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又找了一天一夜。
他抱著最后的希望,又找了一天一夜。
他覺得璃光……也不一定真的投海了。
但……
一無所獲。
小賣部的新聞中,他和璃光依舊是在逃罪犯。
他甚至在期盼。
期盼璃光甚至可以是被公司抓走了,而不是覺得被背叛……最終如此絕望的沉海。
但并沒有。
公司根本沒有抓到璃光。
他甚至看到了安憐在新聞發布會上鞠躬道歉,引咎辭職。
小賣部的老板娘依舊瞅了他一眼……
但還是沒認出來。
老漢似乎知道了什么。但他一直沉默,并沒有說什么。
直到第三天的晚上……
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他終于……
放棄了。
他跟著老漢回了家。
一路上,他什么都沒說。
老漢也什么都沒說。
只是走在前頭,背微微佝僂著,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土路上拖出兩道沉默的黑影。
方奇低頭盯著自己的影子。
一瘸一拐的,狼狽得要命,就像個逃兵。
不,不是像。他就是個逃兵。
他覺得這場戰斗已經不可能勝利了……所以他逃回來了。
漁婦早在院門口等著了。
看見他倆回來,她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來。
“終于回來了?找到了?那姑娘——”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了方奇的表情。
老漢沉默地搖頭。
她的話卡在喉嚨里,愣了幾秒,然后眼圈又紅了。
“這……這……”
她張了張嘴,最后只說出幾個字:
“先進屋,先進屋歇著。”
方奇被她拉著胳膊拽進了屋。
坐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邊,還是那個位置。
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一碗熱騰騰的魚湯,一盤炒青菜,還有幾個白面饅頭。
還冒著熱氣。
漁婦在旁邊忙活著,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多吃點”“累了一天了”“身子骨要緊”之類的話。
方奇聽進去了,又好像沒聽進去。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碗魚湯。
乳白色的湯,飄著幾片翠綠的蔥花。
“……謝謝?!?/p>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很鮮,很燙。
他慢慢地咽下去。
然后又舀了一勺,一口接一口。
表情平靜得就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
漁婦站在旁邊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轉身去了灶臺,背對著他,肩膀也在微微發抖。
老漢蹲在門檻邊,摸出煙桿,點燃。
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煙霧裊裊地升了起來,被晚風吹散。又升起來,又被吹散。
一根接著一根。
誰也沒說話。
方奇把那碗魚湯喝完了,又把那盤青菜吃完了。
最后把那幾個白面饅頭也被他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抬起眼。
漁婦正站在灶臺邊,紅著眼眶看著他。
方奇對她笑了笑。
“大娘,真的謝謝您。飯菜真的很好吃?!?/p>
漁婦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別過臉,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聲音發顫:
“好……好孩子……大娘鍋里還有,再給你盛……”
“不用了大娘?!狈狡嬲酒鹕恚拔页燥柫?。”
他頓了頓,又說:
“我想……去外頭走走?!?/p>
漁婦愣住了,看向門口的老漢。
老漢叼著煙桿,沒吭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方奇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夜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沒有月亮。
只有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冷冰冰地掛在天上。
他沿著白天走過的那條土路,一步一步往海邊走。
腳步很穩,表情也很平靜。
走著走著,他就偏離了土路,拐向了一條更偏僻的小徑。
小徑的盡頭……
是一處斷崖。
不高,十幾米的樣子。
崖下,是黑色的礁石,和一波一波涌上來的海浪。
方奇在斷崖邊緣站定。
海風從背后吹過來,咸咸的,澀澀的。
他低頭,看著崖下的礁石。
黑色的,濕漉漉的,在海浪的拍打下時隱時現。
他就這么站著。
站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自嘲的笑。嘴角扯開的弧度比哭還難看。
“哈哈……”
他笑出了聲,聲音被海風吹散。
這一周目……他發了多少誓?
——“我特么不要回檔!”
——“我要給璃光保留這段記憶!”
——“我要讓以后的璃光,能笑著回憶這次私奔!”
豪言壯語。
真是一句比一句響亮,一句比一句好聽。
然后呢?
他什么都沒做到。他最終也沒能找到她。
他只能從別人手里接過她留下的貝殼,又看著她刻在縫隙里的那兩行字——
“主人是騙子?!?/p>
“但璃光還是愛你?!?/p>
只能站在海邊,看著那群水性好的村民潛下去,又浮上來,一次又一次地沖他搖頭。
他只能被按在沙灘上,像個廢物一樣等著……!
