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了?！?/p>

陰陽司這兩個字，像兩枚無形的冰錐，釘進我沸騰的血液里。我眼睜睜地看著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憐憫，仿佛剛剛抹去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名，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不。

這不是真的。

師父……師父怎么能被一筆“債”來衡量？

我目眥欲裂，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那股由引路印帶來的灼熱力量尚未完全平息，此刻被滔天的憤怒與悲慟再次點燃。我下意識就要朝那懸浮的賬冊撲過去。

然而，我晚了一步。

就在陰陽司話音落下的瞬間，賬冊上那個由我?guī)煾感难獙懢偷拿郑_始劇烈地扭曲、掙扎。那暗紅色的字跡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墨跡深處滲出更為濃稠的鮮血，一滴一滴，卻又并不墜落，就那樣懸浮在字體的輪廓上。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fā)生了。

“滋——”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聲響，如同烙鐵燙入濕肉。那整個名字，連同那些滲出的血珠，猛地化開，變成了一團翻滾的血霧。它沒有消散，而是像擁有生命一般，扭動、延伸，最終“嘩”地一下，被我們周圍的濃霧猛地吸了進去，徹底融入其中。

我甚至能“聞”到，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怨氣，在這一瞬間變得滾燙、粘稠，帶著師父印刻在我靈魂深處的味道。整個怨境的霧氣仿佛被這股新加入的怨念所催化，變得愈發(fā)凝滯、沉重?？諝庀袷亲兂闪四z水，每一次呼吸都耗盡心力，吸入肺里的不再是霧，而是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絕望。

“嗡……”

那本懸浮的人皮賬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共鳴，仿佛完成了一項重大的儀式。它厚重的封面在我眼前，無人觸碰，卻“吱呀”一聲，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yán)，自動翻開了。

第一頁，那個曾經(jīng)寫著我?guī)煾该值牡胤?，此刻已?jīng)變得一片潔凈，仿佛上面從未有過任何字跡。緊接著，書頁繼續(xù)翻動，帶著干燥的“沙沙”聲，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第二頁。

一片空白。

潔白得刺眼，如同尚未落筆的催命符。

那空白的紙頁上，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引力，在等待著什么，在催促著什么。等待一個新的名字被寫上，催促著下一筆債的產(chǎn)生。

“呼……呼……”

那從樹壇深處傳來的、如同巨人沉睡般的呼吸聲，不知何時已經(jīng)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本賬冊發(fā)出的、細微卻清晰的“沙沙”聲，像是有人用指甲不耐煩地刮擦著紙張，一聲又一聲，敲打在我的心上。

那是在催促。

它在催促著誰？

是催促著下一個“債主”的出現(xiàn)，還是在催促著……我？

“師父！”我再也無法抑制，怒吼著沖向那本賬冊。引路印在我掌心瘋狂閃爍，像是要將我整個人都燃燒起來。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有多詭異，那是師父存在過的唯一證明，我不能就這么看著它被抹去！

“別碰！”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空白的紙頁時，陳霄暴喝一聲，閃電般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巨力傳來，但我被怒火沖昏的頭腦已經(jīng)聽不進任何勸告。我掙扎著，嘶吼著：“放開我！陳霄，放開我！”

“啪！”

我的手甚至還沒能靠近賬冊一尺的范圍，就被一股無形的、冰冷而剛硬的力量悍然彈開。那感覺不像撞在墻上，而是像一頭撞進了一面由純粹怨念構(gòu)成的刀網(wǎng)，靈魂都在瞬間被刺得劇痛。我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后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

陳霄一把扶住我，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拔腋阏f了，不要碰！”他低聲怒斥，但聲音里更多的是后怕，“這東西不是你能碰的！沾上了，就再也脫不了身了！它會把你整個人，連同你的命、你的魂，都當(dāng)成一筆債，寫上去！”

我癱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手掌心傳來鉆心的灼痛，引路印的光芒暗淡下去，只剩下溫?zé)岬挠|感提醒我剛才發(fā)生過的一切。我死死地盯著那本賬冊，那里的空白像一張嘲諷的臉。

就在這時，陰陽司那毫無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目標(biāo)不再是我的師父，而是我。

他拄著拐杖，緩緩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銅錢杖頭在地面上輕輕一點，發(fā)出“嗒”的一聲脆響。

“第二筆債，”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天靈蓋上，“關(guān)聯(lián)著你?！?/p>

我猛地抬起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他看著我，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本翻開的、空白的賬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破第八結(jié)，就是翻開這一頁。”

第八結(jié)？

我心頭巨震。我們剛剛才拼盡全力破了第七結(jié)，那第八結(jié)又是什么？在哪里？和這本賬冊又有什么關(guān)系？

無數(shù)的疑問在我腦中炸開，但陰陽司沒有給我任何解釋的時間。他的話語如同一道審判，將我牢牢釘在了這個漩渦的中心。第二筆債，關(guān)聯(lián)著我。這意味著，下一個被寫上這本賬冊的，很可能就是我。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旁，丫丫正緊緊抓著我的衣角，她的小臉煞白，一雙大眼睛里充滿了驚恐與擔(dān)憂，就這么一瞬不瞬地看著我，仿佛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她的眼神，像一根針，刺破了我滿腔的憤怒和絕望，帶來了尖銳的刺痛。

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師父用他的命，為我換來了……換來了什么？一個與我關(guān)聯(lián)的“債”？一個未知的“第八結(jié)”。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那片空白的紙頁上。那“沙沙”的催促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仿佛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它在等我。

等著我，親手將下一個名字，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