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云舒間,又過三日。
山神廟。
粗糙的手推開木門,一位身著青布短褂的中年漢子走進院子,把肩上挑著的柴火放下來,目光掃過院角。
前日下過雨,院中的那堆有些受潮發霉,他抄起靠在墻上木耙,將霉柴扒開攤在陽光下,讓秋陽曬去潮氣,又撿出幾根霉得厲害的,丟到院外的枯草叢里。最后從擔子里挑了些,補充進柴堆。
‘好笨的人,把自己尋的木頭擺在這么顯眼的地方,那不一下被別的人偷了。’狐貍趴在院墻上,偷偷打量著。
那漢子毫無察覺,用衣服把手擦干凈,從懷中掏出三支紅布包裹的線香,輕輕點燃,待火苗燃得穩了,便插在供桌上的香爐里。隨后低下頭,隨后雙手合十。
幾縷青灰煙絲從大殿里飄出來,不偏不倚地朝狐貍飛去,鉆進鼻腔。
像野果的酸,又似桃兒的甜,若苦艾的澀,也如山椒的麻。復雜的味道在心里繞來繞去,狐貍生出一種感覺,自己和那人類之間好像產生了某種聯系,即使那人背對著自己,正臉卻清晰可見,盡管那人唇齒未張,聲音卻響在耳邊。
“山神在上。請保佑我桃鄉無災無難,保佑我蒲氏家宅安寧,保佑我兒彩玉念好書,寫好字,考取功名,不做頑劣之事。”
狐貍眼睛瞪得滾圓:‘又,又來個聲音?’
“香者,天地之正氣也。神道無形,寄香氣宣通。”聲音適時出現。
“聲音,那個叫聲和你不一樣的是你同類嗎?”
“以火焚香,誠發于心。香為舟楫,渡愿達神。”
狐貍聽懂了:‘香好,多吸,新出現的聲音是人發出來說給神聽的,狐是狐仙不是神,不用管。’
狐貍開始猛猛狐吸。
漢子抖了抖眉,今日的香味格外濃郁,還伴有一種似有似無的窺視感,不帶一絲惡意,只有滿腔的喜悅。他猛地抬頭,點點火星闖入眸中。線香與他離著半個身子,卻灼的眉目發燙。
一股奇妙的感覺從心口流出,那是祖輩口耳相傳,卻無人親見的疑,是幾十年來不論寒暑,誠心祭拜的苦,如今盡數從唇齒間呼出,化作一口濁氣。
香灰落在爐底,發出微不可見的響聲,漢子陡然驚醒,伸向懷中,掏出紅布。可手抖得厲害,他干脆把將所有的線香都插在爐中。
香氣濃的似要凝成雨,那股香火特有的味道愈發濃郁,甜味勝過其他味道。狐貍開心地吸著,忽覺不對,接著閉上嘴巴,盯著肚子。
吸入的香火不像月華那般頃刻化入身體,而是整整一團粘在肚子里。細細體會,過了好幾個呼吸,那團香火才從邊緣析出狐貍毛一般細的一縷,融入身體。
‘完啦,吃多了!’
狐貍甩著尾巴,從尾巴尖到鼻吻都在使勁,企圖讓肚子快快消化。肚子沒感覺,眼前卻一花,它忽地心有所感,抬頭看向遠方。
山間的天氣總是多變,不知不覺間空中已是陰云如陣,正順著風勢漸逼,天光一點點暗下去。狐貍的視線卻好像穿過了云團,看到被一片桃林環繞著的村落,聽見了孩童嬉笑聲。
這場景稍縱即逝,只余下那樵夫的身影還存在狐貍心中。最后一炷香也已燃盡,那漢子回過神來,瞅了眼天氣,匆忙收拾好院子,快步下山去了。狐貍靜靜坐著,直到樵夫越走越遠,只余模糊的感應。
烏云籠罩了神廟,狐貍狐疑地收回目光,鉆進大殿中。
‘香火不能多吸,會變得和人一樣笨。’狐貍確信的點頭,猶豫片刻,把蒲團又拖回木臺前,也學著人那樣端坐在神像前,兩只黑爪爪立起來,嗚嗚叫著。
‘山神在上,別讓那個人類被大鳥捉了,也別讓他的窩被雨沖了。讓他早點過來給狐吸香,不過下次別放太多。’
雨絲漫浸荒廟,瓦檐垂落細簾。狐貍靜踞神像前,斂爪垂首。
“嗒嗒嗒——”狐耳微動,今夜似乎格外熱鬧,狐貍倏地躲在木臺后方。
“就在這兒避雨!”兩匹棗紅色駿馬渾身濕淋,噴著白氣停在廟前。出聲的那人玄色勁裝,腰間佩刀,先一步翻身下馬,去扶后面那素色錦袍的男子。
“砰——”勁裝男子用力推開廟門,迅速打量一圈:“章縣令,是個荒廟,并無旁人。”
“荒廟?勉勵,你再回馬上,取幾支香來。”章縣令抹了把臉,回頭吩咐。
章縣令裹著寒氣,快步踏入大殿,略作收拾。少頃,被稱作勉勵的漢子抱著一堆柴火回來。
“縣令,這院子里還存放了柴火,正好供我們暖暖身子。”
“欸,不可亂拿,許是百姓存來用的。”
“縣令莫擔心,等雨停了我再去給他砍點補充了便是。”這漢子把柴火堆在殿門口,把蒲團挪了個位置,讓縣令坐下,“這蒲團怎么還占著絨毛,怪事。”
‘壞人!偷了好人的木頭,還搗壞狐的,狐的小小窩!’狐貍偷偷看著,氣的牙癢癢。
章縣令茫然不知自己正坐在狐貍的床上,問道:“此處離桃縣還有多遠?”
“也就二十里路了。縣令,香。”
縣令接過線香,恭敬地插入香爐:“山神在上,請讓雨快些停罷。”
漢子生著火,嘴里嘟嘟囔囔:“若是這山神有本領,又豈會住個破廟,依我看,這雨一時半刻是停不了了。”
“這可壞了,勉勵,你記不記得,我們赴任前,那位道長曾言,不可夜宿荒廟?”
“縣令放心,此處民風淳樸,素來少匪患。雨下的這樣大,這里四下無人,何懼之有。”勉勵握住刀,虛拔一下,笑道:“就算有人來了,又怎敵得過我的寶刀。縣令莫不是忘了,之前那小賊……”
‘不光壞,還笨!’狐貍一邊聽著聲音給自己翻譯,一邊把腦袋搖出殘影,‘有個奇怪的人都走到殿前了!’
一雙沾滿泥土的布鞋毫無預兆地踏入殿中。直到這時,烤火的二人才反應過來。
“你這書生,進來之前也不擦擦腳,弄得一片污水!”漢子又驚又怒,瞪著來客,“這般時候還在外面,定是居心叵測,姓甚名誰,快速速招來!”
“在下姓常,正外出游學,”書生放下書笈,雙手作揖。
“喚我常生,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