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我可問你,何為仙?“
常生垂下頭,語氣恭謹:“屬下愚鈍,不知仙之真意。”
“世人總解以萬物為芻狗是天道公允,可我偏要取那字面意思。萬物在仙眼里,本就該是芻狗,生也好,滅也罷,值當什么?”
“便是由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總想著用些微末伎倆反抗我等的凡夫上躥下跳,又能如何?”一縷陰煞之氣纏在香主手上,被他輕輕一撫,便散得干凈。
“何須費力去猜,去防?不值當,仙要做的,從來不是和那些芻狗周旋,而是抬手碾壓過去。”
“說到底,這人間萬物的生滅,從來由不得他們自己。”香主聲音冷淡,“活,是仙不在意他們,滅,不過是仙一時興起,或是瞧著他們礙眼了。”
“仙,就是天規。常生,你要是沒有這番感悟,便永遠成不了仙。”
常生面露恍然,躬身行禮:“屬下明白。多謝香主點化,屬下定當謹記大道真意。”
香主微微頷首,神色緩和了些許:“你先前犯了錯,但為時未晚。眼下,正是你將功贖罪的好機會。”
“時候到了,你帶著外面的陰鬼去桃縣。那些凡夫俗子已然聚在一處,不必你費心逐個搜尋,正好一并了斷。”
“今夜,便是此地褪去凡俗、榮登仙域之時。”
常生面上的笑容微不可察的僵住了:“香主,今日是何日子?”
“中秋。”香主站起身來,拍拍常生的肩膀,“你雖失去肉身,但也因禍得福,朝著鬼仙又進一步。我對你的承諾依舊作數,過了今天,我得道飛仙,你便是下一任香主。”
‘蠢貨!吸陰氣把腦子也吸壞了!這可是中秋!’常生勉強維持住表情,抱著僥幸問道,“那,此時離月升還有多久?”
香主面露不愉:“剛與你說的大道之密,你轉頭就忘了?我念你是可塑之才,才肯與你細說,你莫要再問些無關緊要的廢話!”
“罷了,你尚未修得仙身,在意這些也無妨。”香主頓了頓,語氣又恢復了隨意,“陰鬼本就畏光,此時,自然早已入夜。”
“莫要拖沓,速速動身,我會在暗中看著你。”
‘蠢貨!眼高于頂的家伙,若無我替你籌謀,你早死上百次了!’
常生懸著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
暮色籠罩整個桃縣,一輪圓月從林梢后探出頭來。
清輝潑灑,將家家戶戶飄出的炊煙照得透亮,街上行人寥寥,多是還未歸家的百姓。人人手里持著愿燈,暖光搖曳,與月色相映。
天高地闊,月滿人間,城里安安靜靜,家家團圓。
城墻聳立,女墻之后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月光灑在鐵甲上,泛出涼意。
他們的兵器早已握在手中,無一人言語,連呼吸聲都弱不可聞,唯有一片肅殺之氣。
“時候已至,關城門——”城樓上的守將一聲呼喊,守兵聞聲齊動,城門緩緩合攏。
“莫關,莫關!”
遠處忽地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匹高頭大馬一路疾馳而來。馬上騎著位闊臉漢子,高聲叫著,臉上滿是急切。
守兵動作未停,繼續合力推搡城門。守將看了一眼身前的愿燈,火光筆直地燃著。
“放他進來。”守將揮手。
漢子策馬疾馳至城門下,翻身下馬,臉上堆著笑意,拱手道:“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莫要廢話。”守兵從一側桌案上拾起燈盞,塞到他手里,“點著后,速速回家!”
“好嘞好嘞。這燈怎……”他看著守兵臉色,果斷閉嘴,擺弄幾下燈盞,又忍不住開口,“軍爺,還有一刻哩。怎這么早關門?”
“縣令早就發了告知,知州大人也遣人給其他州縣送信,你竟一無所知?”
“知,知道。”
“知道還這么晚?”
“唉,我也不想,可惜友人之托,怎能不管?”男人打開自己的包裹,里面放著一封信和一件染血的衣裳。
守兵臉色變化,露出復雜之色:“偏偏這個日子?”
“唉,老天爺不開眼吶。”漢子嘆道。
“行了,你快走吧,沿街別停、別多嘴,回家后好生待著。”另一位守兵推搡著漢子,伸手又要去關門。
“欸,莫關,莫關!”
“噌——”關門的守兵掏出刀,厲聲喝道:“再多嘴,斬了你!”
“不是不是,我還有一同鄉,他的馬腳力不行,還在后頭呢。”漢子低頭哈腰,“欸,來了來了,就在那兒!”
守兵遠遠望去,果真在遠處看到個騎馬的人影,正緩緩而來。他收了刀正要開口,忽地瞥見愿燈的火苗猛地顫了幾顫。
“關城門——”
守將一聲疾喝,守兵們臉色一變,一擁而上,拼盡全力推著城門,城門迅速閉合,遠處的身影瞧著這一幕,當即策馬猛沖。
漢子一愣,竟突然撲上來,伸手去抱守兵的胳膊。
“哎呀,莫——”
守兵一腳把這漢子踢翻,從他頭上硬拔下來一根頭發,塞進燈盞中。燈光亮起,男人的目光閃爍,忽地面露驚恐。
‘我哪來的同鄉?’
“嘖。”常生停下馬匹,望著緊閉的城門暗嘆一聲,心里狠狠罵著香主,伸手摸向腰間,“都出來吧。”
玉佩上驟然裂開裂縫,無數陰鬼自玉佩中爭先恐后地鉆出。身形飄忽,面色青灰,或肢體殘缺,或身形瘦小。尖嘯與嗚咽聲混成一片,不絕于耳。
身后的黑暗中傳來沉重的腳步,一尊尊土石傀儡從黑暗中邁步而出。亂發如麻,筋結盤虬,提刀橫棍,執斧握槍。
“敵人來襲,準備作戰——”
守將眼中的場景迅速順著聯系傳入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里,又順著感應清晰地刻印在每一位守兵的眼中。
城中的百姓毫不知曉,仍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欸,爹你看,月亮好像暗了?”稚童指著夜空,興沖沖地喊著。
他的父親放下手中的碗筷,抬頭望去。
那輪皎潔渾圓的明月靜靜懸在夜空,幾片烏云從遠處飄來,浮在月旁,籠住了幾分清輝。
“快些吃,許是要下雨了。”他揉了揉孩子的腦袋,輕聲道,抬手又替他夾了一筷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