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18日。
災難發生后第397天。
原來這里是設備維護間,現在是臨時教室。空氣里是粉筆灰、陳舊機油味和幾十個孩子身上的酸臭味。
這里居然有課桌,是搜索隊從小學教室搬來的,椅子是廢輪胎,反正有得坐就行。黑板是一塊鍍鋅鐵皮,刷了黑漆。
“滋——滋——”
角落里的除濕機發出噪音,噴出一股熱風。
“操,又堵了。”
李明國蹲在除濕機旁,手里拿著螺絲刀,滿臉油污。他剛從二號機組那邊巡查過來,路過教室聽到噪音,順手進來看看。
“明國,還能修嗎?”林芷溪站在鐵皮黑板前,手里捏著半截粉筆。她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修個屁。”李明國把螺絲刀扔在地上,“過濾網早沒了,只能每天敲灰。效率低一半。”
他站起身,用臟毛巾擦汗。
“林姐,你跟老于說說,出去留意點哪有過濾棉,哪怕去弄點好棉花也行。再這么下去,墻上全得長霉菌。這屋里濕度都快爆表了,我看都不用蘇老師種蘑菇了,人都要長蘑菇。”
“我會告訴他的。”林芷溪點頭,“辛苦你了,還得讓你這個副組長來修除濕機。”
“機組那邊還得盯著,我先走了。”李明國提起工具箱,匆匆離開。
下面坐著二十幾個孩子。大的十四五歲,小的六七歲。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臟衣服,袖子卷到肩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營養不良的青灰色,眼窩深陷,皮膚上帶著濕疹抓撓后的血痂。
這些孩子不是每天都能坐在教室里的。
按照大壩的規矩,十歲以上的孩子必須參加勞動。他們要去搜索隊幫忙鉆管道,去搬運站分揀垃圾,或者去種植組幫蘇玉玉授粉。雖然活都不重,但只有在完成了一天的定額勞動后,剩下的時間才屬于課堂。
所以,這間教室總是缺人。今天少了三個去掏下水道的,明天少了兩個去搬煤的。林芷溪也不是每天都要上課,她也有自己的勞動任務,有時是一些大壩里的行政和文書工作,有時是協助后勤。這也是秦建國答應于墨瀾的。
前排的幾個孩子有完整的課桌和粉筆,后排的擠在輪胎上,有人手里只有半截鉛筆,有人干脆用手指在水泥地上劃字。干部的孩子占了前排,流民的孩子擠在后面。
一個后排的女孩低聲對同伴說:“他不用下井掏垃圾,他爸是后勤的。檔案室里干干凈凈。”
另一個男孩點點頭:“我爸說,整理物資也算重要勞動,但比我們輕松多了,至少還能偷著歇會兒。”
“好了,上課。”林芷溪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
【生 存】
“今天的課是‘生存’。”林芷溪的聲音有些啞,“你們誰懂生存是什么含義?”
后排一個新來的流民女孩舉手。丫丫,七歲,頭發像鳥窩。
“老師,生存,我懂,是不是就是不餓肚子?”
林芷溪看了眼她臟兮兮的脖子。
“對。”她點頭,“不餓肚子,不生病,不被凍死。這就是生存。在外面,看到不認識的東西不能吃,看到黑雨……”
“撲通。”
一聲悶響。
中間一排,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輪胎上栽倒,摔在水泥地上。
“豆芽!”
周圍的孩子驚呼。
林芷溪扔下粉筆沖過去。
倒在地上的豆芽是個十歲的男孩,父母在第一波黑雨中生病死了,現在跟著爺爺在后勤處打雜。今天上午他剛去清理完所有的垃圾桶,這會兒才趕來上課。他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哪里不舒服?”林芷溪用右手扶起他,左臂有些別扭地垂在身側。他的身體滾燙。
“腳……腳癢……疼……”豆芽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眼淚沖開臉上的泥。
林芷溪去脫他的鞋,單手操作動作有些慢。一雙破爛的膠鞋,鞋幫裂開了,露出里面發黑的襪子。
鞋子脫下來的瞬間,一股腐爛的惡臭散開。
襪子和皮肉粘連在一起,全是黃色的膿水。林芷溪用右手小心地撕開襪口。
周圍的孩子捂住了鼻子。
五個腳趾全部變成了灰白色,腫脹,指縫間糜爛流膿。
爛腳病。真菌感染加上長期浸泡。這顯然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孩子一直在忍著,怕耽誤干活被扣口糧。
教室里有人低聲說:“少了一個人分糧,好事。”另一個人繼續低頭寫字,沒抬頭。一個女孩問:“那他的勞動誰來補?爺爺一個人干不完吧?”
