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主面向桃樹的位置,虛空一握。
“轟——”
地底傳來震響,濃厚如墨的陰煞之氣化作滔天浪潮,翻涌而出,順著街巷蔓延,籠罩每一戶人家。
窗紙被吹得獵獵作響,檐下燈籠在風中搖擺,微弱的火光熄滅,在全城即將陷入一片黑暗之時,千家萬戶案頭的愿燈齊齊爆燃,綻出星星點點的火光。
狐貍仰頭,月華如流水般吞入腹中。狐尾盡數舒展,一尾淌著銀輝,一尾泛著金光。
愿燈金光漸暗,燈芯搖曳,縮成針尖大小的火團。陰煞之氣滲進屋舍,貼于墻上的符咒轉瞬便化為糟朽。
端著飯碗的男人頭一歪,伏在桌上。倚門等候的老婦靠在門框上,緩緩閉眼。
狐悶哼一聲,白色的尾兒逐漸染上黑色,那是順著愿燈被嫁接過來的陰煞。
烏云漸聚,月色半掩,清輝昏弱,難照遠境。
萬籟俱寂。
香主看著眼前這一幕,眉頭微挑,“常生,只剩這點陰氣?”
常生只感覺渾身如浸入冰水般寒冷:‘他根本不需要進入桃縣,他是故意在謀害我!’
“罷了,都一樣。”
香主周身浮現陣陣黑風,他足尖踏于黑風之上,徐徐騰空,徑直朝那桃樹掠去。
幾息之間,桃樹便已近在眼前。
即使在這種程度的陰煞侵蝕下,那桃樹仍枝繁葉茂。
“很好,合該做我教靈樹。”
香主滿意點頭,望著樹下的兩道身影。一狐貍,一道人。
“原來是只小小狐妖。”
云觀主袖袍一甩,七八道黃符凌空而起,他手掐指訣,低聲喝道:“敕!”
香主手掌騰起一簇幽藍火焰,翻掌覆下,隨意的揮出一片火焰。
符光撞入焰中,迅速消融,只余幾片灰燼散落風中。
“小小凡人,也敢違仙。”香主五指輕攏,周身黑風中便散發出無數細若蛛絲的黑線,密密麻麻,交織成網。
狐貍張開嘴,輕嘆一聲。
一股奇異的波動從口中蕩開,如天地在這一刻齊齊嘆氣,一種涼肅清寧之氣如秋風掃葉般襲上,將那些陰煞之氣牽引,倒卷,漸漸消融。
“哦?有點門道。”
‘你這人,打架就打架,嘴里怎么念叨個沒完!’狐貍心念一動,悄然喚著聲音。
香主并指成劍,朝下方遙遙一點。那些本就彌漫在周圍,蠢蠢欲動的陰氣驟然纏向二人的身軀。
云觀主從腰上取下九枚陣旗,朝周圍扔去,將狐貍和自己皆攏住,可還是有不少黑線纏住手腕,他悶哼一聲,法力流轉立刻變得艱澀無比。
陣陣怨毒在耳邊響起,種種幻覺在眼前浮現。他好像看到了師父指著他的鼻子大聲罵著,罵他不孝,罵他無能。
云觀主不動聲色,掐訣斂神,將符紙貼在眉心,那老牛鼻子還在他眼前罵著,云觀主沉默一息,照著他臉上就是一拳。
師叔祖我都打過!
狐貍倒沒見什么幻覺,那些幻象剛剛浮現,便被凈化。它靈巧的在陰氣間輾轉騰挪,忽地開口。
“你是鬼仙?”
“小小狐妖,竟有幾分見識。既見仙人,為何不拜?”
“哦不對,狐認錯了,你連鬼仙的門都沒摸著,只能算個大陰鬼罷了。”
香主浮現笑意:“你這狐妖,困于形骸,在這天地苦海中掙扎,徒耗光陰,還敢妄仙?”
陰煞絲線從地下無聲纏向狐貍,它頭也不回,只身形翩躚一轉,輕盈避過。
“陰中超脫,神像不明,鬼關無姓,三山無名。”
陰煞之氣一滯,香主用一種奇異的眼神望著腳下的狐貍:“這些話語,你從何聽來?若如實說來,我可讓你皈依本仙,得個解脫。”
“仙?鬼仙者,仙中下下乘,雖曰仙,其實鬼也。你鬧這么大動靜,所求竟只是這么一個末流的仙?”
狐貍搖搖頭,語氣中滿是疑惑:“修到最后,既沒有什么高深法力,也不會飛升仙境,直到最后也就只能做到超脫生死,哦不對,狐又說錯了。”
“時間一長,你連這也做不到,最后也只能奪舍重生,投胎轉世,然后輪回往復罷了。”
香主望著狐貍那琥珀眸子,眼里不見任何譏諷、憤怒,只有滿滿的不解和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
不止這些,作為玩弄人心的老手,他還能從狐貍目光深處捕捉到一絲憐憫。
‘大陰鬼?’
‘下下乘?’
每一個詞,都輕飄飄的,像老友隨口閑談般平淡。一股無名之火涌上心頭。
“胡言亂語!”
香主下意識握拳,更多的陰煞如怒濤般涌向狐貍,狐貍嘴里仍不停下。
“狐說的不就是狐言。”狐貍渾身法光流轉,費力抵抗著。
狐卻渾然不在意,又用一種新奇的語氣說道:“不對不對,狐怎么又錯了。”
“鬼仙也需陰靈不散,清靜守一,是清靈之鬼。可你渾身滿是怨憎與穢煞,都快把狐臭暈過去了。”
“而且我們在打架欸,你說狐是狐妖,狐可一點沒放在心上,狐不就說了你兩句,你連真假都不知道,怎么就生氣了。”
“嗯,這可是典型的神濁志偏之相,你這修行路,早就走反了。”
狐貍搖頭,做出定論:
“求仙而染穢,慕清而積怨。”
“住口!我殺了你這孽畜!”羞惱、暴怒,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吞噬了他。
香主雙目盡赤,全身陰煞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煞爪,直直轟向狐貍!
就是現在!
那株從始至終一直沉默著的桃樹劇烈震顫起來,無數粗壯的根須悍然沖破地面,主動迎向那洶涌的陰氣。
青衣老者的身影從枝頭浮現,陰煞之氣涌入他的身體,將衣衫盡數染上漆黑。
他的目光沒有放在香主身上,只是抬頭望天,輕輕揮了揮手。
狐貍舒毛展尾,迎月而立,和桃神一起牽引月華。
蔽月濃云裂開一道縫隙,一縷月光破云而出。清輝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凝實,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銀白光柱,轟然注入樹身。
每一寸枝干都在燃燒,桃神的身影變得虛無,可臉上卻露出肆意而快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