對不起他?
這小沒良心的還長了點良心。
“哪件事對不起?”
云笙卻不說話了。
車廂內(nèi)氣氛安靜下來。
秦硯川也難得的沒有逼她說話,只是安靜的過了一會兒,才緩聲開口:“我原諒你了。”
“笙笙,我只原諒你這一次。”
任何事,任何事都原諒她。
不許再讓我失望。
-
第二天一早,秦硯川帶著云笙一起,回老宅。
老宅內(nèi)氣氛壓抑又緊張,溫云笙走進老宅的那一刻,就感覺渾身都繃緊了。
“爸,錦姨。”
秦硯川拉著溫云笙走進去。
秦鳴謙瞪著他:“你還有臉回來!”
“是我考慮不周。”
“你少給我說這些狗屁虛話!我還不知道你?!”
秦鳴謙罵著罵著又看一眼站在秦硯川身邊的云笙,她低著頭,看著也怪可憐的。
到底是親自養(yǎng)了二十年的女兒,秦鳴謙也是不忍心多罵。
“你要明白直說我能不答應嗎?一聲不吭的就公布,你知不知道老太太多生氣?”
秦硯川點頭:“我去見奶奶。”
秦鳴謙冷哼一聲:“你去吧,你奶奶都氣壞了。”
對秦硯川和溫云笙之間的事,秦鳴謙一開始是震驚,后來是生氣,生氣他們隱瞞。
但要說真的反對,倒也不至于。
云笙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人心都是肉長的,他也是有感情的。
他沒那么難接受,真正麻煩的是老太太。
所以秦硯川也看得出來,秦鳴謙其實就是象征性的教訓幾句。
他松開云笙的手:“我去看奶奶,你在這等我。”
云笙卻忽然握緊了他的手:“我也去。”
秦硯川有些意外,沒想到云笙忽然想和他一起。
這小東西,還懂得有難同當了?
他牽唇:“你在這等我,奶奶跟我不會說難聽的話。”
但對云笙就不一定了,他知道她對奶奶的懼怕,他先去解決了再讓她進去。
他松開了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臂,然后越過她,直接去了后院花園。
陳錦連忙拉著云笙坐下,欲言又止:“笙笙……”
云笙怔怔的看著她,陳錦又嘆了一聲,擔憂的說:“奶奶不會答應的,這可怎么辦?”
比起云笙和秦硯川的婚事能不能被答應,陳錦更擔心的是,云笙會不會被趕出秦家。
當年的事,一旦揭開,對誰來說都是一道傷疤。
-
秦硯川走進后院花園,秦奶奶照例在外面曬太陽,傭人在一旁煮茶,看到秦硯川來了,便將茶具放好,然后安靜的退下。
“奶奶。”
秦硯川走進來,在老太太身邊的藤椅里坐下。
老太太沉著臉:“你還回來見找我做什么?我看你主意大的很。”
擅作主張就把婚事直接越過家里定下了,現(xiàn)在滿城皆知秦家少爺訂了婚。
算是把她架起來,她想阻止都沒用了。
只要秦硯川想,這婚事大可越過她,直接名正言順的結(jié)婚。
她這孫子,手段都能用到她身上來了。
老太太一想到這,都覺得寒心!
“您是我奶奶,我的婚事,自然需要您點頭的,而且云笙也很在意,她也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老太太冷笑:“我看你為了溫云笙來才是真的吧?”
他做什么事讓她點頭了?
說的比唱的好聽。
秦硯川語氣坦然:“是。”
老太太氣的一梗,沒曾想他竟然還真就這么明晃晃的直接應下了!
“你個混賬!”
老太太氣的一拍桌子:“溫云笙給你灌了什么**湯了?讓你這么執(zhí)迷不悟!你知不知道她是溫家的女兒?!”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溫家的罪孽!”
“我知道。”
老太太梗了一下,更惱怒的拍桌子:“你知道什么?!溫家那種污糟門第,從上到下沒有一個好東西!溫云笙他爸勢利又歹毒,溫云笙她媽還是個瘋子!溫云笙更是個喪門星!”
“當初要不是為了救溫云笙,你媽也不至于被葉啟芳那個瘋子推下樓!”
“我們秦家好心收留她她都該感恩戴德,她竟然還敢勾引你!可見她身上流著溫家的血,骨子里的不安分!”
“這些你都知道嗎?!”
老太太怒氣沖沖的拍桌子問。
這些事,當年因為孫知華的遺愿,對外隱瞞了,秦硯川那時還小,才七歲,自然也沒告訴他。
早知道會有今天,老太太一早就該告訴秦硯川,寧可他從小就憎恨唾棄溫云笙!
可秦硯川始終平靜,緩聲說:“我知道。”
老太太臉色一變:“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他沉默了很久,再次開口,聲音低沉:“我媽去世那年。”
老太太僵在那里。
那時秦硯川還小,孫知華去世對他來說打擊太大,家里不愿意讓小小年紀的他心生怨恨,所以按照孫知華的遺愿,隱瞞了事實真相。
只說孫知華難產(chǎn)而死。
可秦硯川從小就敏銳,他能捕捉到大人們情緒里隱藏的東西,能順著蛛絲馬跡,查到他想知道的真相。
溫云笙剛進秦家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媽媽因她而死。
他甚至恨過她。
在溫云笙剛進秦家的那兩年里,他從來沒和她說過話。
她那時剛來秦家,家里氣氛低沉,她又害怕又無助,卻從來不敢打擾任何人。
她很乖,她也剛失去媽媽,甚至還被家里趕出家門,但她從來不哭,也不鬧,乖到連傭人都敢無視她。
年僅三歲的云笙,早已經(jīng)學會了察言觀色,她在氣氛低沉的秦家過的很艱難,謹小慎微也不為過。
但他無視了一切,他認為這是她該受的。
甚至在云笙五歲那年,他得知她不小心被傭人關進雜物間時,他心里升起的第一個念頭是,丟下她。
可當他站在門外,第一次聽到她壓抑的抽噎聲,如同恐懼又無辜的幼獸。
他想,他就看看她的慘狀,絕不幫她。
于是他推開了門。
看到溫云笙蜷縮在黑暗的雜物間的角落里,小臉上滿臉的淚痕,眼睛浸滿了淚水,驚惶又無助。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如同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那一剎那,他忽然好像明白了媽媽為什么喜歡她,溫云笙哭起來,還挺招人心疼的。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從地上爬起來,撲進他的懷里,顫抖的手緊緊抓著他的白襯衫,淚水都浸濕了他的胸口。
“哥哥。”
她真把他當成了救世主。
他的手在空中懸了數(shù)秒,原本準備推開她的手,鬼使神差的,落在了她的后背。
那一刻,他被緊緊抱住,被狠狠需要,他心里也莫名的滋生出一絲滿足來。
她怪可憐的,他想對她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