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儀依言抬頭,視線恭敬地落在承平帝龍袍下擺,金絲繡成龍紋,貴不可言。
裴珩這才發現,殿下的女子生了副好皮囊。
女子身穿水綠色襦裙,料子是最尋常的綢緞,裙身連繡花點綴也無,只在腰間系了根同色細絳,身形纖秾合度,頭上梳著簡單的發髻,略簪了幾根珠釵,這般素凈的打扮,卻壓不住眉眼間的明艷。
柳眉彎彎,眼型偏圓卻尾梢微揚,眼波流轉間似滲著細碎金光,帶著些嬌俏的嫵媚,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粉櫻色,不施粉黛卻自帶艷色,膚光勝雪,透著玉石般的溫澤,下頜線纖巧柔和,中和那驚人的艷麗。
玉貌朱顏當是如此。
殿下,沈容儀無意識的攥著拳,指尖泛白。
帝王的目光并未刻意施壓,只是平平掃過來,卻好似沉甸甸的壓在她的心尖,幾乎讓她維持不住恭謹姿態,想要斂目垂眸。
殿上,裴珩不疾不徐的將目光收回。
皇后笑盈盈的偏了頭,朝著右側,似是感嘆的道:“沈秀女當真是好顏色。”
甫一話落,右側的淑妃眉心一動。
方才那眉眼官司全然被她收回眼底,陛下的異樣,她瞧得清清楚楚,這秀女倒是有幾分本事。
心里想著,眼底不自知得帶著一抹厭惡,說出口的話也透著一絲的尖銳:“沈容儀?這‘容’字倒是巧了,竟與本宮封號相同。”
此話一出,周遭空氣恍若凝滯。
淑妃發難,裴珩好整以暇的又投下目光,狹長的黑眸覷著人,想看看她如何回答。
三道目光同時落在身上,沈容儀心頭一沉。
榮淑妃出自顧家,祖父乃是教過當今陛下的三朝元老,榮淑妃年幼之時,常常進宮,傳聞她與陛下有青梅竹馬之情,故而頗得圣眷,就連皇后娘娘,都要相讓一二。
貴人最是忌諱撞了名號,沈容儀不假思索的再次福身解釋:“回淑妃娘娘的話,臣女之名取自‘容止若思,言辭安定’,并非是娘娘的封號,還望陛下娘娘明鑒。”
榮淑妃驟然冷了臉,她養尊處優多年,就連陛下皇后也多是順著她,這秀女竟敢駁了她的話。
還未等淑妃發作,裴珩先開口,聲音清冽:“容思而止,言辭安定,是個好寓意。”
皇后驚訝的揚了揚眉,陛下竟會因一個秀女下了淑妃的面子?
倒是奇事。
雖驚訝,但皇后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淑妃的機會,當即偏頭,溫溫柔柔的道:“既不是一個字,妹妹就不要抓著不放了。”
淑妃一噎,沒接皇后的話,美目含嗔的望著承平帝,臉上揚起得體的笑:“陛下和姐姐都開口了,臣妾自然不會計較。”
裴珩斂了斂眼簾,只嗯了一聲,算作是對淑妃的回應。
“記名。”
兩字落下,塵埃落定。
沈容儀卸下心口緊繃著的氣,強壓下心中波瀾:“臣女拜謝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恩典。”
行禮后,沈容儀起身后退一步,回到隊伍。
內侍聲音響起,下一名秀女上前。
一連四名秀女,都被撂了牌子,只剩最后一名了。
“青州高平縣縣令嫡女宋婉,年十六——”
宋婉上前一步,福身行禮:“臣女見過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愿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福壽安康。”
承平帝子嗣稀薄,膝下只有一子三女,宗室于此深有不滿,連帶著對她這個管著后宮的皇后也頗有微詞。
此次選秀,意在讓宮中多添些新人,好為陛下延綿子嗣,眼下定下進宮的才六人,人數委實過少了些。
皇后望著殿下的秀女,溫聲叫了起,問了幾個問題,宋婉答的中規中矩。
皇后定定的瞧了宋婉幾眼,道:“江南出美人,臣妾瞧著宋姑娘不錯,陛下覺著可好?”
