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才不管周圍的眼神是什么樣的,指揮現場很是得心應手。
“左邊的燈光再亮一點;身后的花瓶移走,里面的花有些不新鮮了;畫框歪了;打光板換一下位置……”
她甚至還吐槽:“秦氏的攝影團隊不是都拿過獎嗎?怎么連節目組的三流團隊都不如?上班時間呢,都別睡了好嗎。”
她說什么?誰不如三流團隊?這里全都是超一流的專業人士!
她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連三流都算不上的花瓶,怎么好意思質疑他們?
有人想懟她,但因為顧忌蘇柒的后臺,還是咬牙忍了下來。而且她有句話說得對,這是上班時間,雜志拍攝時間有限,就算耽擱,也不能是因為他們耽擱,可不能給蘇柒留下話柄。
現場快速恢復,所有人都繃著臉準備,從燈光到調配,花樣比先前多了不少。只是大家心里俱是冷笑連連:好,給你布景,給你燈光,就你那技術,看你能拍出什么來。
蘇柒還不忘命令丁嵐:“每個動作堅持10秒不動。”
有人嘴角抽搐,10秒?以為是上個世紀拍老照片嗎?哪里需要那么久。還有就蘇柒那懶懶散散的坐姿,模特能保持10秒不動,她能舉著相機不動嗎?還不是白費功夫,浪費時間。
蘇柒第二次舉起相機,片刻后再度放下。
眾人冷笑更甚:裝什么裝,不會連快門在哪都找不到吧?
蘇柒盯著丁嵐。
后者被她看得有些不適,但到底曾經也是專業演員,很快便調整好狀態,和一開始那樣微笑看著鏡頭,或站或坐的調整姿勢。
但蘇柒還是不動,在丁嵐越來越自我懷疑時,冷不丁開口:
“你是想拍《花花公子》嗎?”
丁嵐一愣,抿緊了唇。
《花花公子》,全世界賣的最好的男性雜志,拍攝過上千名性感女郎。
垂眸片刻,丁嵐將先前攝影師要求解開至胸口的紐扣重新扣上,將那些吸睛卻根本不適合她的配飾也一一取下來,再看向蘇柒時,輕松自在了不少。
“現在可以嗎?”
蘇柒沒有回答,“咔嚓”聲響起。
一旁的經紀人松了口氣,剛剛他還以為蘇柒是在羞辱丁嵐,差點想要上前理論一番,原來是誤會了。他原本也對攝影師的某些要求感到不太舒服,現在這樣就很好,尤其此時的丁嵐明顯要比之前更專注,更自信。
就在他覺得蘇柒和想象中不一樣時,拍攝又停下了。
蘇柒就那么看著臺上的模特,既不指揮動作,也不安排布景,整個攝影棚好像陷入了某種膠著。
又搞什么?
丁嵐也有些茫然,再次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著,都沒有任何問題,那,為什么停下?
大家都摸不著頭腦時,蘇柒又開始拍了。只是這一次,她每拍一張,會點評一句。
“好的,空洞一張。”
“不錯,乖順一張。”
“喔,厲害了,討好一張。”
“怯懦”
“卑微”
“逢迎”
她還抽空轉頭問旁邊的寸頭男生:“這期雜志主題是什么來著?”
男生吶吶回答:“自我。”
不知為何,他不敢直視拿著相機的蘇柒,尤其是她慢條斯理陰陽怪氣的時候。
“哦,沒有自我的人來拍‘自我’,辛辣。”
丁嵐只覺得像是被人凌空扇了一巴掌,整個頭皮都跟著發麻。
是這樣嗎?
空洞、討好、逢迎……原來她現在對外傳遞的情緒只剩這些了嗎?
好像,是的。
她回顧復出后拍攝的所有作品,電視劇也好,電影也罷,似乎全都千篇一律。
她按部就班的參加每一場活動,別人說笑她就笑,別人說哭她就哭。今天的拍攝也是,她知道自己哪個角度好看,知道哪套衣服襯氣色,知道什么姿勢對應什么表情,她拍的得心應手,直到蘇柒出現。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蘇柒一開始問的那句“你是想拍《花花公子》嗎”是什么意思。這句話和她衣服是否暴露、配飾是否夸張,沒有半點關系。
復出的這半年,和息影的18年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她只不過從討好丈夫,變成了討好觀眾、討好粉絲。
從這個角度,她拍的不是《花花公子》,卻勝似《花花公子》!
可是,應該怎么拍呢?
