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1日,晚上八點。
劉莊學校的操場上,幾只接在汽車電瓶上的白熾燈泡正在發光。
電壓很不穩,光線昏黃且渾濁,燈絲在玻璃泡里劇烈顫抖,發出那種電流不暢的“滋滋”聲。這幾團光暈很小,像幾個隨時會破的肥皂泡,只能勉強照亮中間那片空地。而邊緣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把周圍的教學樓一口吞沒。
白天的那場余震不大,但足以讓人心驚肉跳。
沒人敢再進樓了。
教學樓的外墻裂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從二樓窗臺一直撕裂到地基,像是一張咧開的大嘴。灰白的水泥皮翹起,露出里面猩紅的磚肉。
門口拉了一條紅白塑料警戒線,已經松垮地垂著,上面貼著張用透明膠帶固定的A4紙,寫著“危房”兩個字。
風一吹,那張紙就“啪嗒、啪嗒”地拍著墻壁,像是在扇耳光。
所有人都被趕到了操場上。
雨剛停,空氣濕度大得仿佛能直接從肺里擰出水來。臨時搭建的棚子沿著跑道一字排開,竹竿骨架搖搖欲墜,上面蓋著的藍白彩條布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軟。
棚底下的稻草早就被地氣吃透了,濕得能攥出水。人躺上去那種陰濕的寒氣就像無數條冰冷的小蛇順著脊梁骨往上鉆。
于墨瀾一家的棚子在最東邊的角落。
這里靠著圍墻,偏僻,但勝在安靜。塑料布門簾只拉了一半,留了道縫透氣。林芷溪側身蜷在稻草上,懷里緊緊箍著小雨,母女倆身上蓋著那床從家里背出來的舊棉被。被面已經徹底受潮,摸上去有一種黏糊糊的油膩感。
小雨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她的呼吸很重,鼻腔里壓著那種感冒哨音,一吸一呼,都在跟堵塞的氣管較勁。
白天王嬸給過一碗野菜湯,里面漂著幾片薄得透亮的土豆片。小雨喝了半碗,燒退了點,但還是咳嗽。
于墨瀾盤腿坐在棚口,背靠著那根冰涼的竹竿柱子。竹竿表面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把他的后背浸得透心涼。
他手里漫不經心地轉著那把沒開刃的瑞士軍刀,大拇指的指腹在刀背上反復摩挲,直到把那一塊皮膚搓得發燙。
他的目光有些發虛,盯著操場中央那堆若隱若現的火光。
火很小,幾根受潮的細柴在勉強維持燃燒,煙很大,被低氣壓死死壓著散不開。老連和幾個核心成員圍著火堆坐著,聲音斷斷續續地順著濕冷的空氣飄過來。
“……北邊那個口子……”
“……子彈沒幾顆了,得省著……”
“……那幾個我看是不行了,趁早……”
那個扛獵槍的老周坐姿很隨意,槍管橫在膝蓋上,時不時往火里啐一口唾沫。拿長矛的小吳正用一塊黑漆漆的磨刀石蹭著他的矛尖,“沙——沙——”,聲音單調。
隔壁棚子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那家男人姓燕,以前是個裝修工,現在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得嚇人。他正試圖把咳嗽壓回胸腔里,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呵呵”聲。他媳婦一邊給他順氣,一邊驚慌地捂住兩個孩子的耳朵,生怕這一點聲音引來什么不該來的東西。
九點多,王嬸端著個鋁盆過來了。
盆里是三碗玉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面孤零零地漂著幾根咸菜絲。她把盆放在棚口的木板上,動作輕得像做賊。
“老連讓送的。”王嬸壓低聲音,“明早有活兒,男人們都得去搭把手。”
于墨瀾接過盆,手指被盆壁燙了一下,那種熱度讓他恍惚了一瞬。
“啥活?”