裴珩依言掃了一眼,不甚在意:“皇后覺著不錯,就記名留用吧。”
引路內侍將她和宋婉帶到偏殿等候,這里已有五名入選的秀女。
走入殿中,映入眼簾的是坐在中央的是韋如玉,而后是林云舒,剩下三位分別是懷化大將軍庶女齊妙柔、靈州刺史嫡長女謝璇、吏部郎中嫡次女張繡璃。
見她和宋婉來了,紛紛起身。
換作往常,韋如玉自恃身份,定是不愿起身,但在嚴嬤嬤手下結結實實的學了半個月的規矩后,周身盛氣凌人的氣焰收了許多。
況且,那日嚴嬤嬤的事,她承了沈容儀的情,愿給她兩分面子。
位分未定,沈容儀依照規矩行了個平禮。
“恭喜沈妹妹、宋妹妹了。”最先說話的是張繡璃,從前說過幾句話,為人很是爽朗,今日穿著一身湖藍色撒花長裙,將原先只是清麗的容貌襯得明媚幾分,顯得典雅大方。
她朝沈容儀笑著,目光卻時不時的落在宋婉身上,眼底含著些探究。
沈容儀容色姝麗,入選那是意料之內,可這宋婉不過是縣令之女,容貌也只是小家碧玉,在儲秀宮學了半個月的規矩,也未見得有何特別之處,怎的也被選入宮中?
張繡璃心下疑惑,上前一步,想要打聽一二,身旁的齊妙柔柔聲細語的開了口。
“張妹妹這話怕是說錯了,沈妹妹年十七,當不得你一聲妹妹。”
齊妙柔雖是庶女,可卻是懷化大將軍的唯一的女兒,從小養在主母膝下,享嫡女之尊,懷化大將軍鎮守北疆,戰功赫赫,故而她說話也格外有底氣。
宮中稱姐妹,以位分而定,初入宮中,位分多半是以家世而定,當今陛下是個重規矩的人,張父和沈父同為正五品,但沈父任鴻臚寺少卿,是個閑官虛職,如何能與吏部郎中相論,按理說,這入了宮的位分定是她要稍高于沈容儀的。
既位分高了,年齡便做不得數,張繡璃自稱一聲姐姐也無妨。
張繡璃心中所想被齊妙柔直白戳破,神情一僵。
捕捉到張繡璃難堪的神情,齊妙柔戲謔一笑。
看夠了,她上前分別拉住張繡璃和沈容儀的手,面露懊惱,雙眸卻緊緊盯著沈容儀,試探著問:“哎呀,是我多話了,不過不妨事,一個稱呼罷了,改過來就好了,想必沈妹妹也不會計較的,沈妹妹,你說是與不是?”
殿內靜默兩瞬,沈容儀反手握著齊妙柔的手,有些六神無主的道:“我上無兄長姐妹,張姐姐心疼我,才自稱一聲姐姐,像齊姐姐說一般,這等細枝末節的,不用計較。”
見沈容儀打起圓場,齊妙柔面上的惱色慢慢褪去,露出恰到好處的笑,緩緩接下這話:“沈妹妹說的不錯,是該如此。”
話落,她審視的目光卻未放下。
沈容儀聽了她的話,像是松了一口氣般又微微偏頭轉向張繡璃,心神不安的道:“此事是個烏龍,張姐姐也莫要放在心上。”
張繡璃被掃了面子,現在這面子被沈容儀撿了起來,也終歸是沾了灰,戴不上了,她眉尾一揚,勉強笑一下。
見此,齊妙柔收回視線,轉身回去坐下。
沈家的那些事,她多少知道些,沈夫人自己立不起來,把女兒也養的這般軟骨頭,真真是浪費了這么好的顏色。
后宮美人眾多,沈容儀空有美貌,入了宮也只是曇花一現,不足為慮。
至于張繡璃,她從未放進眼中。
身旁,目睹全程的林云舒忽而勾唇一笑。
蠢貨。
沈家女沉的住氣,齊家的真是越活越過去了。
拿著那點不入流的手段也想試探人,不知所謂。
眾人落座,宋婉坐在沈容儀的下首,被方才那情形嚇得大氣不敢出,屏氣凝神,望著齊妙柔的眼神里已是帶了畏懼。
一刻鐘后,內侍領著一位秀女入殿。
是梧州青陽縣縣令之女,名喚衛憐。
靜坐一會,便有內侍送她們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