丁嵐下意識看向蘇柒,眼神多了些茫然和懇求,也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覺得蘇柒應該能幫她。
有點可笑,一個比她年輕十幾歲,初出茅廬還聲名狼藉的小姑娘,她怎么幫她。
蘇柒放下相機,語氣平淡:
“想清楚你要什么了嗎?如果想要錢,想要名,我建議你全身衣服隨機脫掉一半,我拍擦邊照很擅長,保管你欲而不淫,秾而不艷,立馬爆火。”
經紀人幾乎要跳起來:“蘇小姐,請你不要侮辱人。”
他剛剛是瞎了眼了,居然覺得蘇柒有那么幾分專業。
“劉哥,她不是那個意思。”
丁嵐搖搖頭,她看得出來,蘇柒沒有看不起艷星的意思。她只是平靜的給出辦法、一語道破了她現在的困局。
千萬條道路中總要選一條才行。她現在這般隨波逐流,才是行不通的,也浪費了這好不容易的翻紅機會。
“先,先不脫,我再試試。”
聽到這句話,蘇柒緊繃的指尖略略松開,表情也輕松了幾分。
丁嵐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前幾天剛看過的剪輯,那是她的第一部出圈作品,也是她的出道角色——干脆利落的女警madam余。
她是寄養在姨媽家的孤兒,因力氣大、性子直而備受排擠,天資平庸的表兄弟們都被允許學習家族拳法,有極高天賦的她卻只能擦擦器具倒倒泔水,頂著“泔水妹”的稱號活到了成年。
因為卷入一樁故意傷人案認識了重案組主角團,一開始她是犯罪嫌疑人,畢竟從小被克扣排擠、又沒能繼承家學,實在是太容易心生怨恨。但故事不過半集,主角團便被“泔水妹”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所吸引,她細心冷靜,干脆利落,有仇必報卻又點到為止……
這個角色成為最受歡迎的年度角色,也成為一代人心中最完美的女警形象。那年的頒獎詞寫道:她從未仗劍走天涯,卻足以擔起一聲女俠。
那是18歲的madam余,也是18歲的丁嵐。
18歲的丁嵐,剛簽約業內最大的經紀公司,在經紀人劉哥的幫助下擺脫了吸人血的父母,并非科班出身卻在所有評委都不看好的情況下,拿下第四屆《巨星時代》演員組的第一名,站上領獎臺時,她意氣風發、光芒萬丈。
那時的她以為一切都是天賦,是她日日夜夜背臺詞練打戲呈現出的影視效果。可在這一刻,丁嵐才猛然意識到,她能夠扮演好madam余,從來就不是偶然。
她們有同樣的特質,她們從來都只做自己。
十八年前的丁嵐一定可以拍好這次的封面。
可這十八年,她當真就一事無成嗎?她明明從來就沒有變過,明明一直很努力,為什么敗給了過去的自己?
丁嵐猛地睜開眼,看向蘇柒。
“你愿意聽,對嗎?”
蘇柒舉起相機,行似碰杯。
“我和我的鏡頭,都愿意。”
站在空曠的攝影棚里,丁嵐的眼神有些恍惚。
“我是合格的母親……不,我是非常好的母親!囡囡成長的十五年里,我從未缺席。我也不是嚴苛的媽媽,別人炫耀孩子的成績,我炫耀囡囡能睡夠八小時,炫耀她有真心喜歡的愛好并愿為之堅持;炫耀她曾禮貌拒絕男生的表白,并體諒對方的窘迫;炫耀她有正常的三觀,有一雙體察萬物的眼睛。”
恍惚的神情隨著回憶逐漸堅定,她嘴角勾著一抹笑,眼里是無盡的溫柔。
“我是此生最愛她的人,我不悔,也無愧。”
無需回答,蘇柒按下快門。
“我不缺少向上的親情,原生家庭讓我受盡苛責,我卻從不害怕和其他親人相處。我送走了四位待我極好的長輩,有我的公婆也有遠房姨母,每次都是我一個人料理,他們走的都很安心。我還創辦了養老院,有些老人即便和我沒有血緣牽絆,卻比真正的親人更加親密。”
“我雖未復出,卻一直在學習,每年會參加兩部話劇演出。”
如水的語調在攝影棚里流淌,每一段結束,當丁嵐停下,快門聲都會響起。
十八年時光不短,可真要講起來,也全都是瑣碎平淡。
“完了?”
聽到蘇柒的問話,丁嵐咬緊了唇,一雙眸子瞬時通紅,指尖都開始發抖。
蘇柒沒給她逃避的機會,不面對,就永遠沒有走出來的機會。
“他去年拿了影帝,我看也是警匪片,制片與你當年那部是同一人,本子是你談的?”
蘇柒沒有點名“他”是誰,但在場的都很清楚。
喉嚨像被銹蝕的刀片抵住,丁嵐幾乎是嘶啞著開口:“是的,本子是我談的,制片是我的恩師。”
蘇柒:“我看過兩段影片動圖,他的表演細節和你很像。”
“是我待在劇組,一個字一個字,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和他磨出來的。”
丁嵐想笑,又笑不出。
她還想說很多很多,說她曾經如何相信他,說她曾經如何鼓勵他,說她怎么為他掃清后顧之憂……
太多太多了,多到已經不知從何說起。
只記得被背叛的那一刻,她像是穿著舊毛衣站在冰天雪地里,猝不及防被人抽走了毛衣上的關鍵線頭。一點點拉扯著,就那么解體了,最后整個身體都化作冰渣,碎了一地。
疼痛再次襲來,連蘇柒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起來:“那些都算什么?”
算什么?
“算笑話。”丁嵐語帶嘲諷。
“再想想,那么多日日夜夜算什么?”蘇柒的語氣非常平靜,就像在讀一本沒有感情的書。
“算仇恨。”
“再想想。”
“算謊言。”
丁嵐不知道蘇柒到底要什么答案,她已經看不清她的臉,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憤懣和嘶吼。
多少個深夜她都不敢提及不敢回憶,只覺得當時的自己愚蠢無比,令人生厭。
她恨他,更恨自己。
……
蘇柒在心里默默嘆息,算了不逼了,傷害不是一時造成的,也不可能一時就看開。她剛準備安撫一下,就見女人猛地抬起頭。
她的聲音緩緩歸于平淡,像是走過了刀山火海,終究選擇回歸故里。
“算愛情。”
這場持續十八年的愛戀,貫穿了她如今大半的人生。否定它,其實也就是否定曾經的自己。
一旦說出口,丁嵐的心好像霎時平靜了下來,她終于找到了一直被忽視的關鍵:為何被傷害的,要做那個躲躲閃閃、羞于啟齒、自我否定的?
她在這場戀愛里,從來都是坦坦蕩蕩、赤誠相待!
“我不是愛情里輸的那一個,他才是。”
這話說完,丁嵐終于徹底笑出聲,舒展的四肢如攤開的信紙,眼睛深邃明亮,里面仿佛升起了無盡的火焰,灼得人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