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從紫宸宮出來便派人去了長樂宮。
消息送進東配殿,韋如玉喜笑顏開,賞了殿中侍奉的宮人一個月月錢。
同住一宮,服侍萬嬪的宮人瞧見東配殿的宮人一個個恍若春風拂面的模樣,心里個個都生出了些羨慕之情。
韋容華雖是難伺候,但銀錢卻是格外大方。
入宮一月,已三番兩次的賞下了月錢,而自己的主子,除卻逢年過節,基本上是沒有賞錢的。
兩廂一比較,宮人心中不禁多了幾分對主子的怨懟。
殿內,萬嬪神情落寞中多帶了一絲的妒恨,說出口的話也半是嘲諷的意味。
“到底是她好命,有個全心全意為她打算的姑母。”
大宮女聽了這話,饒是知道在殿內,也謹慎的望了望四周。
萬嬪見了她這般模樣,心中更是難受,說出口的也失了冷靜:“怕什么?這是在本嬪的西配殿,難不成她還能知曉這句話,再來羞辱本嬪?”
大宮女一噎,心疼的叫了一句主子。
萬嬪說的這話,不是沒有根由的。
這長樂宮,原是只有萬嬪一位主子,雖恩寵不多,但宮人們大抵還算恭敬。
可自韋容華入了東配殿后,一切都變了。
整個長樂宮上下都緊著那邊,且韋容華是個不好相與的。
新妃進宮,同住一宮,又有那樣的家世,當上主位是早晚的事。
想著以后要在韋容華手下討生活,萬嬪便想著多走動走動,將來日子好過些。
是已,韋容華入宮的第一日,萬嬪便上門拜見。
可彼時的韋如玉正因位分不高而心情郁郁,對著上門的萬嬪更是給不出好臉色。
隨口找了個由頭將萬嬪晾在殿外半個時辰,后面進殿,說出口的話也是字字刻薄,逼著萬嬪就在殿內待了一刻鐘不到便自請離去。
諸如此類事情,短短一個月內,已發生了四五次。
從皇子府到長樂宮,萬嬪一向與人為善,從未與人有過齟齬,更別提這樣的明晃晃的羞辱。
每發生一次,萬嬪的心情就跟著要難受上好幾日,心中的恨意也隨之增多。
記得沈良媛第二次侍寢,那日在坤寧宮等了她許久,萬嬪覺著又是一個猖狂的女子,心下憋著的氣一時沒忍住,便說出了口。
后面想來,她心中也有絲絲愧疚。
當時的皇后臉色已不大好,她說的那句話,入了皇后的耳朵,對沈良媛的印象想是要更差了。
只是,落子無悔,話已說出了口,也不能再收回。
視線穿過楹窗,看見東配殿那邊的熱鬧,萬嬪眼中恨意蔓延,她扯了扯唇,冷硬道:“她最好一輩子都能這般順風順水。”
——
聽政殿中,裴珩已批完了今日的折子,隨手拿了一本書在讀。
劉海瞅著時機,連忙報上:“方才皇后娘娘派人來傳話,問陛下今日是否要在坤寧宮用晚膳。”
“不去。”
劉海應是,愈發小心的悄聲退下。
劉海行至聽政殿門邊,身后傳來一聲:“等等。”
劉海即刻轉身,壓低身子等著承平帝的吩咐。
裴珩將書闔上,一向平淡的臉上滲出幾分不耐和冷意,黑眸落在御案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常年躬著腰,劉海早已感受不到酸痛,可這次,卻覺得難熬起來。
四肢僵硬,腰上泛著越來越重的酸痛,腰痛了多久,劉海在心底將韋容華和太后罵了多久。
“備轎。”
劉海如蒙大赦,連忙應下,再轉身出殿。
聽政殿外,劉海直起身子,迎著微風,身上的酸痛慢慢消退,他昂首吩咐:“備轎。”
片刻后,紫宸宮外,裴珩坐上御輦,劉海這才想起,他忘了問去哪。
他思忖著正要開口,御輦內傳出承平帝的聲音:“去景陽宮。”
劉海大驚,今日可是初一啊。
御輦前行,劉海躊躇了半晌,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說。
陛下想做的事,他一個奴才怎么攔得住。
只盼著沈良媛機敏些,能哄得陛下開懷。
景陽宮東配殿內。
今日午后,臨月拿著一本冊子,頗為神秘的進了內殿。
她說那是宮外最時興的話本,要講給沈容儀聽。
這是宮內主子們消遣時光的法子,和聽戲差不多。
沈容儀支著下巴,饒有興致。
不想臨月講得像模像樣,時不時將沈容儀逗的眉眼彎彎。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軟緞褙子,鬢邊只簪了支素銀海棠簪,未施粉黛的臉上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明媚,像春日枝頭初綻的桃花,昏黃的日光透過楹窗照進來,似要為她添上幾分柔光。
裴珩站在外殿的屏風后,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劉海跟在裴珩身邊,也瞧見了里面熱鬧的景象,他不敢多看,便收回目光,想要高聲唱和。
裴珩察覺到,對著劉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知過了多久,里面的聲音漸小。
裴珩清咳一聲。
聽見熟悉的聲音,沈容儀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還未走出幾步,便見屏風旁走出的那道玄色身影。
沈容儀福身行禮:“妾給陛下請安。”
裴珩沒有扶人,徑直坐在沈容儀剛坐著的軟塌上。
劉海連忙對殿內的臨月和秋蓮使個眼色,領著兩人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裴珩沒讓她起身,目光掃過桌上擺著的蜜餞果子和話本,眉峰微蹙:“你整日就是帶著宮人擺弄這些市井俗物的?”