“快!去叫醫生!”林芷溪喊。
幾分鐘后,門被撞開。
程梓提著醫藥箱沖進來,李醫生跟在后面。
李醫生看了一眼,蹲下身,按了按豆芽的腳背。皮膚軟爛,一按一個坑。
“嚴重真菌感染,還有并發癥。”李醫生皺眉,“這情況至少拖了一周了,怎么才報?”
豆芽虛弱地說:“爺爺說……忍忍就好了……藥,我們干的活不夠……”
“糊涂!”李醫生罵了一句,“必須馬上清創。再晚一點骨頭都要爛了。”
“清創……”林芷溪想起自己的左手臂,那種剜去壞肉的感覺,比生小雨還痛,她這輩子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他才十歲。”
“不清創就得截肢。”李醫生拿出一瓶雙氧水,“程梓,抬到醫務室。準備切開引流。”
程梓抱起豆芽跑了出去。
教室里死寂。地上留著一灘黃色的膿水。
“他的鞋呢?”
角落里響起一個聲音。
所有人轉頭。
于小雨坐在最后面,手里拿著折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她站起來,走到教室中間。
“豆芽以前有一雙雨靴。發給他爺爺的勞保雨靴,雖然大了點,但是防水。”小雨看著周圍,“那雙鞋呢?”
沒人說話。
小雨的目光停在一個大孩子的腳上。
劉達,后勤處一個小頭目的兒子。長得壯實,正把腳往回縮,藏在輪胎后面。
他的腳上穿著一雙明顯不合腳的黑色橡膠雨靴,靴筒剪短了一截。
“脫下來。”小雨走到劉達面前。
劉達哆嗦了一下:“憑……憑什么?這是我爸給我的!”
“你爸?”小雨看著他,“你爸的腳有這么大?靴底上有個補丁,那是豆芽爺爺用舊輪胎皮補的。”
劉達漲紅臉:“就是我的!那老東西欠我爸糧,拿鞋抵債不行嗎?”
“所以你就扒了他的雨靴,讓他穿著破膠鞋踩臟水里?那你看沒看見他的腳爛了?”
“廢了就廢了!關我屁事!”劉達梗著脖子,“不就是個流民崽子嗎?死了也沒人……”
“啪!”
一記耳光。
“你敢打我?我爸是……”
小雨沒有說話,一把抓起他的頭發,把他的臉按在課桌上,手里的折刀“咚”一聲插在劉達面前,刀鋒貼著他的耳朵。
“脫。”
沒人去制止。
角落里有孩子低聲說:“她是瘋子,別摻和。”
走廊門口有個搬運工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小雨!”林芷溪終于喊了一聲,“把刀收起來!”
劉達嚇尿了。他哆嗦著脫下鞋。那鞋確實很大,前頭塞的一團爛布跟著掉出來。
小雨沒有理會母親,拎起那雙帶著體溫的鞋。
“這雙鞋我會交給李醫生,讓他還給豆芽。”小雨冷冷地看著劉達,“你要是不服,讓你爸去特勤隊找我爸。或者找我也行,我在那等你。”
她拔出刀,合上,放進口袋。
劉達捂著臉,不敢說話。
“坐回去!”林芷溪嚴厲地說道,“小雨,下課后來我這。”
小雨乖乖回到最后排坐好,沒有再削她的木棍。
林芷溪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她看見女兒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有些發抖。
曾經這是個連殺魚都不敢看的小女孩。
每天的課只有一節。下課后,林芷溪把小雨帶到一個小房間里。
“手伸出來。”林芷溪說。
小雨伸出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剛才是不是太兇了?”林芷溪握住女兒的手。
小雨一愣:“不是打手心?”
林芷溪沉默了。如果她還是那個學校里嚴厲的班主任,她可能會這樣做,但現在她教的課題是【生存】。
“媽,對那種人,講道理沒用。”小雨低著頭,“只有讓他怕,他才會老實。”
林芷溪沒問誰教的,她看著女兒的眼睛,想起于墨瀾現在的樣子。
“那你怕嗎?”
小雨抿了一下嘴,點點頭:“怕。我怕劉達真的還手,我打不過他。但是老師是我媽。”
林芷溪嘆了口氣,用右手把女兒摟進懷里:“這次你上課掏刀子,我要上報處分你。”
“好。”小雨說。
另一邊,孩子們紛紛收拾東西離開教室。
劉達光著腳站在原地。他的鞋沒了,腳底板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以前跟他混在一起的幾個男孩走過他身邊,沒有停下。其中一個低聲說:“鞋沒了,你爸還能給你弄雙新的吧?”
另一個男孩笑了一聲:“新的?后勤的鞋都發完了。讓你爸加班吧,不然下次勞動你得光腳下水道了。”
孩子們走遠了,走廊里只剩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