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們來回走動，維持著秩序，將攢動的人群分流成幾隊(duì)，每隊(duì)都有廟祝引導(dǎo)，一旁的小桌上已提前備好了筆墨紙硯和摞得整齊的燈牌。

“依次上前，不得擁擠。若等不及的可自行回家，不必著急。”

圍觀的百姓略有騷動，卻無一人肯離開，他們早對案上的燈盞起了興趣，這是以往秋社從未有過的步驟。

彩玉伸長脖子，把腦袋伸向人群的空隙。點(diǎn)燈不像宣讀祝文那樣立在祭臺上，他有些看不清。

李郎笑笑，伸手拎起他，把他穩(wěn)穩(wěn)架在自己肩上，嘴里輕聲念叨：“莫急，很快就會輪到你了。”

彩玉一下子高了大半截，視野頓時開闊了。他遠(yuǎn)遠(yuǎn)看著，發(fā)現(xiàn)了不對。

方桌上的燈盞五花八門，大小不一，不像以往在一些寺廟或道觀里燃燈那般，會按祈福寓意、花費(fèi)不同而分類擺放，而是就胡亂混雜在一起。

更稀奇的是，點(diǎn)完的燈會和燈牌一起讓香客帶回家中，自行供起來。

蒲彩玉內(nèi)心思量，從肩頭下來，耐著性子跟著隊(duì)伍慢慢挪。

時光輕淌，日頭西斜，不知不覺，隊(duì)伍已排到跟前。

“去吧。”李郎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你先來。”

彩玉點(diǎn)點(diǎn)頭，躍躍欲試地走上前去。廟祝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從案上拿起一盞燈，遞到他手里。

離得近了，彩玉才注意到，這燈盞中連一絲燈油都無，燈芯也非麻線或是燈草，只隨意的擺放著一根赤中帶白的絨毛。

余暉輕輕灑下來，落在絨毛上，發(fā)出微不可察的暖光。

“取一根頭發(fā)。”廟祝輕輕道，“和燈盞中的混合。”

彩玉瞪大眼睛，卻還是照著廟祝的話，小心地拽下一根發(fā)絲，和絨毛捻在一起。

廟祝遞出燈牌：“寫下姓名，然后閉上眼，向狐神祈愿。”

彩玉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燈牌上，繼而閉上眼睛，暗自祈禱。

希望爹……’他心里的念頭剛剛浮現(xiàn)，就感覺有一種毛茸茸的觸感輕撫過身，帶著輕微的暖意。稍縱即逝，若有若無，只留下淡淡的癢。

他下意識睜眼，眼前的燈盞莫名燃起一道金色的火苗。清風(fēng)拂過，火光沒有一絲晃動，正燒得旺盛。

彩玉望向拿燈的手掌，淡淡的柔輝自掌心透出，又轉(zhuǎn)瞬即逝。

“好了，帶回家好好供奉著吧。不必?fù)?dān)心燈滅，它會一直燃著。”

彩玉點(diǎn)頭，順著人群離去。在他身邊，不同的人手里捧著不同的燈盞，燃著相同的火苗。一盞、兩盞、十盞、百盞。燭火明黃，一路往街巷漫去，匯聚成一片璀璨的燈海。

似星火墜入人間。

光海匯聚，隨著人們的步伐分流，拐進(jìn)不同的巷子。河流又繼續(xù)分散，化作點(diǎn)點(diǎn)星光，隱入院落。

……

狐貍就臥在桃神樹枝上，闔目凝神。

它的眼中卻并非黑暗，人間的燈盞一盞接一盞地在它眸中亮起，光點(diǎn)匯聚，形成一片流動的星海。

溫暖而明亮，沉默而浩大。無數(shù)的祈愿在狐心里冒出。

“狐神保佑，讓俺家娃能平平安安長大，少災(zāi)少病的。”

“愿俺那遠(yuǎn)行的男人早點(diǎn)回家，一路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的。”

“愿家里老人身子骨硬朗，吃嘛嘛香，少受病痛的苦。”

狐貍一點(diǎn)點(diǎn)撬動著這幾乎呈固態(tài)的愿力，冷靜的剝?nèi)ルs質(zhì)，將那些愿力凈化，提純。金色的璀璨光芒與偶爾摻雜的渾濁一起被削去，只留下一種樸素的，粘稠的，帶著沉沉重量的瑩白。

點(diǎn)點(diǎn)星光在皮下游動，緩慢流向尾根。光芒流過之處，熒白浸透底層的絨毛，再淌到毛尖。

所有光華最終在尾根凝聚成一團(tuán)溫潤渾圓的光團(tuán)。

“咔嚓。”

光團(tuán)的頂端綻開一道縫隙，似種子發(fā)芽，似雀兒破殼，數(shù)不清的純白光絲從中抽發(fā)出來，向上緩慢而堅定地伸張。

好癢。

狐貍回頭望去，一條柔軟而虛幻的白尾正從尾根處緩緩舒展開。

“太好了，狐有新尾巴了！”狐貍愣了一下，眼中沒有詫異，滿是驚喜，“就算再來一城人，也不怕尾巴上的毛被揪光了！”

“狐尾生九竅，乃狐族修持之秘。天生九尾者，稟天地靈秀，九竅自開，道性天成，非尋常狐可比。”

“凡俗之狐無此稟賦，必藉苦修，煉竅增尾，每凝一竅則增一尾，各竅凝結(jié)自身修法與道行之果，竅開則神通顯。”

哦，原來是這樣。

狐貍新奇地?fù)u動著白尾，眼中的世界驟然分裂。

成百上千個視角同時在眼前疊加，狐貍卻沒有感到一絲眩暈。狐順著燈盞的聯(lián)系，通過人的眼睛，仔細(xì)地看著這個世界。

狐能看到一群人圍在肉鋪，將最肥碩的豬鵝宰殺，然后精心處理，在豬的額頭貼上紅紙，給鵝的脖頸系上綢帶。

他們興奮地議論著等明日供上祭臺后，誰家的祭品會被狐仙看上。

一位漢子在一旁眼神亂瞄，對比著他人和自己手中的鵝，面色焦躁。他左顧右盼一番，悄悄伸手，將自己的綢帶系在最大的鵝上。

狐貍借著一位老者的雙眼，看清了一切。

狐看到鼩鼱一家貼著符，爪子不停扒拉泥土，在地下穿梭，記錄著每一處陰煞之氣。時不時偷偷挖到攤下，挖空地面，漏下來一兩個水果甜糕，揣進(jìn)腮幫子里。

它們的身后還跟著一群耗子，黑壓壓一片，不知是何時降伏的。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在土里鉆行。

它們的身上也畫著云觀主的符。

云觀主到底畫了多少張符？

狐貍又看到廟祝迎上一位戴帽男子，重復(fù)著點(diǎn)燈的指引。那男人卻遲遲不動，幾番拉扯之下，才無奈摘帽，露出光禿禿的的腦門，在斜陽下發(fā)出勝過燈火的亮光。

狐貍咂咂嘴，和他比起來，自己的尾巴只能算是稍微有些稀疏，根本算不得禿。

狐貍靜靜看著，透過一盞燈又一盞燈，一雙眼睛又一雙眼睛，新奇而又仔細(xì)地看著。

人間諸相，紛至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