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秋分。
晨霧還未散,城門口就早早地立著兩位衙役。
打頭的衙役撕下墻上舊榜,胡亂塞入懷中,后頭的衙役拿著張墨跡未干的告示,貼在墻上,細細貼平,抄起旁側的銅鑼,猛地敲了三聲。
周遭百姓聞聲圍攏過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今兒怎么突然貼告示?”
“是啊是啊,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衙役清了清嗓子,抬手壓下喧囂,揚聲道:“縣令有令,秋社移至明日,全城放假三日,人人皆需參加,祭拜桃狐神!”
“三日假!”
“桃狐神?”有人低聲嘀咕,好似忽然反應過來,“哦,是哩,是到了祭拜桃狐神的日子哩。”
“此外。”衙役補充道,“此次秋社,需多備肉食,少用素食,即便備了素菜,也不得見青菜綠葉!”
“呀,那可破費了,我還要給孫兒扯布做衣裳呢。”
“過去祭拜可從來沒這要求,怎的章縣令來了,規矩反倒多了?”
人群議論聲浪越來越高,衙役不得不再次敲鑼:
“肅靜,肅靜!縣令早有安排,此番祭典,凡與祭神相關的花費,一概由賀縣丞出資!”
“哎呀哎呀,縣令英明呀。”
“我早說賀縣丞是厚道人哩……”
一撥人散了,又有新的路人圍上來,衙役面上沒有絲毫不耐,為圍觀人群一遍遍解釋。
此刻,無論是在北城還是南城,無論是桃心坊,還是平康坊,都有衙役敲鑼宣令,務必讓全城百姓一個不拉的全部參加。
縣衙內也一片忙碌。
昨日狐切斷聯系,返回肉身后,就將前后諸事通通告知了眾人,這些能追溯到前朝的秘辛,一股腦的泄出來,將眾人砸的頭暈目眩。
容不得感傷,為了實施桃神的計劃,眾人自昨夜便沒歇過,縣令坐鎮大堂,統攝全局,段勉勵早已出門,帶著手下肅清場地,為明日這節日做準備,剛剛又上交了一部分私財的賀貴儉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地撰寫明日祝文。
云觀主與他那小徒弟,也一早就趕往了花馨坊,欲將那李郎擒回。
那李郎渾然不知那讓自己小心翼翼擔驚受怕的秘密已被桃神和盤托出,又被狐貍廣而告之。
狐貍也想去,桃神和李郎的聯系非常玄妙,狐非常好奇,為什么李郎知道的事桃神也知道,反過來卻模糊不清。可惜本就是機緣巧合下的產物,桃神自己也不甚清楚。
若是可以的話,狐貍真想讓尾巴也產生靈智,這樣一來,很多事便不用狐親力親為。
只是眾人統一口徑,各種好話說盡了,紛紛表示狐是此次祭典的核心,需坐鎮中心,又說狐仙法力高強,殺雞焉用牛刀,硬是把狐貍留在了縣衙。
于是,偌大的縣衙,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唯有狐趴在地上曬太陽。
但狐貍并非無所事事。
“生氣者,萬物發生之元氣也。元為氣之始,如水之有泉。冬至之后,雨水之前。陰中陽半,陰氣降而陽氣升,陽氣生而陰氣藏,故曰生氣。六氣之中,以生氣為最貴也。”
這是聲音對于生氣的說明,同時它也將吐納的法子教給了狐。根據狐的猜想,這生氣可滋靈育物,生肌愈傷。若是道法高深,應能做到活死人肉白骨之事。
但是六氣之法將一年分為六時,須在特定時節才能吐納對應靈氣。
所幸聲音毫不藏掖,將其他五氣也一一道出。
“收氣者,萬物收斂之大氣也。處暑之后,霜降之前。陽中陰半,其氣涼肅,陽氣衰而陰氣長,萬物于此而收斂,故曰收氣。”
收氣收氣,自然要收斂身心,狐就懶散地趴在堂門正中間,占了進出的必經之路,逼得每一個進門的衙役從昂首挺胸,虎步龍行到躡手躡腳,蛇行鼠步。
頭一回見到神靈,那些衙役各個手腳僵住,大氣也不敢出。
狐貍不管他們,安穩趴好,就是不讓路,心神沉浸,將他們心神激蕩間產生的愿力一縷縷的納入體內。
桃縣百姓因為桃神的暗示,將對桃神的敬仰之情紛紛轉到狐身,可供奉的對象變了,人心的復雜卻分毫未減。
桃神當年是循序漸進,隨著信徒的慢慢增加,一步步增長神通的,可即便如此,仍會因魂魄不合而被愿力裹挾,失去控制。
若是狐就這樣不加準備的一口吃下所有桃縣百姓的愿力,那恐怕就不止是消化不良了。
所幸狐貍有聲音。
收氣不光主收,秋季,萬物收斂,天高氣爽,按照狐的感悟,肅、凈也是收氣的特點。
絲絲縷縷的香火進入體內,如秋風掃落葉般被削去貪求、削去妄念,只剩最純真,最樸實的祈盼,緩緩在狐尾根處聚集。
縣衙內人不算多,狐貍煉化的速度也不慢,不多時便將周遭的愿力盡數煉化。
狐抬頭,陽光正好,曬得狐身上暖洋洋的,狐打了個哈欠,眼皮發沉,有些昏昏欲睡。尾巴輕巧甩動,狐感覺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按照桃神的估算,妖人應會在中秋節出現,還有時間呢,不著急……’
不行,大敵當前,怎能如此懈怠,狐貍猛地搖頭,打起精神,從地上爬起來,伸個長長的懶腰,然后躍上案幾,盯著賀貴儉下筆。
賀貴儉頓時就寫不下去了。倒不是他文采不好,供奉的神靈親自監督下,就算喚書院的夫子來怕是也難靜下心。
可祝文亦是重中之重,為了明日的秋社不出岔子,賀貴儉硬著頭皮繼續寫道:
“今有奉神信士桃縣一境士民、鄉坊眾信人等,謹備清酌庶羞、豐豚碩羊、桃脯時果儀百拜……”
狐貍面露不滿,調動尾巴,讓尾尖沾上墨汁,看準地方,在紙上輕輕一劃,留下深深墨跡。
賀貴儉愣住,再看祝文:
“謹備清酌庶羞、豐豚碩羊、##儀百拜……”
狐貍得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望著這漆黑如墨,蜿蜒似蛇的墨跡,狐突然想起來自己忘了什么:
‘大柳昨日怎么沒來找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