他的語氣冷淡,周身氣壓極低,隔著些距離,她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裴珩周身的低氣壓,那股煩躁與冷意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沈容儀確定,他今日分明是帶著氣來的。
沈容儀悄悄抬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不情不愿的答道:“妾知錯。”
聽出她口中的不情愿,裴珩臉色又冷了幾分。
沈容儀在心底暗罵一聲,真是難伺候。
一刻鐘后,沈容儀身形晃了晃,臉色也有些發白,上方才傳來裴珩的平淡的聲音:“起來罷。”
沈容儀直起已經發酸發麻的身子,提著精神,用余光覷了一眼裴珩,再端起案上溫著的紅棗茶,遞到他面前,聲音柔得像團棉花:“這是妾近日最愛喝的紅棗茶,陛下可要嘗嘗?”
裴珩瞥了那茶杯一眼,沒接,卻忽然開口問道:“若是有人惹了你厭煩,你會怎么做?”
沈容儀握著茶杯的手一頓。
她午后便聽聞太后去了紫宸宮,此刻聽他問起,心里已然明了。
沈容儀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眸,迎上他的視線,望著那雙黑眸,輕聲又鄭重的道:“若是無關緊要的人,妾便只當看不見,任他自生自滅,若是躲不開的,便尋個由頭,讓他再沒機會礙眼。”
這話說的極其果斷,裴珩眼底的冷意悄然散去,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勾,伸手接過那杯熱茶,溫熱的觸感透過茶杯傳到掌心,連帶著心頭的郁氣也散了幾分。
他選的人,果然是處處合他的心意的。
他將熱茶一飲而盡,紅棗的那股甜膩味遍布口中,有些令人不適。
裴珩不喜飲甜茶,這次,卻什么都沒說,抬眼看向沈容儀,目光終于有了些許溫度。
沈容儀微松了口氣,忽而又被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攬住腰身,她跌坐在裴珩的腿上。
沈容儀靠在他懷里,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味混著墨香的氣息,裴珩的手掌貼著她的后頸,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讓她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裴珩低頭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喉結滾動了一下,心底那點因太后而生的煩躁早已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細密的癢意。
他的指尖順著她的耳后滑下,掠過細膩的肌膚,最終停在她的下巴處,輕輕抬起她的臉。
沈容儀猝不及防撞進他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方才的冷淡,而是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深潭里的漩渦,幾乎要將她吸進去。
她的心跳驟然失序,臉頰燙得厲害,只能慌亂地別開眼。
裴珩的眸色漸深,拇指摩挲著她柔軟的唇瓣。
他的目光灼熱,落在她泛紅的唇上,喉間又泛起一陣干澀。
欲.望像野草般瘋長,他幾乎要克制不住地將她壓在身下,吻住了她的唇。
兩股甜膩味相撞,一方包著另一方,慢慢相融。
沈容儀口中的呼吸全部被奪去,只能任由他輾轉廝磨,直到唇瓣都泛起灼熱的疼意,才被他稍稍放開。
裴珩的呼吸滾燙地落在她頸側,唇瓣擦過她泛紅的唇角,一路向下,掠過細膩的下頜,最終停在她纖細的頸窩。
溫熱的觸感讓沈容儀渾身一顫。
裴珩低笑一聲,故意在她耳邊說:“阿容好敏感。”
說著,他又俯身。
沈容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溫度,以及那逐漸加重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她的肌膚上落下印記。
她忽然拉住他的衣襟,低聲提醒道:“陛下,今日是初一。”
她是想要位分和寵愛,可不想成為后宮所有人的眼中釘。
裴珩的動作驟然僵住。
他埋在她頸窩的頭微微抬起,黑眸翻涌著未散的**,還有一絲被打斷的怔忪。
他緩緩直起身,指尖卻依舊停留在她的頸側,摩挲著細膩的肌膚,語氣里帶著幾分不甘的喟嘆:“倒是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