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霄……快……丫丫……”

我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碎玻璃在喉嚨里割出來的。胸口如同被重錘擊中，五臟六腑都錯了位，那股劇痛讓我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陳霄沒有絲毫猶豫。他原本僵在原地的身體瞬間爆發(fā)出驚人的敏捷，一個箭步?jīng)_到已經(jīng)軟倒在地的丫丫身邊，兩根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脖頸，隨即又探了探她的鼻息。確認她只是力竭昏迷后，他才松了口氣，轉(zhuǎn)身向我奔來。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倒出兩粒藥丸，一粒塞進我的嘴里，另一粒則用內(nèi)力化開，抹在我的胸口。

清涼的藥氣順著喉嚨滑下，胸口那股火燒火燎的劇痛竟被強行壓下去了幾分。我貪婪地呼吸著，冰冷混著泥土腥氣的空氣涌入肺部，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丫丫被陳霄安置在了一旁，他沉聲告誡：“別亂動，你胸骨至少斷了兩根。”

我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勢，掙扎著抬起手，死死抓著陳霄的衣袖，那雙因咳血而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腦海中那個一閃而記的畫面描繪出來：“那個……那個井里的人……在他胸前……”

我大口喘著氣，努力組織著語言，生怕遺漏任何一個細節(jié)。“不對，不能叫人……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但那個徽記，我看見了！不是純黑，也不是純白，是兩種顏色交纏在一起，像……像兩條互相撕咬、追逐的魚，組成了一個圓。但又不是圓滿的，中間是分裂開來的，扭曲的……像一個……壞掉的太極圖！”

我說完，力竭地垂下手，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陳霄，等待他的反應(yīng)。

然而，陳霄的反應(yīng)超出了我的預(yù)料。

他沒有疑惑，沒有沉思，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一種極致的震驚，甚至可以說是恐懼。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他握著拐杖的手在微微顫抖，骨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賬……務(wù)司……”他終于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干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那……那是‘賬務(wù)司’的徽記！”

“賬務(wù)司？”我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它聽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財務(wù)部門，但陳霄的反應(yīng)卻告訴我，這背后絕不可能簡單。

陳霄的眼神變得空洞而混亂，他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而痛苦的記憶之中，喃喃自語：“不可能……那個機構(gòu)……早就被徹底抹除了……所有的檔案、所有的資料、所有的人員……都成了管理局歷史上不存在的一頁……為什么會……怎么會在這里出現(xiàn)？”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看向我，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的解釋：“‘賬務(wù)司’，是管理局設(shè)立過的，也是最高機密的特殊行動部門。它不處理靈異，不抓惡鬼，它只處理一樣?xùn)|西——‘無法用常規(guī)手段處理的因果賬’。那些牽扯太廣、因果糾纏太深，以至影響凡俗世界秩序的爛攤子，都由他們出手‘平賬’。但三十年前，‘賬務(wù)司’因為一次驚動管理局高層的重大事故，被整個撤銷了。不止是解散，是從歷史上、從所有人的記里，被徹底地、干凈地抹除！所有成員，要么失蹤，要么……被處理掉了。這是管理局成立以來，最大的黑歷史和禁忌。”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一個被抹除的秘密機構(gòu)，一個處理因果的部門，而它的徽記，竟然出現(xiàn)在師父親屋的廢墟之下，出現(xiàn)在那口神秘的古井之中。

就在這時，那個從頭到尾都如同局外人一般的陰陽司，緩緩開口了。他那空洞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我和陳霄的心上。

“你的師父，”陰陽司的目光轉(zhuǎn)向我，“林清源。”

他第一次叫出師父的全名，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是‘賬務(wù)司’的最后一任主管。”

轟——

我的腦海徹底炸開了。

師父？那個教我寫字、教我畫符、會因為我調(diào)皮而吹胡子瞪眼的老人；那個總在夕陽下，坐在院里給我講故事的師父；那個用自己一截指骨為我烙下引路印的師父……他竟然是這樣一個神秘、恐怖、且已被抹除的秘密機構(gòu)的最后一任負責人？

無數(shù)被忽略的細節(jié)，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師父對我說的那些關(guān)于“因果”、“守衡”的怪話；他那看似普通卻深不可測的道行；他對這些非凡之事了如指掌的態(tài)度……原來，這一切的背后，都藏著這樣一個驚天的秘密。

我再看向陳霄，他的信念顯然也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他一直以自己是管理局的一員為榮，堅信自己所維護的規(guī)則和秩序是絕對正義的。可現(xiàn)在他才發(fā)現(xiàn)，他所效忠的這個組織，背后竟有如此黑暗和血腥的歷史。他引以為傲的“規(guī)章”，不過是建立在謊言和隱瞞之上。他看著自己衣袖上那枚象征著管理局秩序的徽章，眼神充滿了迷茫與痛苦。

“難怪……難怪……”陳霄失魂落魄地低語，“難怪局長對你的案子絕口不提，難怪我能調(diào)出的檔案一片空白……原來根源在這里……”

就在我們二人沉浸在各自的震驚中時，一直昏迷的丫丫忽然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我和陳霄立刻看去，只見她長長的睫毛顫動著，眉頭緊鎖，似乎在做什么噩夢。

“好熟悉……好沉重的氣息……”丫丫閉著眼，無意識地呢喃著，“和……和我們祭師堂世代守護的東西……感覺一樣……”

祭師堂？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口黑不見底的古井。陰陽司說，跳下去，就能見到師父留下的一半真相。

現(xiàn)在看來，這真相，遠比我想象的要復(fù)雜得多。它不僅牽扯到師父的真實身份，那個消失的“賬務(wù)司”，甚至，還與遙遠南疆、世代守護著某個秘密的祭師堂有關(guān)。

那個黑白分裂的扭曲徽記，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巨大深淵的門。門后，是師父被隱藏的一生，是管理局的黑暗原罪，也是我必須踏上的、還債的道路。

我捂著劇痛的胸口，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疼痛感已經(jīng)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覺悟。

“賬務(wù)司……”我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它刻進靈魂里。

師父，你到底留下了一個什么樣的爛攤子給我？

我望向那深不見底的井口，它不再僅僅是通往真相的入口，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等待著有人來償還的——賬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