王嬸往北邊努了努嘴,眼神有些閃爍:“清溝。北邊那條排水溝堵了,昨晚上漂過來幾個……那樣的。得弄出去,燒了。”
于墨瀾的手指在盆沿上無意識地摳了一下:“知道了。”
王嬸臨走時,左右看了一眼,飛快地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塊拳頭大的煮土豆,皮皺巴巴的,帶著體溫,塞進林芷溪手里。
“給孩子的。別讓人看見。”
粥涼得很快。
于墨瀾沒猶豫,仰起脖子,幾口把自己那碗灌進肚子里。溫熱的稀粥順著食道滑下去,短暫地沖淡了胃里那股像冰渣子一樣的冷意。
他把剩下的兩碗推給林芷溪。林芷溪只喝了一半,把最稠的那一碗,連著那個土豆,一點點喂給了迷迷糊糊的小雨。
十點整。
操場上電瓶連著的的燈泡滅了。
最后一點人造光源消失,世界陷入徹底的黑暗,只剩下火堆里那點暗紅色的炭火還在茍延殘喘。
老連他們散了,腳步聲踩在爛泥地里,發出拖沓濕膩的聲響,漸行漸遠。
棚里安靜得讓人心慌。
“墨瀾。”林芷溪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耳邊嘆氣。
“嗯。”
“明天……你去嗎?”
“去。”
于墨瀾盯著黑暗中的某個虛點,回答道,“大家都干,不去就得走人了。”
林芷溪沒再說話,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著把被角掖得更緊了些,把小雨裹成一個繭。
半夜北門方向陸陸續續傳來聲音。
先是幾聲極其壓抑的交談,像是在確認方位。接著是鐵鏟切入爛泥的聲音,“撲哧”一下,又一下,很悶。
有人用力地喘了一口氣,緊接著是一聲干嘔,然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后來,是燒東西的聲音。
火勢似乎大了一些,油脂爆裂的噼啪聲一陣一陣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臭味順著風鉆進棚子,那是蛋白質和腐肉在高溫下碳化的味道,又香又臭。
林芷溪也醒了。
她沒動,只是把手伸過來,死死攥住于墨瀾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兩個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聽著那場焚燒從開始,到結束。直到挖泥聲停下,火也小了,空氣里只剩下那種揮之不去的焦糊,那只手才慢慢松開。
清晨五點半。
天色剛泛起一種死氣沉沉的魚肚灰。
王嬸的嗓門在棚外響起,雖然刻意小聲,但在死寂的清晨還是顯得格外突兀。
“于師傅,起了沒?老連讓男人去北溝集合,帶家伙。”
于墨瀾撐著地坐起來,僵硬了一夜的腰椎骨發出一聲脆響。他沒說話,把那把消防斧別在后腰上,又從棚子邊撿了根一米多長的鎬把,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林芷溪已經坐起來了。她一言不發地幫他拉好沖鋒衣的拉鏈,一直拉到頂,遮住脖子。
“小心點。”
操場上已經聚了十來個男人。
大家的臉色都像那天的天色一樣灰敗。老連站在最前頭,老周扛著槍,小吳握著矛,眼神冷硬地掃視著這群臨時拼湊的勞力。
“北溝堵嚴實了。”老連開了口,聲音沙啞,“昨晚又漂來五個。那是上游沖下來的,不是咱們這兒的。任務就是清出去,燒了,埋好。別讓味兒把活物招來。”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個“活物”指的是什么。
“干完了,一人加一碗稠粥。帶臘腸。”
這才是重點。
這群男人的眼睛里終于亮起了一點光。
隊伍往北門移動。
老連走在前頭,臨到那扇銹跡斑斑的大鐵門前,回頭看了于墨瀾一眼,聲音壓低:“新來的,跟老趙一組。別逞能,別多看。”
鐵門被推開一條縫,銹死的合頁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聲。
外頭是一條寬兩米的排水溝。
黑水齊腰深,水面上漂浮著無數垃圾和腐爛的枝葉。而在那些雜物中間,幾團灰白色的人形物體正在晨光里起伏,被樹枝掛住,時沉時浮。
風一吹,那股濃烈的腥臭猛地撲上來,狠狠砸在臉上。
溝里,那幾團東西隨著水流緩緩轉動,露出半張泡爛的臉。
“操。”
于墨瀾低聲說了一句,咬著牙,第一個邁進了那漆黑冰冷的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