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淺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劇烈顫抖著雙肩。
她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壓抑幾近乎破碎的聲音,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機場人來人往,有人好奇地回頭停下來看她一眼,又匆匆走開。
沒有人知道這個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心里正在經歷怎樣的風暴。
林嘉佑找到她的時候,就看見這樣一幅畫面——妹妹蜷縮成一團,整個人都在發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斷斷續續。
他心里一疼,快步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來。
“淺淺。”
林清淺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紅腫得不像樣子。
她看見哥哥,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哥……我沒追上……我……”
話沒說完,眼淚又涌了出來。
林嘉佑什么都沒說,只是張開雙臂,把她緊緊抱進懷里。
林清淺趴在他肩上,終于哭出聲來,像一個弄丟了最珍貴東西的小孩。
“我錯了……哥,我錯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些年,我連一句媽媽都沒叫過……她打電話來,我都不想接……她回來看我,我都不見她……我為什么那么壞……”
林嘉佑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紅了,聲音卻穩穩的:“不是你的錯,你不知道那些事,沒人怪你。”
“可是我應該知道的!”林清淺哭道,“她是我媽!她受了那么多苦,我什么都不知道,還天天恨她……她心里該多疼……”
“淺淺,聽我說?!绷旨斡优跗鹚哪?,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一字一句認真道,“媽不怪你,從來沒有,我,外婆都沒怪你?!?/p>
林清淺愣愣地看著他。
“她每次打電話之前,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設,怕你嫌她煩。可每次掛了電話,她都會跟我說,你聲音聽起來挺好的,應該過得不錯?!绷旨斡诱f,“她說,只要你過得好,她怎么樣都行,不認她也沒關系,恨她也沒關系,只要你平安快樂?!?/p>
那些年被留在林家,同樣過得不好,是她一直愧疚,卻無法宣之于口。
林清淺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這些年,她每年都給你準備生日禮物,還有新年禮物。”林嘉佑看著她,“每一個,她都親手挑的,親手包的,她說,萬一哪天你愿意見她了,她可以把這些年的禮物都補給你。”
林清淺哭得說不出話。
林嘉佑擦了擦她的眼淚,輕聲道:“走,哥帶你回家?!?/p>
車子停在一處林清淺從未去過的公寓樓下。
林嘉佑帶著她上樓,打開一扇門。
那是一間不大的公寓,收拾得干凈整潔。
墻上掛著幾幅畫,都是林清淺熟悉的風景——她小時候住過的老房子,外婆家的院子,還有一片她認不出是哪里的海。
“這是媽的畫室?!绷旨斡诱f,“她每次回國,就住這兒。”
林清淺愣愣地看著那些畫,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林嘉佑走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準備好了嗎?”
林清淺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還是點了點頭。
林嘉佑推開門。
干凈整潔的臥室,被改造成了儲藏室。
靠墻一整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物盒,從地上一直摞到天花板,整整齊齊,像是被人精心排列過。
林清淺愣住了。
“這些……”她的聲音發顫。
林嘉佑走進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個小盒子,盒子上貼著標簽:
【淺淺,十三歲生日快樂,媽媽永遠愛你。】
林清淺接過來,手在發抖。
她又拿起旁邊一個稍大的盒子:
【淺淺,十四歲生日快樂,今年媽媽畫了一幅畫,是你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樣子,下次帶給你?!?/p>
再旁邊:
【淺淺,十五歲生日快樂。聽外婆說你長成大姑娘了,媽媽給你買了件新裙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歡?!?/p>
一個接一個。
每一年的生日,都有禮物。每一年的新年,也都有。
從她十一歲,到她二十五歲。
十四年。
整整十四年。
林清淺站在那一堆禮物面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簽,看著那些一筆一劃寫下的字,看著那句重復了十四年的“媽媽永遠愛你”。
她的腿軟了,扶著墻才能站穩。
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生日。
媽媽每年都在給她準備禮物。
媽媽一直在等她。
等她愿意回頭看一眼,等她愿意叫一聲“媽”。
而她做了什么?
她掛了媽媽的電話,躲著不見媽媽,用最冷漠的態度對待那個最愛她的人。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落在那些禮物盒上。
林清淺彎下腰,捂住臉,哭得渾身發抖。
林嘉佑走過去,抱住她,什么都沒說。
他知道,妹妹需要哭出來。
這些年的誤解,這些年的虧欠,這些年的思念和愧疚,都堵在她心里,需要有一個出口。
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清淺的眼淚都快流干了,她才啞著嗓子說:
“哥……我想給媽媽打電話。”
林嘉佑輕輕道:“她現在在飛機上,接不了。”
林清淺愣了愣,隨即又是一陣心酸。
是啊,媽媽在飛機上。
媽媽帶著她這些年積攢的冷漠和疏離,一個人飛回那個異國他鄉。
媽媽心里該有多難受。
“等她落地?!绷旨斡诱f,“等她落地,你給她打,她一定會接?!?/p>
林清淺點點頭,靠在哥哥肩上,看著那一屋子的禮物,眼眶又紅了。
“哥。”她輕聲問,“媽媽……真的不怪我嗎?”
林嘉佑低頭看她,目光溫柔又堅定:“不怪,她只怪自己沒能陪在你身邊,只怪當年沒懲治那些壞人。”
林清淺的眼淚又滑了下來。
她想起媽媽臨走前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小心翼翼地討好。
她想起媽媽伸過來又縮回去的手,想替她擦淚又不敢。
她想起媽媽說“媽媽對不起你”時的哽咽。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樣恨了媽媽十幾年。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林嘉佑,“等媽媽回來,我要跟她說,我愛她,我要天天叫她媽媽,把這些年欠的都補上。”
林嘉佑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有些哽咽:“好。我們一起。”
兄妹倆站在那一屋子的禮物面前,緊緊靠著彼此。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禮物盒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寫著“媽媽永遠愛你”的標簽上。
林清淺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媽媽,等我。
等你落地,我要第一個打電話給你。