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翁恭維完,下意識瞧著狐貍的臉。他行走人間多日,早已習慣在每句話后細細端詳聽者的神色,暗暗揣度其心思。
這是他的職業習慣。
只是狐仙那張毛茸茸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素衣翁也沒放棄,轉而去分析狐仙的面相。
一雙眼兒眼形狹長,眼尾微挑,定是聰慧機敏,善于察言觀色。鼻頭圓潤有肉,說明心性純善、不喜計較,兩腮圓潤,日后福緣深厚,能得善終。
狐貍看著素衣翁緊緊盯著自己,心頭一凜。
‘莫不是狐不識字的情況暴露了?’
“你看狐干嘛?”于是狐貍率先反問,主動出擊。
“閣下的面相我也是第一次見,一時看得入神,唐突了,萬望海涵。”
“狐貍的面相也能看?”狐貍訝然。
素衣翁遲疑,稍顯猶豫:“自然能看,只是……狐仙可愿聽我說句實話?”
狐貍頷首。
素衣翁繼續說道:“雖常說相由心生,可人思緒繁雜,又怎能以面相一言概之?”
狐貍深有同感:“確實,狐聽祈愿時,見過不少心口不一的人。”
“可惜狐不會看面,不然還能和你互相印證下,對了,你看狐的面相如何?”
素衣翁將此前的結論一一道出,又補充著:“閣下嘴型端正,嘴角微翹,這是有口福之相,狐耳高聳而尖,耳廓分明,是耳聽八方、消息靈通之象……”
狐貍瞇起眼睛,胡須向前舒展,尾尖挑來挑去。
素衣翁將這些特征悄然記在心里,準備之后去捉幾只普通狐貍養養,分析下它們的面相特征,和狐仙的進行對比,記錄出狐的面相,說不定能整理出一部《狐相譜》來。
這是他的個人愛好。
又說了一陣,素衣翁做出定論:“閣下乃得道仙身,自然與常人不同,我道行低微,若有疏漏,請狐仙海涵。”
“怪不得你客人這么多,不過你在有意夸狐,是怕狐責罰你?”狐貍有話直說。
素衣翁露出苦笑:“狐仙明察。盡管有千萬理由,我仍以邪法害人,是我之過,我不該心存僥幸,貪念能逃脫懲罰。”
“既如此,詳細說說吧。”
“閣下應已看出,那鵝是人心鵝身。”
狐貍打了個哈欠:“又是陰差搞錯了?”
素衣翁面色不解:“非也,其中并無差錯,這是陰曹對那鵝的懲罰。”
“那鵝前世本是陳阿塘的友人,因整日游手好閑,敗盡家業,一度流落街頭,以乞討為生。”
“幸得陳阿塘念著舊情,借了他一大筆銀子,才讓他勉強糊口度日。”
“可安穩日子沒過幾天,他便舊習難改,又去了賭坊,將那借來的銀錢輸得一干二凈。待從賭坊出來,他才猛然回過神來。可他已是孑然一身,不但身無分文,還添了一身賭債。他不知未來何去何從,又怕陳阿塘尋他要債,想來想去,竟一狠心,投河自盡了。”
“人死了,可他欠的債可不會消除。陰曹因此判他投生到陳阿塘家,轉生為鵝,用自己的一身血肉來還債。”
狐貍已經懂了:“可是最后出了岔子。”
素衣翁長嘆一聲:“陳阿塘本應在賽豬鵝上拿到頭名,屆時他便能聲名大振,生意也會隨之興隆起來,正好填補此前的虧空。可惜最后陳阿塘起了貪念,不光壞了自己的財富,還害了鵝。”
“那鵝本該在報恩后消除惡業,投入人道,可這樣一來,他只能再次轉世為畜。”
“既是那陳阿塘的錯誤,和鵝有什么關系?”
“狐仙果然聰慧,事實確實如此,若事情只到了這一步,也只是那陳阿塘與那筆錢財有緣無份。可是那鵝不知此事,只覺自己忍了一輩子,好不容易到了最后關頭,卻功虧一簣。”
“于是他磨了一輩子,本該改正的頑劣性子死灰復燃,他找到了我,求我給他出氣。”
素衣翁搖頭,抿了一口茶:“在他求到我的那一刻,乃至他動了報復執念的那一刻起,無論我出不出手,他的一身清修便已悉數殆盡。”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狐貍琢磨了一陣,開口問道:“陳阿塘面相如何,陰德又如何?”
“老實本分,善根尚存,略有些貪慕虛榮,卻不影響大礙。至于陰德,雖不豐厚,但也積攢了些許。”
“既然如此,按照你說的,既然有陰德,他又怎能落到這個地步?”
“在他換鵝的那一瞬間,他的陰德就已折損大半,我也是因他陰德驟減,才留意到此人。”素衣翁補充,“畢竟一般的偷竊,并不會造成這種程度的陰德減少。”
狐貍疑惑更深:“陰德還會隨時變化?”
“據我觀察,陰德確實會隨人的一舉一動而變化,甚至我有種感覺,一念一想都會影響陰德。”
“狐仙有無聽聞過,在陰曹中有一本因果賬本,會隨時記錄所有人的舉止,并為此積累陰德?”
“在我看來,陰德更像錢莊中存的銀錢,一生行善就是在向里存錢,待需要之時,便能取出,幫自己度過難關,可若做了惡事,便如欠了他人的債,遲早要連本帶利,一一償還。”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德能護身,卻不護愚狂。就如那鵝,本是來報恩的,卻因一時怨念,又將自己推回孽海。就如那陳阿塘,本有些善根陰德,卻因一念貪心,盡數折損。陰德這東西,存著時悄無聲息,折損時也無影無蹤,等發覺時,往往已是追悔莫及。”
狐貍沒去在意素衣翁說教般的感悟,它并不關心陰德面相這類玄虛的說辭,相比于長久浸染此道,已經渾身沁入味的算命道士,它更好奇這三山陰曹,究竟是怎樣一個勢力?
他們能為每人劃分出一個標識,并依次來規劃安排他人的一生。
那場賽豬鵝,狐貍雖然局限在燈炁之法中,沒有親自評選,可若是狐貍來,也會選那只鵝。
這種影響,究竟是如何辦到的,又能到什么程度?若三山真有這般本事,那此前的香主襲擊一事,他們又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