等著別人幫他找,再等著別人告訴他——
“沒有。什么都沒有。”
最后飄回來的……
只有那艘木筏,和那顆卡在木筏縫隙里的果子。
方奇低下頭。
手心里,貝殼還在,銀發還在,星星也還在。
那顆被海水泡得發白、被咬了一口的果子,也還在。
他再次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可這甜卻讓他清醒地認識到——
他,就是個廢物。
口口聲聲說不要回檔,說回檔是懦夫。
可到頭來呢?
他還是要回檔。他也只有回檔這一條路了。
因為……
他真的找不到她了。
這個瘋婆娘,在把星星留在罅隙里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經決定……
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陷入永遠的“沉睡”。
誰都找不到她。
包括他這個“騙子”。
她恐怕……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
方奇抬起頭,看向了眼前這片黑沉沉的海。
海浪還在拍打著礁石,月光下的礁石黑漆漆的,像在海浪中沉浮。
現在,只要跳下去——
頭磕在礁石上,疼一下。
然后——就結束了。
就能重新看見她了。
方奇盯著那些礁石,眼睛一眨不眨。
心里沒有什么對疼、對死亡的恐懼,真的沒有。
他甚至覺得……很期待。
跳下去,就能看見她了,多好啊。
可……她呢?
她不會有回檔。
她的記憶,又要被清空了。
那個以為自己被拋棄了、卻還是留下了“璃光還是愛你”的她……
會永遠地沉在了這片海里。
方奇閉上了眼睛……
再度回想起這周目的一切。
海島、直升機、私奔、躲藏、木筏、逃離、海上避雨……
他將這一切……都深深地刻入了腦海中。
然后,他想起了那個知曉一切的璃光曾經說過的話。
——“也許有一天,等阿奇足夠強大,就能讓我真正的回來。”
——“讓所有的記憶,不再只是阿奇一個人的寶藏。”
……他要像璃光說的那樣。
他要……變得強大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然后睜開了眼。
海風還在吹,海浪還在拍,星星還在頭頂冷冷地掛著。
什么都沒有變化。
什么都不會因為他站在這兒、心里發個誓而改變。
所以——
跳吧。
跳下去,就能重新開始了。就又能看見她跪坐在茶幾對面,對他溫順地笑。
然后……他要變得強大!
他要給璃光……
找回一切的記憶!
方奇往前邁了一步。
腳尖懸在斷崖邊緣外,底下就是黑漆漆的虛空。
然后又自嘲地笑了。
不管再怎么去想,再怎么去圓,都無法掩飾……
“現在的我……”
“可真是個廢物啊?!?/p>
他喃喃著。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腳下一空。
強烈的失重感,瞬間包裹了全身!
風聲也在耳邊呼嘯!
然后——
“砰??!”
劇烈的撞擊!
腦袋砸在了礁石上!!
眼前瞬間爆開一片刺目的白光?。?/p>
疼!!!
疼得他全身都抽搐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溫熱的東西從額角流了下來,黏黏的,腥腥的。
海浪“嘩”地涌上來,把他整個人都卷了進去!
冰冷!
窒息!
天旋地轉!
他像一片破布一樣,被海浪裹挾著,沉沉浮浮!
嘴里灌進咸澀的海水,嗆得他肺部劇痛!
四肢無力地掙扎著,卻什么都抓不??!
意識開始模糊了,眼前也越來越黑。
回檔,要來了嗎?
對不起,璃光……
這一次,依舊沒有為你保留記憶。
但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瞬間——
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回檔的白光,而是另一個畫面。
搖晃的,模糊的,朦朦朧朧的……
就像是……在透過一層水幕看東西。
然后畫面逐漸得地清晰了起來。
方奇愣住了。
因為……
他發現自己正跪坐在木筏上。
粗糙的,簡陋的,三米長兩米寬的木筏。
他和她一起造的那艘木筏。
可……他的視野有些狹窄。
他下意識想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可他發現,他控制不了自己。
……這不是他的視角?
木筏上,此時只有一個人。
他能感覺,這具身體正在微微發抖。
下一刻,視線終于開始下移了。
視野中,出現了米白色的泳衣。
以及纖細的、白皙的、屬于少女的嬌軀。
還有那攤在膝蓋上的纖手,手指正在微微顫抖。
是他熟悉的那雙手。
……璃光的手。
……咦?
這是……
璃光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