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封存了近一年的世界。
那股清新的香氣僅僅維持了一秒。隨著于墨瀾往前走,一股更加濃烈、帶著陳舊**感的霉味撲面而來。這是成千上萬植物纖維在悶熱、潮濕、有氧的環(huán)境下,緩慢發(fā)酵出的酸腐氣。
手電筒的光柱掃進(jìn)去,光線在渾濁的空氣中形成了明顯的光路,切開了實(shí)質(zhì)般的塵埃。視線所及是一排排灰白色的不銹鋼密集架,延伸向黑暗深處。
地面沒有積水,卻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細(xì)粉。于墨瀾蹲下身捻了一點(diǎn),指尖傳來的不像灰塵的干燥,是某種滑膩的觸感——那是高密度的霉菌孢子。
斷電大半年,溫濕度平衡早已崩潰了。在這座密閉的地窖里,殘余的水分成了催化劑。
他挪到第一排架子前。透過玻璃觀察窗,里面的景象讓他心涼了半截。原本應(yīng)該金燦燦的稻種罐,此時里面黑乎乎的一片,種子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毛,像是一罐罐發(fā)霉的罐頭。有些罐子因?yàn)閮?nèi)部呼吸作用產(chǎn)生的熱量和壓力,已經(jīng)崩裂,黑色的炭化種子灑了一地。
“媽的……全毀了。”
于墨瀾低聲咒罵。實(shí)驗(yàn)室的種子比想象的脆弱。這些種子死于“窒息”和“高熱”。
他不死心,撐著木棍在這些墓碑間的狹縫里穿梭。
終于,在庫房最深處的“核心區(qū)”,他看到了兩排略有不同的柜子。
那是帶有獨(dú)立長效電池組的恒溫保鮮柜。那一抹微弱的紅色指示燈,在這片灰暗的死地中顯得格外刺眼。
這里的密封等級更高,里面的氮?dú)庵脫Q系統(tǒng)顯然多撐了幾個月。
于墨瀾跌撞著過去,一把拉開柜門。冷氣已經(jīng)沒了,但里面的空氣還算干燥。他抓起一個鋁合金密封罐,搖了搖,里面?zhèn)鞒錾成车那宕嗦曧憽?/p>
他沒有猶豫,迅速抖開帶來的蛇皮袋,動作粗暴而急切。
“能拿多少拿多少。”他自言自語,聲音發(fā)顫。
他不再按紙條挑選。在這片死地里,只要是還沒長毛、搖起來還有響聲的罐子,就是人類文明最后的火種。裝著稻種、麥種、玉米種的真空玻璃罐相互碰撞,發(fā)出“叮當(dāng)”的脆響,在死寂的地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些柜子里存的是藥研所三代人改良出的抗逆原種。除了這些,剩下的普通架子上全是發(fā)黑、發(fā)粘的廢料,稍微一碰就碎成了一灘苦水。
裝滿了兩袋,重約七八十斤。這就是極限了。剩下的柜子指示燈已經(jīng)熄滅,柜門縫隙里長出了暗紫色的菌絲,那是種子在高溫下自燃、腐爛后的遺骸。
“老于!你在下面磨蹭什么呢?摸到東西沒有?給個響兒!”
頭頂管道傳來野豬失真的吼聲。
于墨瀾直起身,用力拍了拍發(fā)酸的腰,那種酸痛感從腰椎一直蔓延到大腿根。他對著管道口喊道,聲音因?yàn)橛昧Χ粏。骸皠e催!下面全是霉煙,我在翻柜子!這可是大壩的命根子,拿錯了你負(fù)責(zé)?”
趁著這會兒功夫,于墨瀾的目光掃向了角落里的備用物資架。
他憑著對倉儲管理的直覺,摸到了庫管員的應(yīng)急箱。在一堆泛黃的文件下面,他摸到了幾個鋁箔包裝袋。
那是工業(yè)級的高分子干燥劑和幾支未開封的廣譜抗真菌劑。
他的心跳快了幾分。這東西對人沒用,但對他手里這兩袋種子來說,這就是命。沒有這些干燥劑,這兩袋種子只要帶出這個相對密閉的環(huán)境,不到三天就會在外面潮濕的黑雨空氣里徹底爛掉。
他迅速把東西塞進(jìn)袋子。
“拿到了。”
于墨瀾把蛇皮袋扎死,用尼龍繩勒在肩膀上。
順著垂直檢修梯往回爬的過程是一場酷刑。
先把東西吊上去。
這一刻他想到,萬一趙大虎要是走了,他就埋在這里了。
但沒辦法,如果先拉人,東西會卡在通風(fēng)管口,下面必須有人調(diào)整。
還好趙大虎沒那么做,種子拉上去之后他立刻把繩子拋了進(jìn)來。
繩子勒在腰上,他的體重全撐在兩只手臂上。只能像只背著重殼的蝸牛,在黑暗、狹窄、充滿霉味的管道里一寸一寸地蠕動。
當(dāng)大劉和野豬在通風(fēng)口把他像拖死狗一樣拽上來時,于墨瀾整個人已經(jīng)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臉色慘白如紙。
“就這點(diǎn)?”野豬踢了踢那兩個袋子,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其他的全是爛泥和黑炭。”
于墨瀾靠在墻根,大口喘著混濁的空氣,肺部火辣辣地疼,“幾十噸的種子,全在下面爛透了。你要是想要,自己下去背。但凡能種的,都在這兒了。”
野豬往管道里瞅了一眼,聞到那股子刺鼻的酸腐味,嫌惡地往后退了一步:“行吧,有總比沒有強(qiáng)。撤!這地方黑漆漆陰森森的,老子一秒都不想多待。”
“那女的帶上吧,種東西她有用。”于墨瀾補(bǔ)了一句。
幾個人拖著那個一直處于驚恐狀態(tài)的女職員,背著沉重的袋子原路退回了地面。
此時已經(jīng)是深夜。黑雨停了,但濃得像墨一樣的霧氣緊緊鎖住了藥研所。
于墨瀾坐在鐵甲車的后座,感受著發(fā)動機(jī)傳來的微微震動。他在心里默默計(jì)算著:種子到手了,他在秦建國那里的籌碼重了,但風(fēng)險也翻倍了。
鳥盡弓藏。大壩不需要冒險者的時候,也就是他這種“外人”消失的時候。
他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陰影里一言不發(fā)的女職員。
“你累著了,回去我開車。”野豬興奮地拍著車門,“回大壩吃肉!今晚老子非得整兩口存貨不可!”
鐵甲車劈開濃霧,向著大壩的方向駛?cè)ァ?/p>
于墨瀾瞇著眼,心里并不輕松。他在想那個周濤,是不是還在那個路口等著他的“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