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塘對著鏡子瞅著,人還是那個人,臉上一根毛也無,光得像個饅頭。
他嘆口氣,老老實實地裹上黑布,走向鵝圈,打量一陣,挑了只最肥的鵝。
他和鵝纏斗片刻,成功把鵝裝進竹籠,提在手上出了門。
他壓低身形,快步走著,只盼無人搭理他,可惜事與愿違。
“呦,老陳今個終于又出門了,怎么還是這副打扮,那鵝怎么也關著,不炫鵝啦?”
陳阿塘沒好氣的回應:“這是給許家送去的,給人家納征用的。”
“哦,那個許家啊。”路人早就對陳阿塘的打扮見怪不怪,方才也只是隨口捉弄下,注意力立刻被引走了,“真要娶啊?”
路人臉上帶著幾分好奇,畢竟活人娶鬼這種事,幾輩子也遇不上一回。
“你這般好奇,自己去問問不就行了。”
“哎呀,那不是有你在嘛,你幫我多問問。”路人擠擠眼,“我認識個手藝人,假發做的一流,和真發一點差別沒有,我給你介紹介紹。”
陳阿塘沒理他,腳步又加快幾分。
許家在城北一條僻靜的巷子里,門臉不大,木門緊閉著,門口聚著幾個看熱鬧的人。
見陳阿塘提著鵝過來,眾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來回打量片刻,讓開一條道。
陳阿塘硬著頭皮上前敲門。
“吱呀——”
大門看起來久未打理,門開了一條小縫,一張年輕的臉露了出來。眉眼清秀,眼下卻有掩不住的青黑。
陳阿塘認得這張臉,正是城里人都在討論的許生。
許生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籠,“鵝送來了?”
“是的。”陳阿塘把籠子遞過去,“老爺您看看,這鵝可還滿意?”
許生沒看鵝,只是看著他頭上的黑布:“你怎么這副打扮?”
陳阿塘一僵,支支吾吾道:“沒、沒什么,小的有怪病,怕嚇著人。”
許生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他接過鵝籠,沒有讓陳阿塘進門的意思,從袖中摸出錢財,塞進漢子手里。
“多謝。”許生低聲說道,就要去關門。
“欸,那個。”陳阿塘握著錢袋,鬼使神差地開口,“老爺,您真的要娶……”
話還沒說完,陳阿塘就說不下去了,他真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這種事怎么也能問得出口,定是那路人把他腦子也攪渾了。
可轉念一想,他自己也確實好奇得緊,陳阿塘在心里自省。他抬頭,剛想道歉,正撞上許生直勾勾的目光。
陳阿塘被那眼神看得心頭發虛,許生這段日子一定未曾休息好,眼睛里布滿血絲。
“你見過她嗎?”許生忽然問。
陳阿塘一愣:“誰?”
“娥娘。”
陳阿塘搖頭。
“她很好。”
陳阿塘好像在許生眼里看到了某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許生那雙眼睛里像燃起了燭火,灼的他眉心發燙。
門關上了。
陳阿塘站在門外,愣了好一會兒。那幾個看熱鬧的人湊上來問東問西,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許家院內,大半個院落都撐著黑傘,阻擋天光,只余一小片地方,擺了桌椅,透下些許光亮。
一位身著青布長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男人就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盞茶,正與許母說話。見許生提著鵝進來,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鵝身上。
“陳阿塘送來的?”
許生點頭,將竹籠放在院中。
素衣翁走過來,俯下身細細打量,那鵝瞥了一眼,猛地一叨。
“好鵝。”素衣翁收回手,躲開這一擊,又望向許生,“東西都備齊了?”
“等先生定奪。”
素衣翁拿出庚帖,望著兩人的生辰八字,掐指算著。
“八字清正,無沖無克,是讀書人的命。”
許生面無表情,靜靜聽著。
素衣翁對著許生打量,許生身上的陰德呈淡黃色,從他周身透出來,雖不甚濃,卻凝實不散。
他點點頭,許生此人,雖年少喪父、家道中落,卻從未行惡,讀書養母,安分守己,積攢下這份福緣。也正因如此,他才能鎮得住身邊這位鬼。
思到這里,他從袖中掏出幾枚符咒、銅錢、黃紙之類的東西。
該見正主了。
“請她出來吧。”
許生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后院。
素衣翁聽見他的腳步漸行漸遠,停了幾息,又漸漸靠近,沒有第二個人的腳步聲,但已有一道身影跟了過來。
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著淡色衣裙,只將頭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她走得很慢,腳步落在地上沒有聲音,裙擺無風自動。
“娥娘見過先生。”那姑娘走到近前,盈盈下拜。
素衣翁抬眼看去。那姑娘身上并無尋常陰魂身上帶有的那股子腐爛濁氣,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清光,若有若無,卻清正柔和。正是這股子清光讓這女子能行于白日,雖仍懼怕陽光,卻也足以叫人稱奇了。
素衣翁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計較。
他未曾多言,把黃紙鋪在桌上,提筆蘸墨,在黃紙上寫下兩人的生辰。待墨跡干透,他又將這紙疊成方方正正的小塊。
素衣翁頓了下,迎上二人的目光,緩緩開口:“此為陰帖,人鬼通婚屬于越界行為,我需向陰司稟告,此帖一出,可容不得反悔。”
聽到陰司的名號,許生下意識望向娥娘,面上閃過擔憂:“雪娥……”
娥娘輕輕拉了下許生的袖子,將他的話堵在口中:“沒事的,我不怕。”
素衣翁點頭,安慰道:“你二人八字乃天作之合,你身具陰德,她身無怨戾。一個愿娶,一個愿嫁,既不害人也不違心,提前報備也只是在陰司留名,免得日后鬧出禍端來。”
許生壓下擔憂,拱手道:“多謝先生。”
素衣翁擺擺手,又從布袋里取出幾張紅紙,繼續書寫:“陽帖我也一并寫了。明日你們程家那邊,媒人自會送去,走個過場,讓外人知道你們是明媒正娶的。”
他寫完最后一筆,擱下筆,看向二人。
“那日子便定在三日后。黃昏行陽禮,子時行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