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27日晨 08:30
災難發生后第376天。
荊漢南郊,機務段廢墟。
雨點砸在廢棄車廂的鐵皮頂棚上,發出密集的、令人煩躁的叮當聲。這聲音在空曠的維修車間里回蕩,像無數只鐵錘在敲打著人的神經。
但在二樓這間曾經屬于段長的辦公室里,味道卻截然不同。
這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所有的門窗縫隙都被黃色的工業膠帶層層封死。落地窗早就碎成了渣,現在掛著三層厚實的透明塑料布,邊緣用玻璃膠糊得嚴嚴實實。
周濤坐在那張原本光可鑒人的紅木辦公桌后。桌面上鋪著一塊雪白的餐布——那是他從軟臥車廂里拆下來的,每天都要用漂白水洗一遍。
他戴著一副醫用乳膠手套,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修眉刀,正對著面前的一塊小鏡子,小心翼翼地修整著左邊眉毛的雜毛。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病態的專注,仿佛外面的末世風雨與他毫無關系。
左半邊臉,依舊是以前那個英俊、斯文、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列車長。皮膚白皙,眉眼中甚至透著幾分清秀。
然而,當他微微轉頭,鏡子里映出的右半邊臉,卻足以讓任何一個活人做噩夢。
那是一團被高溫熔化后又凝固的爛肉。紫紅色的瘢痕像樹根一樣盤根錯節,眼瞼徹底消失,露出一只永遠無法閉合的充血眼球,死死地盯著鏡子。右邊的嘴角被疤痕牽扯著向上吊起,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讓他看起來永遠在獰笑。
這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代價。
那時候他剛被秦建國趕出大壩,帶著十幾個兄弟像喪家犬一樣四處流竄。藥店街空了,他們盯上了南郊一所大學,聽說那還有學生,食堂還進了一批給學生準備的儲備糧。
那是一場慘烈的夜戰。那個體育老師是個狠角色,把實驗室里的濃硫酸裝在玻璃瓶里當手雷扔。
周濤記得很清楚,那個瓶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在門框上炸開。
沒有爆炸的火光,只有液體飛濺的輕響。緊接著,是一股燒焦羽毛般的臭味——那是他的頭發和皮膚在瞬間碳化的味道。
劇痛像燒紅的鐵釬直接插進了腦髓。他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吸入的酸霧就瞬間灼傷了聲帶。
但他頂著那張冒煙的爛臉,在劇痛中保持了驚人的清醒,舉起手里的復合弩,在左眼被血水糊住之前,一箭射穿了那個體育老師的喉嚨。
大壩的人傳聞他是被水槍沖到溝里泡了一宿,凈扯淡,黑雨怎么能把臉爛成這樣?
從那一刻起,那個有潔癖、講規矩的列車長也死了。不過也許早在末世降臨的那一刻就死透了。活下來的,是一個連鬼都怕的怪物。
“篤篤篤。”
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這是他定的規矩,不按規矩敲門的,會被直接射穿門板。
“進來。”周濤的聲音沙啞刺耳。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股濕冷的風夾雜著機油味和霉味瞬間鉆了進來。周濤的左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進來的是個滿身油污的矮個子,手里拎著個還在滴水的帆布包。這人叫“油泵”,以前是機務段的維修工,現在是周濤的二把手。他顯然知道老大的規矩,進門前特意在門口的一塊破地毯上蹭了蹭腳底的泥水,又把濕透的雨衣脫在門外,這才敢走進來。
“老大,消毒水冇得了。”油泵小心翼翼地說道,“剛才我想給鞋底消個毒,瓶子里就剩個底了。”
“克西邊藥店找。”周濤放下修眉刀,拿起一塊酒精棉片,仔細地擦拭著,“哪怕把地皮翻過來,也得找到。”
“西邊……西邊全是積水,聽說都淹到二樓克。”油泵縮了縮脖子,“而且昨晚那道白光過后,水里頭好像不太干凈。有兄弟說看到水里有黑影在游……”
“那是尸體。”周濤冷冷地打斷他,“泡發了的尸體。”
“不……不是尸體。”油泵的臉色有些發白,“是活的。老三克打水的時候,差點被拖下去。他說那鬼東西力氣大得嚇死人。”
周濤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那只無法閉合的右眼死死盯著油泵,看得對方心里發毛。
“變異了?還是**子?”周濤問。
“不曉得……反正現在弟兄們都不敢挨到水邊。”油泵咽了口唾沫,“而且昨晚那道白光,把底下那幫人黑慘了。有人說是天譴,還有人說要發大水。現在人心惶惶的,都在問我們這兒安不安全。”
“天譴?”周濤嗤笑一聲,右臉的疤痕隨之扭曲,顯得更加猙獰,“我們災前辛辛苦苦上班,養家糊口,哪個做過喪良心的事?至于遭天譴?個斑馬。跟他們說,哪個再敢傳這些亂七八糟的,我就把他舌頭割下來喂水里頭那些東西。”
“是……是。”油泵趕緊點頭,隨即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還有個事。我們在轉運站附近的眼線傳回來的消息。大壩那邊這幾天動靜蠻大。秦建國那個老狐貍,好像跟曹大胡子穿一條褲子了。”
周濤接過紙,那是從煙盒上撕下來的一塊硬紙板,上面畫著簡陋的草圖。
“那輛鐵甲車,這幾天跑了好幾趟。送了不少鐵疙瘩過去,看倒像是在修那個倉庫。”油泵指著圖上的幾個圈,“而且……聽說秦建國把那個瘸子司機派過去了,還送了個女技術員。”
“技術員?”周濤瞇起左眼,手指輕輕摩挲著紙板邊緣,“么樣的女的?”
“不曉得名字,但聽說是個專家,蠻年輕,長得……蠻干凈。”油泵用了一個奇怪的形容詞,“在那種泥坑里,干凈得扎眼。曹大胡子把她當菩薩供,連二號倉都讓她隨便進。聽說她是克搞種植的。”
“種植?”周濤把紙板扔在桌上,發出一聲冷笑,“在這種鬼天氣里種地?他秦建國在大壩就搞這套,聽說也沒搞成。”
“就是撒。那幾顆蘿卜菜葉夠幾個人吃?不知道他是在做夢還是在演戲。”油泵接了個話。
周濤站起身,走到窗前的塑料布后。透過模糊的塑料,外面的世界一片灰暗。黑色的雨水在塑料布上蜿蜒流淌,留下一道道像石油一樣的油膩痕跡。
“現在這雨更有問題。”周濤突然說道。
“是撒,比以前的黑些,兄弟們的衣服淋了雨,要是不趕緊洗掉,干了之后使勁一扯就爛。”油泵抱怨道,“這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
“所以,轉運站那個倉庫,現在就是個金窩,那邊有現成的糧。”周濤轉過身,背對著光,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要是不把那個倉庫拿下來,等這場雨下透了,我們這兒就得塌。到時候,不用秦建國動手,我們自己就得餓死、爛死在水里。”
“可是老大,曹大胡子手里有家伙啊。”油泵急了,“那重機槍架在塔樓上,我們就幾十號人,硬沖就是送死。而且現在大壩又派了人支援,那輛鐵甲車要是橫在門口,我們連門都摸不到。”
“誰說我們要硬沖?”
周濤走到墻角的柜子旁,打開柜門。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排罐頭,那是他最后的私藏。他拿出一罐午餐肉,又拿出一包真空包裝的白糖。
“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器不是槍,是人的肚子。”周濤把那包白糖扔給油泵,“你派幾個生面孔,克西邊的難民營散風。”
“散么風?”
“就說轉運站那邊除了糧多,還存了一批治‘黑雨病’的特效藥。”周濤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還有大壩送過去的真空肉罐頭。就說曹大胡子發了善心,正在那邊施粥救人,只要克了,管飽,還發藥。”
“特效藥?大米?”油泵愣住了,“這……這哪個信啊?我們自己都冇。”
“餓瘋了的人,連土都吃,何況是希望?”周濤獰笑道,“莫說得太真,越玄乎越好。就說那藥吃了能防腐爛,那米是從戰備庫里拖出來的,又白又香。”
油泵看著手里的白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亮了起來:“老大,你是想……”
周濤走回桌邊:“南邊地下車庫、商場里躲到的那幾百號流民,那個叫‘胡三’的爛人帶的那幫烏合之眾。”
他拿起折刀,猛地插進桌上的罐頭里,油脂四溢:“還有周圍學校的學生,他們不是本地人,現在就是一群餓耗子。只要聞到一點腥味,就會發瘋一樣撲上去。”
油泵問:“都涌過去,曹大胡子么辦?開槍?”
周濤轉動著刀柄,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子彈也是錢,打光了他就沒牙了。不開槍?流民就能把他那破倉庫拆了。踩都能把他們踩死。等他們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周濤拔出刀,挑起一塊肉送進嘴里,慢慢咀嚼:“我們再克‘維持秩序’。到時候,糧是我們的,地盤是我們的,人……也是我們的。”
油泵激動得渾身發抖,豎起大拇指:“我現在就克安排!那個胡三我認得,那小子貪得要死,只要給他點甜頭,讓他克當這個炮灰,他肯定干!”
“帶上這包糖,算是給胡三的定金。”
油泵把白糖揣進懷里,轉身就要沖出門去。
“等等。”
周濤突然叫住了他。
“重點交代那幾個人,讓他們盯到那個女技術員。”周濤的目光閃爍著寒光,“那女的肯定不止是個種地的。等亂起來的時候,哪怕把曹大胡子放跑了,也得把這女的給我弄回來,要么把她手里的東西弄回來,有么事帶么事。”
“明白!”油泵用力點了點頭,拉開門沖進了雨幕中。
房間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周濤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擦得锃亮的復合弩。他用酒精棉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弩臂,直到上面映出他那張半人半鬼的臉。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在右眼那團紫紅色的爛肉上,感受著下面突突跳動的血管。
“潔癖……”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這世界太臟了,血才能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